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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不期而遇 ...

  •   第一章:雪中送炭

      骄阳似火赶路者心急如焚,微风轻拂陌生人雪中送炭。

      深圳的八月末,酷暑似火,如红尘炼狱。这样热的天气,如果不是为了生活,没有人愿意出来做工。

      可田整理了两天行李,开始从惠阳区秋长镇黄埔村往光明红花山赶路。

      大巴司机,按着喇叭,大声地冲着可田喊:“交警来了,交警来了,要不你别上了,车要走了!”

      可田抱着笨重的行李卡在车门口,动弹不得,急得满头大汗,用央求的语气道:“师傅,您辛苦了!再等一下,已经有两个包裹放在车上了,下面还剩三个,马上,马上哈!”

      司机不耐烦地道:“再等你一分钟,不上来,我就走了!”可田听到这里,猛一用力,抱着的包裹惨叫着通过车门,只听得哧啦一声,廉价的蛇皮袋大包挤破了,里面的书啊、衣服啊、毛笔啊,七零八碎的东西,一股脑掉在了地上。

      司机看到这里,更是厌烦不已,暴跳如雷,大着嗓门吼道:“你看看,你看看,这样如何了得?干脆把东西都扔下去,你再坐别的车好了!搬家哪里能坐公交车呢!”

      可田望着满地的衣物,一脸尴尬,不知如何是好。正在这危机关头,只见从车座后面走来一个壮小伙,浓眉大眼,寸发,筋骨结实,对可田道:“你赶紧下去拿行李,我来帮你收拾车上的东西。”

      可田这时感动得无以言说,赶紧下车搬那三袋行李。

      壮小伙看到可田把行李抱到了车门口,一把就给拽了上去。这行李约有五六十斤,可田两只手抱着,肚子顶着都嫌重,没想到壮小伙竟有如此的膂力。

      车上乘客受到壮小伙热心的感召,纷纷帮忙,不消一分钟,三包行李都塞在了车厢的走道里,连地上掉的东西,也被不知名的好心人,找了袋子给装进去了。

      可田上了车,松了一口气。突然发现,手臂破了几道血印,血都结痂了,隐隐地钻心疼。可他还是不忘向司机说一声:“师傅,您辛苦了,谢谢您!出门在外打工不容易,请多海涵哈!”司机一声不吭,低着头开着他的车,脸上的怨气,渐渐地消散了。

      这时候,可田又走到壮小伙面前,满心感动地说:“谢谢你,多亏了你,有机会了请你喝水。”生活中,但凡说以后请吃饭或者喝水的,往往无疾而终,基本都是虚晃一招。谁料,壮小伙说:“你说话算数?”可田一愣,这样直爽的回话,让他不知所措,不由得脸红了。

      可田坐回自己的位置,车里的空调一吹,热汗一收,整个人打一激灵。他望着窗外的高楼大厦,望着急如星火的车流,不由得泪水在眼窝里打转。

      车如利箭,不觉快到了高速路口。司机大声叫嚷着:“上高速了,上高速了,大家快系好安全带!”可田怎么摆弄,就是绑不好。司机通过后视镜责骂道:“还有谁没系安全带啊?想罚款是不?”可田听到这里,更加慌张,壮小伙早看到眼里,走过来,从旁边乘客的屁股下抽出另一条安全带帮可田绑好,可田感动的无法形容,心想我该怎么感谢他呢?

      第二章:举手之劳

      彩霞漫天思绪分飞十四载,夜幕降临举手之劳送下车。

      周日归途,高速路上车流如织,大巴车走走停停。

      可田下午四点多从坑梓路口上车,等到了松岗天虹下车,本来一个半小时的车程,足足走了三个多小时。

      大巴车时走时停,就像可田的心情,时好时坏。可田幻想着新环境的美好,也害怕着未知的挑战。这个间隙,他才有空档儿,仔细观察壮小伙。

      壮小伙估计也是困了,两手抱着前方的座椅,头贴在椅背上,不知是睡着了,还是闭目养神。可田看不清他的五官,只见他上身穿着土黄色的T恤,下身藏蓝色的运动短裤,脚上穿着半真半假的皮革凉鞋。粗壮的胳臂将T恤袖子涨满,厚实滚圆的大腿上毛发不多不少,健美而阳刚。

      可田痴痴地望着,本想去叫醒他,可又怕打扰他休息。于是,可田的目光不时地在壮小伙身上扫射,期待抓个他醒来的间隙,走过去向他问个好,或者给几个水果,以示感谢。因为,下车的时候,免不了人家又出手呢。

