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忘川河畔 ...
-
我站在忘川河边,望着那盏幽幽的白灯,很久很久了。
那白灯悬在枯木做成的小舟上,小舟则漂浮在缓慢如漆般流动的忘川河上,被一根细细的绳子牵着,一摇一晃,一摇一晃,不知该去往何方。
白灯照亮的那一片黑暗,红色的曼陀罗花鲜艳地燃烧着。
有人说,三千年花开,三千年花谢。花开叶谢,花谢叶开,花叶,永不相见。
可花儿你绽放得如此热烈,希望却不会对你有丝毫怜悯。
本来我也只是世间万千游魂中的一个,在红尘中哭哑了嗓子,挤过阴风萧瑟的黄泉路,浑浑噩噩地踏上这枯木舟,由着这船荡着,荡着,漂过奈何桥,待我喝过孟婆汤,从还魂崖上纵身一跃,又继续另一轮无望而又痛苦的旅程。
我只记得我在寻找。
我曾遇见一个眼角有着泪痣的清秀书生。
当他看到我时,眉眼弯弯,连着泪痣都变得可爱起来。
他是我们镇上的一名秀才。躲在公堂后面看爹爹审案的我,无意中在一众跪着嚎啕的人中看见了站得笔直的他。
那时清风吹起了他头上绑着的发带,几缕发丝飘过他远山似的眉眼,那颗泪痣就这样出现在我的眼前。
人们说,有泪痣的人注定一生多灾多难。
我却不这样认为,我觉得,这样的人应该是笑着的,因为他笑起来多么的好看,好看到天地中我只看得见他一个人。
父亲说我太过单纯,未见过世面,婚姻大事听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方是正道。
我却不信。古有为了一曲凤求凰而勇敢追求的卓文君,那今天,我又何尝不可为我的幸福抛弃一切?
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他没有拒绝我。
那天是十五,圆圆的月亮挂在树梢上,柔和明亮的月光洒落下来,像极了他的目光。
“你……会后悔吗?”
我拉着他的袖子,即使红着脸也依然要直视他的目光:“我不悔。”
他笑了,眉眼弯弯,连泪痣都变得可爱起来。
“那我带你走。”
在我的预想中,我们会一直做一对平凡夫妻,白天他去书院教书,而我就在家里,为他洗手作羹汤,添置新衣,一直,一直这样幸福下去。
可不过短短三个月,梦就这样破碎了。
那天的我没有等到他。等来的是一群官兵。
我静静站在门前,看着他们对我俯身一揖:“姑娘,这是卖身字据,请跟我们走吧。”
我以为我会心如死灰,可脑海中想到的,却是小时顽皮的我跑入公堂,被同样一身官衣的人抱起,笑着送到我父亲的怀里。
现在,我也被同样一身官衣的人带入公堂,我跪着,他们面目表情看着我,像看一个物品。
我被卖入奴籍,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我是无名之人。
原来,我以为的归处,并不属于我。
原来,所谓的夫妻只是我的一厢情愿。
到头来,连字据上写的,也不过是“妹妹”两字而已。
官兵押送我的路上,我看到了村口那一片清澈的湖水,碧蓝色的,在阳光下波光粼粼,煞是好看。
趁人不备,我纵身跃入水中,任水流洗去我满溢的泪水。
不作挣扎,身体缓缓沉入水中。我没想到,原来那么明亮的湖水,内里竟然也是黑色阴森的。
我短暂的一生结束在湖底的淤泥中。
忘川河上,枯木舟载着我缓缓地前行着。白色的灯笼一摇一晃。
我呆坐着,问那个包裹在黑色中的划桨人:“你说,生了泪痣的人,是不是没有心?”
幽暗中,只闻桨声带动水声,哗哗细响,那人并未回答。
我也不再问他。
这个说不出话的可怜人,他可能一生都呆在这忘川河边,与白灯孤舟为伴。人世间的事,想必他不会懂得。
划桨人却哼起了歌,呜呜呀呀,字词咕哝在他的喉咙里,听不清楚唱的什么,曲调倒很好听。
在如漆般缓缓流动的忘川河上,这柔和的曲调伴了我一路。
前面就是奈何桥,我站起来,桥正中,模糊站立着的身影,是端着汤的孟婆。
喝了她的汤,红尘往事终会随风散去。
我抬脚迈上岸,缓缓地走过去。
我感觉到,一道目光似乎追随着我。我停下脚步,想往回望,孟婆却一声唱和,惊醒了仿佛沉溺在虚无梦境中的我。
“迷途人,快来吧。这里没有什么值得你留恋的。”
我清醒了过来。是啊,这可悲可笑的一世,有什么值得我留恋的呢?
于是我加快步伐,端起孟婆汤一饮而尽。
耳边又响起了那呜呜呀呀的歌声,那歌声飘浮过我的耳朵,带起了我的发丝,像一双温柔的手,悲凉却深含眷恋。
“今夕何夕兮搴舟中流……”
这两句话在脑海中一闪即逝,我什么都没来得及抓住,记忆就已空白一片。
茫然地睁着一双眼,我的心中无悲无喜,无忧无惧。
我转回身绕过孟婆准备离开。
不远处的河边,一艘枯木做成的小舟摇晃在忘川河里。黑衣包裹下的苍白人影,对着我露出了一个微笑。
那人眉眼弯弯,连着眼角下的泪痣,都变得可爱起来。
一滴泪从他的眼角滑落。
那时的岸边,还没有那么多的曼陀罗。
一次一次轮回,一次一次,我坐在枯木舟上问他同一个问题:“你说,生了泪痣的人,是不是没有心?”
每次,他都不回答我,只是呜呜呀呀在嗓子里咕哝着一首柔和的曲调。
那包裹的严实的黑衣,挡住了他悲痛欲绝的双眼,也掩住了他那一滴落下来的泪。
被剥夺了说话的能力,他又如何能让舟上迷途绝望的心上人知道,他一直,一直都在呢?
“……今日何日兮得与王子同舟。
蒙羞被好兮不訾诟耻。
心几烦而不绝兮得知王子。
山有木兮木有枝,
心悦君兮君不知……”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君不知……
只是不知,是否还来得及对你说一声再见?
曼陀罗越烧越疯狂,终于布满了整个河岸。
当我终得一世圆满,笑着走到忘川河边时,舟上却没了那个黑色的人影。
终无人再渡我过河。
我站在忘川河边,望着那盏幽幽的白灯,很久很久了。
那白灯悬在枯木做成的小舟上,小舟则漂浮在缓慢如漆般流动的忘川河上,被一根细细的绳子牵着,一摇一晃,一摇一晃,没了划桨人,小舟也不知该去往何方。
白灯照亮的那一片黑暗,红色的曼陀罗花鲜艳地燃烧着。
有人说,三千年花开,三千年花谢。花开叶谢,花谢叶开,花叶,永不相见。
但我想,我会继续等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