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九歌》夏芜J

1、稷山贺氏

　　日正已至，孟夏的风吹得我渐渐有些晕眩，偏偏池中的菡萏又散发着阵阵清香，让人提着心去向往。
　　身后传来不徐不疾的脚步声，我知道是梵音来了。她的脚步总是这样轻轻的，和如她人一般温柔端庄。
　　“隐姐姐，何以如此狼狈？”
　　日头正盛，她撑着油纸伞走过来想扶我，“夫子说时辰足了，让姐姐起来。”
　　我顺着她手的力度起来，许是跪久了有些发晕，身子半靠在她身上，轻声道：“且容我缓缓。”
　　她冲身边的丫鬟招了招手，将我扶进华亭。
　　梵音煽着她那流云扇，伸手将桌上的桂花糕递给我，“姐姐这回又是犯了什么事惹夫子不悦？”
　　我看了眼手中的桂花糕跪着的时候对它倒是馋得殷切，此刻却觉得无味了起来。
　　“你说那稷山贺氏合族悉数被腰斩，难道不是太宗之过吗？祖父怎么就说他是贤王呢？纵使他功大于过，可圣人有过尚可评，怎的他就不许别人讲。”
　　“姐姐也是明事理的人，怎的就仗着夫子宠你而乱了分寸呢？前几日不是刚被罚过么？”
　　我抢过她手中的流云扇，轻轻在她额头点了点，轻笑道：“就你多嘴，当心我下次不带你去听戏文了。”
　　祖父受约在王府讲学，我也随之一同。闲暇时同王家闺阁大小姐讲了戏文中的崔莺莺与张生缠绵悱恻的故事，哪知那王家小姐自此痴迷，日日缠着我同她讲戏文。祖父知道后罚我跪祠堂三日，还是梵音偷偷在门缝里给我塞的桂花糕。
　　梵音并不躲开，只是拉着我的衣袖撒娇，“姐姐莫恼，上次你给我讲到哪了？”
　　我突然想起祖父命我思过之后去书房问安，将桌上的桂花糕递给梵音就小跑着赶过去了了。
　　到书房时，祖父正在写着什么，我探着头却只瞧见一个‘霏’。
　　祖父也不看我，仍旧低头写他的字，“阿隐，猜猜祖父写的什么？”
　　我淡淡笑了笑，“莫不是：‘北风其喈，雨雪其霏’？”
　　《诗经·邶风·北风》中，祖父向来偏爱这一句，连亭中也曾以此题字。
　　“何以见得？”
　　“孙女在亭前跪的久了。”
　　祖父淡淡笑了笑，招手示意我过去，“阿隐，你知道祖父钟爱何种花卉吗？”
　　“祖父素爱梅花高洁，次而菡萏。”
　　“那祖父为何不育梅？”
　　我愣了愣，却也说不出什么缘由。
　　祖父笑了笑，把我拉近身前，“君子所好、所行，皆以其周身为表。非言所好即好，非言所恶为恶，爱而不取，是祖父不忍将它拉入这闹市。世人皆有所好、所恶，但未必皆有所表，你懂吗？”
　　我默了默，微微行了礼，“谢祖父教诲，君子行路，不张望于诸事，只闻见于心。孙女不该如此评论是非。”
　　“我在南山有一好友，为诸子讲学，你虽为女徒，但他素来喜爱你的画作，且去听十日吧。此次前去，代祖父问安。”
　　“阿隐明白。”
　　祖父后来说了什么我并未曾听进去，只是满脑子都在想：圣人便如此辛苦吗？君子所爱却不表于行，日日揣着，不难受吗？
　　今日恰是母亲忌日，我想着在远行前去她坟前上一柱香，便换了身青衫，拿上油纸伞匆匆赶往城外。
　　青城无外，静而无忧。城外自是好景，我却也高兴不起来。想着日程还早，便停在湖边休息片刻。都说世人好醉，我瞧着他们无心也醉，醉也无心，做什么倒都是无可厚非。
　　“折柳送情郎，望柳思郎君，姑娘这般，到底是折还是思呢？”
　　我回头看了一眼说话的男子，他生得一副好容貌，不用锦衣华服，单靠那极简的玄衣，瞧起来也是戏文里的俊俏郎君，可偏偏话语轻佻。
　　我并不想理他，折了一枝杨柳便想离去。他却不识趣的拦住了我的去路，用玉扇指了指我腰间的香囊，轻笑道，“怎么？姑娘不爱梅花偏爱竹么？要是自视品洁，姑娘大可用梅。”
　　我仰起头盯着他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只觉得他眼里倒是干净明亮，也不想同他争论什么，“公子一双眼睛干净明亮，不见得是沾染风尘的俗子，何以如此轻佻？白白糟蹋了身份。”
　　他并没有打算放我离开的意思，反而慢慢靠近，我下意识的后退了几步，“自重。”
　　他笑了笑，将手中的玉扇递了过来，“我瞧姑娘生的好看，自是一见钟情，姑娘可否将腰间香囊赠予我，也好让我以表相思。”
　　我无奈的合了合眼，忍不住白了他一眼，“想要香囊里的药材就直说，我又不是戏子，平白和你演这一出做甚？”
　　他笑着将那扇子递了过来，示意我接下，“姑娘倒是聪慧。在下余期，敢问姑娘芳名？”
　　我将香囊递给他，“你这伤势，单凭我这几味药恐怕难以医治，公子好自为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