      可田望着窗外,彩霞染红了天边。五色的彩霞包裹着欲坠的夕阳,夕阳又大又红挂在远山的山顶。不知道那天边可否有尽头?可田凝望着彩霞,回想十四年的打工经历,一时间不知如何理顺心情,一任思绪纷飞,就像那漫天的彩霞一样凌乱。

      可田身子迅疾往前一倾,狠狠地撞在了前面的椅背上,不禁哎呀一声。司机一声鸣笛,一个急刹,全车人身心一颤,有乘客抱怨司机开车太冒失。这时,有个小娃娃吓得哭出了声音。孩子妈妈拍着孩子的背,呜呜呜地哄着。壮小伙经此一震,坐直了身子。

      可田定睛细看,夕阳已坠,夜幕降临,看不清壮小伙的眉目,只见一个大大的国字脸轮廓。

      可田心里波动了许久,终于壮着胆子走过去,小声地道:“你好,待会儿下车,还要麻烦你帮我卸一下行李。”由于紧张和害怕,可田不敢直视壮小伙的眼睛。

      壮小伙爽朗地回答道:“既然拉你上来,肯定送你下去。”可田心里一惊:这不是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的意思吗?这个愣头青,看起来五大三粗,似乎头脑简单,但每句话直指人心,没有虚假,不啻当头棒喝!

      可田又不好意思地道:“我们素昧平生,你这样帮我,要不留个联系方式,将来好请客谢你。”

      壮小伙呵呵一笑:“举手之劳,何足挂齿,电话就免了。如果想着让你请吃饭,就不帮你拿行李了。”

      如此一答,可田心里凉了半截,算了。萍水相逢,也不清楚对方的底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强扭的瓜不甜,随便他吧。

      到了松岗天虹,天桥下人头攒动,喇叭声震耳欲聋,这地方是个重要的交通枢纽。司机更是提前提醒下车的人,准备好行李,免得临时慌乱忘拿东西。

      可田早早地站起来整理东西,只是那五六个包裹着实难以招架。壮小伙在一旁说:“算了吧!心急吃不了热豆腐,现在还早呢!”

      临下车的时候,车厢乱作一团。司机又大声嚷嚷快一点,小心警察罚款。因为可田行李的绊脚,乘客下得很慌,挤作一团,司机不免又喝骂起来。有乘客不服气,抱怨可田行李挡路。司机对可田道:“下次搬家,请你租个货车,别这样害人害己好不?”这一句呛得可田两眼泪花。

      在壮小伙的热心帮助下,还有带着埋怨情绪乘客的协助下,可田的行李终于全都搬下了车。

      可田正想感谢壮小伙,壮小伙转眼就坐回了车里。

      可田忍住眼泪,爬到车门口,拿了两三个水果对司机道:“师傅,委屈您了,这水果给您吃。”司机撇撇嘴道:“算了,你快走吧!”迅速关上门,猛踩油门,大巴车绝尘而去。

      可田站在松岗天桥下,望着来往如潮的行人和车辆,不知如何是好。

      第三章:绝处逢生

      临时落脚寻证件手足无措,午夜铃声传佳音一线光明。

      可田站在松岗天桥下,望着大大小小的包裹,一筹莫展。

      假若过天桥,到对面坐公交到公明红花山,这么多东西,没人看守,一趟趟搬,岂不是顾此失彼。情急之下,决定破费打的过去。

      马路上的私家出租车如过江之鲫,只要肯出钱,召之即来。

      可田是个传统保守的人,笨得根本不会使用滴滴打车,更别说微信绑定银行卡了。这些时尚的新鲜的方便的高科技,似乎离他有点远。

      可田招招手,随即有几辆私家车贴过来。当得知可田并不是去宝安机场赶飞机,悻悻而去。可田有些失落,莫不成今晚就站在天桥下过夜了。

      这时,一辆私家出租主动停靠在可田的旁边,问可田去哪里?可田说了地址,出租司机虚报了一个价格,经历大巴车的刁难,可田也不想再搞价折腾了,天色已晚,弄不好留宿街头,直接喊出一个数字,出租司机爽快地答应了。

      车子载着可田驶出霓虹闪烁的闹市区,他才发现夜色黒如墨漆。车子的两只眼射出昏黄的亮光,在无涯的黑暗中缓缓前行。

      出租司机得了便宜还卖乖,故作生气地说:“如果这趟跑机场,挣的是双培的价钱。你可要快一点搬行李,不然影响我下一趟跑机场。”可田人生地不熟,只得点头诺诺。

      出租车驶出黑暗,东拐西绕,进了闹市区,终于在新单位的门口停靠下来。可田赶紧打电话给公司的后勤主任,后勤主任支支吾吾地说不清宿舍的位置,大约距离远,最好让出租车进来,不然搬东西麻烦。

      可田给出租司机谈好,让他等一会,进里面拿大门钥匙,好让车子开进宿舍区。

      已经晚上九点多,员工早已下班,偌大的公司显得空旷和静谧,惟闻虫声唧唧。但是,单位禁止车辆在园区行驶。于是,可田又打了几个电话请示领导。一来二去,耽误了时间。出租司机电话不停地催促,最后可田无奈只好将行李卸在了厂门口,出钱让出租车司机赶场走了。

      可田咬着牙,流着汗,一趟趟把行李往宿舍的八楼搬。期间遇到了后勤主任,这个瘦弱矮小的主任客气地对可田说:“你看,干嘛不把车开进来,这样多麻烦?要不要我帮你搬?”可田不好意思地说:“初来乍到,多谢主任关照,东西不多,我自己来就行了。”如此这般,后勤主任也不多话,牵着他的孩子到外面逛去了。

      可田终于搬完了行李,简单地收拾床铺,躺在上面,舒了一口气。住宿的地方小而拥挤,同住的另一个还没到,出门在外,好歹有个落脚的地方,他已经很知足了。

      第二天上午单位召开大会,各类领导上台,三令五申地下达各项霸王条款。你领了老板的工资,他恨不得扒掉你的皮,榨干你的每滴血。

      领导让新员工上交各类证件的原件和复印件,可田中午回到宿舍,把所有的行李都倒出来,怎么也找不到,急得满头大汗,最后急得眼睛发昏,连午饭也无心吃了。心里盘算:没有这些证件,交不了差,要离开这里,重新去找工作?一想到这些,可田对未来充满了不确定性的恐惧。

      下午照例开会,领导提到大部分员工已上交了证件,公布了几个没上交的员工。倘若第二天上午违交,就要清理人。

      傍晚散会后,可田回到宿舍,又把东西翻腾了一遍,还是找不到证件。他丧气地躺在床上,表情痛苦,甚至有些狰狞。他仔细回想每一个细节:证件还在黄埔村新塘的出租屋里,证件丢失在大巴上,证件遗忘在出租车上,证件掉在搬东西的路上,反反复复,每一个细节都在脑海里滚荡,寻不出一个所以然来。最后敲定,要么丢在大巴车上,要么遗忘在出租车上。

      无论证件在哪里?再找到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可田晚饭也不吃,也不觉得饿。下午开会,他六神无主,领导讲的什么,左耳进右耳出,忘得一干二净。考虑着明天交不上证件,怎么办?

      翻来覆去,彻夜难眠。一直折腾到到凌晨三点多,可田真的困了,迷糊了一会儿,电话铃意外响起来,像锋利的匕首划破了沉静夜的肌肤,听筒里传来似曾相识的声音:“你是可田吗?我是荒山,在大巴车上帮你搬行李那个。”这个时候,听到荒山的声音,可田又惊又喜,证件可能有希望了。

      第四章:汉皋解佩

      有心人完璧归赵还证书,痴情哥感激涕零赠玉锁。

      可田接到荒山的电话,惊喜不已。即便证书没着落,流落他乡,有个人问候,最是暖人心脾。

      荒山在电话里抱怨:“你搬家带那么多东西干嘛?你挤破的那个包,东西散落出来,众人帮忙,有个纸箱被人塞在座位底下,等你下车走了之后,我才发现,就替你保管了。苦于没有你的联系方式,临时放在我这边。”

      可田听到这里,破涕为笑,证书有救了,说不定就在这个纸箱里。追问:“没有我的联系方式,你怎么能打电话给我啊?”可田百思不得其解。

      荒山不紧不慢地道:“下车抱着你的纸箱到仓库后,随手搁在临时住宿的地方。没心思打开看,工作太忙,急着上货卸货。一直忙到今晚十一点下班,才想起这件事。打开箱子看里面的东西,发现都是证书。根据证书上的名字,千方百计地想办法联系你。恰巧,百度了你的大学和名字,意外搜索到了一份你在百度贴吧投递的简历,根据上面留的联系方式,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没想到你电话号码没改,那份简历是六年前投的。”

      可田听到这里,又惊又喜。惊的是如果没有遇到这个好心人,说不定还要回大学补□□书呢!喜的是吉人自有天相,完璧归赵。

      夜已深,可田怕打扰荒山休息,荒山也累了一天。可田从他的口风得知,他是个搬运工。

      可田三言两语,千恩万谢了荒山,叮嘱他早点休息。谁料,荒山竟然冒出一句:“证书重要吗?如果重要,现在就给你送过来,你告诉我地址。”可田听了这句话,不知如何答复,就说:“很重要,你在哪里?我明天早上去你那里拿。”

      荒山道:“你忙不忙?如果忙,我送过来。明天我上午休息半天,下午可能就要回坑梓那边了。”

      可田听到这里,心头一紧,一滴眼泪掉下来。既然如此,就让他今晚过来,见一面,感谢一番,哪怕是一面之缘,足够了。

      可田道:“这么晚了,麻烦你实在于心不忍,但因证书重要,明天还要上交,辛苦您送过来。”

      可田初来乍到这个公司,摸不清东南西北,只告诉荒山公司的名字。三更半夜,荒山叫了辆电动车载他到可田公司的门口。

      荒山到了门口,打电话让可田下来。可田在电话里心疼地说:“你干嘛不提前告诉我到了,好让我早点下来?害你久等。”荒山说:“让你多睡一会儿啊!”知道荒山要来的信息,可田在床上喜不自禁,哪里睡得着。

      可田到门口接了荒山,门口的保安,一脸懵懂,搞不清这么晚了,两个大男人在一起拉拉扯扯。可田看到保安那鄙夷的眼神,就对保安道:“师傅,我坐车落了东西,辛苦这位小哥给送过来。”保安呵呵一笑,不怀好意地道:“年轻人,丢三落四的,将来上班了,有你好吃的果子。”

      荒山送来证书后,闹着要走。可田死活不放,紧紧地牵着他的手。荒山轻轻一用力,差点把可田拉倒。可田哪里是荒山的对手,荒山搬运工出身,干这活六年了,有的是力气。

      可田苦苦哀求荒山留下来,不吃东西,哪怕说几句话也行。荒山道:“天晚了,你早点睡吧!这点小事,不值得你如此兴师动众。”荒山执意要走,可田一屁股蹲坐在地上,带着泪,用哭腔求他,荒山见可田这个样子,有些被吓到,对可田道:“大老爷们儿的,你哭啥?我去你宿舍坐一会儿吧!”

      可田收了眼泪,在前面带路,荒山在后面跟着。夜深了,万家灯火,只剩下三两盏,连马路上汽车的喧嚣声,也听不到了。夜色深邃,虫声此起彼伏,热闹极了。可田的心里,比吃了蜜还甜。

      荒山到了可田的宿舍,可田高兴地手都不知道往那里放了,恨不得把所有好吃的东西都拿给他吃。荒山客气地说:“别忙了,坐下来说几句话我就回去了。大半夜的,也不饿。”

      可田见荒山不吃东西,更是乱了阵脚,不知道如何谢他,也不知道如何是好了,拿出了奶奶送他的珍藏多年的翡翠玉锁相赠。

      荒山虽是个粗人,但看到这个绿盈盈恍若碧水一痕的玉锁,赞叹道:“真好看,好像一汪湖水浓缩在你的手里。”

      荒山接过翡翠玉锁,托在手里在灯下仔细观看,因为常年搬运货物,他的手,粗大黝黑布满老茧,映衬着这块在灯光下水汪汪绿盈盈发光的翡翠,玉锁更显得光彩夺目,莹润可人。

      荒山道:“这么贵重的东西,我哪里敢要。平日在商场里看到那些仿造的假货,都价值不菲,何况你这块家传的宝贝。算了吧!我走了!”

      可田看荒山将翡翠放在桌面上闹着要走,不由得痛苦难当,五内如焚般难受。狠下心来,随口就说:“你不要,我就当着你的面摔碎了!”可田说着这话,就开始举起玉锁准备用力往地下摔。

      荒山眼疾手快,顺手夺了,责骂道:“何必呢?家传的宝物,我何德何能要呢?无功不受禄,又没帮你做什么?”

      可田道:“你帮我搬东西,帮我找回丢失的证书,这功劳还不大吗?你不要,我就摔了。”

      荒山看可田如此说,不再拒绝,就说:“我先帮你保管着,将来还你。”

      可田见荒山收下了玉锁,心花怒放。这样可心的汉子,可交,说不定将来还有大照应呢!

      可田送荒山下楼,禁不住啰嗦一番,说这块翡翠的珍贵,希望荒山好生保管着,不要随便送人,或者丢了。荒山道:“哪里,兄弟送的,我把自己丢了,也不会弄丢这个。”

      可田不再多说,他和荒山一前一后地走着。到了单位门口,可田执意再送一程,荒山说:“回去吧,早点休息,以后有事能帮助的,及时电话联系。”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可田站在单位门口,目送着荒山的背影,消失在夜幕当中,久久不肯离去。心中呼唤着:亲爱的人,我们还能下次再见吗?

      第五章:投桃报李

      细端详齿白唇红元气淋漓,感侠义投桃报李一见如故。

      荒山一走,可田回到宿舍,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满脑子都是他的影子,挥之不去。可惜,因为惊慌,一忧一喜,遗憾连他的样子,都没看清。

      可田躺在床上,思来想去,不觉东方见白,眼看着天要亮了,无心再睡,起床刷牙洗脸,床头静坐了一会儿。时间不早了,收拾好证书,准备先下楼到饭堂吃早餐,然后去礼堂接着开会。

      可田刚走到饭堂门口,电话铃响了,拿起一看,原来是荒山打来的。可田喜不自禁马上接听:“起床没?给你带了早餐,已经到你单位门口了,我中午就要坐顺风车回坑梓了。”听到这里,可田悲喜交集,也不知说什么好。一溜小跑到了单位门口,远远看见荒山提着一大袋食物站在门口,呆呆地朝里面张望。

      看到可田出来了,荒山迎上去,可田这才看清了荒山眉目。只见荒山浓眉大眼,目光如炬,清澈明亮,鼻梁高挺,略肥的脸蛋,面容风吹日晒,黒了点,两个小酒窝笑起来,眉飞色舞,说不尽的青春活力,更出彩的是嘴巴上那一绺胡须,因为没有刮过,显得自然而鲜活。他张口说话,洁白整齐的大牙,好像花了几十万整来的,那般整齐瓷润,齿白唇红,好一个摄人魂魄的后生。站在他面前,那种生命蓬勃的张力感染着你,让你跃跃欲试,想跳起来。

      可田望着荒山入了迷,连荒山手中的食物都忘记接了。荒山有些惊讶地说:“你在干嘛?”可田一醒神,他们两个四目相对,足足持续了三四秒。荒山的眼神是那么坚定清澈,没有一丝一毫的渣滓,仿佛明镜高悬,青天白日,宇宙初诞的元气淋漓,大义凛然。可田不觉心虚了,低下头,接过荒山递来的早餐。

      可田道:“怎么买的这么多?是双份吧?”荒山道:“是给你一个人买的,我已经吃过了。”

      可田道:“我不信,你证明我看。”荒山略显尴尬地说:“难道让你摸摸我的肚子?”

      可田求之不得,哪里敢摸。故作深沉地说:“随便你,你没吃,饿的是你,我就不客气了。不过,你今天中午回去,路费我包了。”

      荒山连忙说:“你的啥记性?我跟你说了,我坐同事的顺风车,不花钱。”

      可田不再多说话,拉着荒山到了单位附近的树下大快朵颐。可田为了表现出对荒山的认可与尊重,大声地咀嚼着荒山购买的食物,并发出津津有味的声音,荒山听到了,笑着道:“没人跟你抢,看你饿的?好像很多天没吃东西一样,别慌,别噎着。”

      可田道:“不是没吃东西,而是你买的食物太美味了,正中下怀。希望你以后有空多来看我,多带美食。”可田如此一说,荒山信以为真,信誓旦旦地说:“看了你的证书,知道你是哪里人,买食物也是分天南海北的,一定。”

      可田吃完了东西,眼看着开会时间到了,对荒山说:“我要上班了,你也早点回去。我手里有五百块钱,你先拿着用,后续得空了,再请你吃饭。”荒山愤怒地说:“谁要你的钱?今早过来,不是为了看你,是过来把那块翡翠还给你,它太珍贵了,我觉得拿着不合适。”

      荒山说到这里,可田急得眼泪又落下来,赌气地说:“翡翠已经给你了,你是他的主人,去留你做主,反正不能给我,你若给我,我就当着你的面砸了。”如此一说,荒山不再多争执,也怕玉石俱焚。随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钥匙扣,桃木雕刻,上面一个百家姓“王”字。

      荒山道:“看你证书,知道你姓王,早上路过两元店,给你买了一个姓名牌,保佑你长命百岁。你把翡翠给我,我觉得受之有愧,你对我有这份兄弟情分,我很感动,投桃报李,我也没有珍贵的东西,就是一个大老粗,这个桃木牌,算是我的一点心意吧。”

      可田接过姓名牌,如获至宝,心中的高兴自不必多言,深情地问荒山:“你姓啥?”“我姓周。”

      可田亲切地叫了一声:“周荒山。”荒山回了一声:“王可田,你快去上班吧,要迟到了。”

      一看手机上的时间,再有一分钟就要开会了,可田边跑边向荒山挥手作别。这次荒山倒是站在原地不动,直望着可田进了单位的卷闸门,消失在视线中,才悄悄离开。

      第六章:切肤之痛

      文山会海做足形式知识分子弯腰扫厕所,天有不测撞车断臂鸢肩羔膝忍痛住医院。

      可田紧握着荒山送他的姓名牌冲进会议室,笨重的脚步声,惹得领导和职员的目光都射向他。可田芒刺在背,一脸无辜地硬着头皮坐下来,领导朝他翻几个白眼,调试一下话筒,开始继续念整人的经书。

      领导说了什么,可田无心听讲,不断地回味着荒山说过的每句话,身子直直地坐着,目光呆滞地望着领导。领导发现了,不由地调整培训思路和策略,领导咳嗽了一声说:“咱们培训半天了,接下来提问几个员工,谈谈感想。”

      可田听到这里马上回过神,做好被提问的准备。果不其然,领导点了可田的名字,问他公司的创建时间、领头羊是谁?可田回答的模棱两可,台下哄堂大笑,领导叹了一口气说:“新员工来了多学习,凡事要主动,开会的时候不仅要要动脑,还要动笔。”领导找了一个台阶下来,提问其他员工了。

      可田来到新单位,出师不利。刚开工的日子,每天种种琐事,忙得焦头烂额,无心思念荒山。

      且说荒山中午坐同事的顺风车回去,人也背运,高速公路连环撞车,他们的车被夹扁,索性无人员死亡,他的一只胳臂却骨折,住进了医院。荒山并未将住院的事情告诉可田,一个人在医院死撑。断了一只胳臂,打了石膏,上了夹板,没人照顾,他独臂上洗手间、打饭之类。医生告诉他:最少要住一个月,还要观察其它部位的伤情。

      常年做搬运工的荒山在医院,哪里闲得住,坐立不安,恨不得马上飞出医院去干体力活,出出力,流流汗,血脉通畅,浑身才舒服,才得劲儿。

      荒山在医院窝一周,度日如年,无法忍受这种被人伺候的生活。他知道可田是名牌大学中文系毕业,给可田打电话解闷,让可田推荐几本有趣的书,好打发一下住院的寂寥。

      可田听到荒山受伤的消息,怜惜不已,心痛得浑身抽搐,恨老天爷不长眼,为什么伤的是他?想自己搬家受阻,人家义无反顾地助一臂之力,而今他受伤住院,自己却无力过去陪护,愧疚极了。可田郑重地说:“我账户还有几万块,周末过去看你,先给你一万,不够了,再取了给你。身体要紧,钱是小事。”

      荒山不在乎地回复:“要不了多少钱,我也有积蓄。这种连环撞,一个巴掌拍不响,暂时无法追究肇事者的责任,公司也无法赔补,只能自己买单。”

      可田在电话里反复叮咛荒山在医院照顾好身体,且不可乱动,伤筋动骨一百天。尤其断了的胳臂,且不可用力拿东西,以免错位,或者长成畸形。

      荒山不太耐心地听着可田的唠叨,笑着说:“做搬运工,磕碰流血,头疼脑热很正常,这点小伤,算不得什么。”可田不再多言,心疼他,毕竟距离远,哪怕心碎了也于事无补,徒增感伤。

      可田的公司在正式开工前,领头的说:“看一个公司如何,就是看它的厕所是否干净?咱们所有员工都必须参与到厕所运动中,响应党中央的厕所革命。”

      那个下午,所有员工出动,好不热闹。有的拿抹布,有的拿钢丝球,有的拿水枪,有的拿洗涤剂,有的拿扫把,有的拿铲子,纷纷钻进男女厕所,大干一场。头儿命令先用水枪冲刷,然后淋上洗涤剂,钢丝球和抹布齐下,扫把和铲子共舞,不知累积了多少年的尿垢污浊,被一群打倒腰杆的知识分子剔牙缝般清理干净了。

      厕所用了多年,毕竟老旧,不过大力清扫一番,崭新的清爽感摆在那里,无可厚非。可谓扫帚不到,灰尘不走。

      头儿看可田打扫厕所卖力,应该是个不怕吃苦的主儿,私下叫过来对他说:“做事别死心眼,吃大锅饭,差不多尽力就行了,做过头了,没人奖赏你。此外,你花点钱添几件新衣服,你看你衣服皱的,出门在外,给人一种寒酸的感觉,会被人瞧不起的。”

      可田听了头儿的这话,胸中五味交织,有苦难言。

      刚开班,培训、打扫厕所,好不容易把厕所挖地三尺清理干净了,又开始整理厂房。也不知道堆积了多少年的废品和垃圾,灰头灰脸地整了一天多,厂房才有个样子。

      来到一个新地方,适应期的日子,又沉重又难熬,却也转眼即逝。

      终于到了周五傍晚,单位例会结束,浑身绑着的铁链卸下,员工们恢复了自由身,你爱干啥干啥,没人限制你。

      可田周六得空,起了个大早,取了一万块,带了三本书和周五晚上购买的一大袋水果,直奔荒山所在——龙岗人民医院骨科住院部。

      一路上,可田只嫌车慢,恨不得插翅高飞到荒山的面前。越是心急,适逢周末,越是堵车,旅途漫漫,怎不叫人抓耳挠腮。

      可田早上六点半上的公交,车子走走停停,晃晃悠悠不听使唤,等到了龙岗双龙,已经上午十一点多了。

      第七章:对床夜语

      久病床前形单影只寂寞如海,一片痴情长途跋涉秉烛夜谈。

      可田在龙岗双龙站下车后,倍觉热灼难当,临近中午,太阳当空,火辣辣地照着,马路上的行人不多,只有车辆在疾驰。

      可田先打电话告诉荒山,他已经到了双龙,离医院很近了。荒山在电话中埋怨可田大老远过来,其实没啥大事。可田反驳道:“没啥大事,你还住院干嘛?不必多说!”

      可田转了一趟公交,几经拐绕,终于抵达了龙岗区人民医院。问询了一楼的服务员,坐电梯顺利抵达荒山的住院部。

      可田敲了敲门,见一个白发老者探头出来,后来才知这个老者乃是老奶奶的丈夫。进去之后,发现病房里有三个病人,一个中年大叔干建筑从二楼摔下来,断了大腿,一个老奶奶走路滑到,盆骨裂开,再就是断臂的荒山了。

      荒山看可田进来,碍着其他病人,也不敢过于张扬,大声喧哗,微笑着招手让可田过去。

      可田把带的水果放在床头的公用茶几上,坐在床头,心疼地望着荒山打石膏的胳膊。

      按照医生的规定,荒山必须固定在床上不能乱动。荒山在床上钉了三天,向医生诉苦:“如果再这样固定,我宁愿死掉,也不要治疗了。”医生无奈,只好违背医疗原则,允许荒山下地,并嘱咐了一番,将来如果胳膊变形乃至错位,或者感染,不要刀捅他闹出人命。荒山有些吃惊,抱歉地对主治医生说:“原来医生救死扶伤菩萨心肠,并不是人们口中描述的那样——草菅人命。”医生笑笑,并不多说。

      荒山本躺在床上,看可田来了,把被子垫在背后支撑起上半身。可田坐稳后,拿出带的三本书,语重心长地说:“你看这本佛经合集,里面有《地藏经》和《药师经》,你得空可以念诵一下,超度冤亲债主。按照佛教的讲法,你有此劫,乃是命中注定。”

      荒山听了,瞪着大眼睛,若有所思,似乎想说什么,又没有开口,两手捧着接了过去。

      可田见荒山的表情,不知是瞬间顿悟,还是觉得匪夷所思,马上拿出第二本书说:“这本《明清小品文选》,我百看不厌,里面有几篇,耐人寻味,直读得齿颊留香。”

      荒山一边翻看佛经,一边听可田描述。他接小品文书的片刻,恭敬地把佛经放在茶几上,放之前还用纸巾擦拭了一下几面,害怕玷污了佛经的庄严殊胜。

      荒山有些望洋兴叹,他小声地对可田说:“不瞒您说,我小学毕业,认识不了几个字,就一大老粗,听你说的有道理,可惜我文化浅,这文言文,怕是看不懂。”

      可田回道:“没关系。你就是无聊的时候,随手翻翻,得多得少,也不考试,不必有压力。你读书少,平日都是出苦力,说不定突然灵光乍现,开悟了呢?”

      荒山听得有些云山雾罩,反正觉得可田的话有道理,似乎是话中有话。追问第三本书是什么?

      可田不紧不慢地说:“这第三本书,乃是日本奇女子山下英子所著的《断舍离》,行文简洁,道理极深。这个女子借鉴儒释道文化,乃至融入希腊罗马的西洋文化,给世人提供一种生活和工作的指南针,针砭时弊,直指人心,直接戳痛现在人的思想弊病。”

      荒山听得痴迷,问:“这奇女子,如此厉害?”

      可田笑着说:“哪里厉害?只是家常,知足常乐,勇猛精进,是高僧只话家常。”

      荒山点头默许,荒山最喜家常二字。

      眼看已经到了中午十二点,正是开饭的时刻。荒山拉着可田出去吃一顿,来者是客。可田说:“你伤得那么重,不如你告诉我喜欢吃什么?我买去,你在医院等着,再说医生也不让你到处乱动。”荒山说:“天天闷在这里,快憋死了。走,出去透透风!”

      荒山一把过来拉可田,忘记了打石膏的胳膊,肌腱一发力,疼得叫起来,眼看着绷带渗出血液。可田心疼地赶紧叫护士过来,荒山一摆手:“得了吧,没事儿!走!”

      可田见荒山如此热情好客,哪里敢驳了他的面子,边走边提醒他慢一点,别再造成二次伤害。可田当着荒山的面骂自己,刚才给书的时候,荒山是用两只手来捧的,忘了他有伤。大约有情人相见,激动过火,大意了病痛。

      可田知道荒山是家常的人,请客也不会让他破费。两人简简单单到医院食堂,一个吃面,一个米饭,填饱了肚子,又回到病房。

      可田回到病房,见另外两个病人,有人伺候着喂饭,顺手打开水果袋,拿了几个时令水果分发,病人客气着不要,最后都收下了,夸赞年轻人懂事。

      病房本来就小,挤的人又多,如果搞不好关系,住在那里,彼此面面相觑,会很压抑,可田是替荒山考虑的。对别人好就是对自己好,荒山没人照顾,可田一走,有时候说不定要用到病房里的病友。

      荒山看可田的眼睛红肿,知道他没睡好。就对可田说:“要不你上来休息,我坐在小凳子上看书。”可田说:“哪有这样的事?你是病人,我岂能睡在病号床上?”荒山听了有理,也不再争执,上了床,靠在被子上看书。

      可田坐在凳子上,爬在床沿上午睡。

      这一睡不打紧,等睁眼醒来,已经暮色降临。抬眼往窗外望去,四围的高楼,已是万家灯火。

      可田揉了揉眼睛,发现荒山不见了。他起身扭了扭酸疼的腰,正要打荒山的电话,只见荒山一只手提着打包好的晚餐回来了。

      可田生气地说:“你干嘛不叫醒我?你明知道自己受伤了,还到处乱动?”

      荒山说:“我知道,但我不想打扰你休息,看你红肿的双眼,绝对是累了。”

      可田见荒山如此,也不再多说,接了饭菜,放在茶几上津津有味地吃起来。荒山照例上床看书。

      可田吃完了饭,邀请荒山一起到外面散步,荒山爽快地答应了。

      荒山在前面走着,可田在后面跟着。一时间,可田心里千言万语,不知道从何说起,只有沉默。荒山也不是多嘴多舌的人,静静地走着。此时无声胜有声啊!

      他俩绕着医院的小花园,走了一圈又一圈,从八点多一直走到了十点多。眼见周围高楼的灯火一盏盏熄灭了。

      荒山说:“晚上半夜,护士要查房,还要给我体检,还要挂点滴。本打算请你到旅馆住宿的,可是我不能去,你还是自己找个物美价廉的铺位吧。”

      可田说:“我下午睡了半天,现在精神得很,晚上陪着你。”

      荒山说:“长夜漫漫,你不如找个地方住了,何必委屈自己呢?你若怕花钱,我请你。”荒山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两百块,准备拿给可田。

      可田后退一步说:“出门在外,无亲无故的,自从那天你帮了我,我就把你当做了我的亲人。虽然不了解你的身世,但你的所作所为,令我感动,觉得值得结交。你若看起我,就答应我留在床前陪着你。若是不答应,我现在就坐车回去,永生不再联系!”

      荒山见可田如此动情,于心不忍地说:“既然如此,你对我如此好,半夜咱俩换着睡。你睡一会儿床,我睡一会儿床,这样把困难瓜分,就不难了。”

      可田扑哧一笑:“哟!你小子脑瓜激灵,数学不错嘛!”

      荒山撇撇嘴:“大学生,不要捉弄人!”

      二人有说有笑回到了病房,其他病人早已进入梦乡。那个中年男子鼾声如雷,老太婆年老体衰早已深度睡眠。

      伴着鼾声,可田和荒山小声地聊着。欢愉嫌夜短,可田和荒山整整聊了一夜,不觉天明了。

      第八章:雨恨云愁

      荒原行走身负重担步履蹒跚,好生调养殷勤嘱托断舍离。

      可田和荒山通宵畅聊,意犹未尽。耳畔隐约传来几声鸡啼,他们心头一惊,拉开窗帘,一抹晨曦从高楼顶显露出来。

      可田惭愧地说:“你看我怎么照顾病人的?来了给你添乱,害你没睡好!”荒山笑说:“你来了给我解闷,感激还表达不尽呢!我是一个简单的人,每日干活、吃饭、睡觉,没啥爱好。听你说话,仿佛打开了一个新的世界。”

      可田觉得愧对荒山,劝他睡一会儿,荒山哪里睡的着,可田说:“你若不睡,给你买完早餐我就回去了。”荒山闻此,难得有个人说话,乖乖地躺下,装模作样地睡了。

      可田看荒山睡下,悄悄地出去,洗手间洗罢脸,直奔饭堂。买了油条、包子、面包、豆浆、牛奶之类,四大份,病房里人手一份,免得吃时气氛尴尬。

      可田购完食物,回到病房,见刺眼的阳光已经照进来,悄悄地拉上了窗帘。

      病人们还在酣睡中。荒山面带微笑进入梦乡。可田坐在凳子上,像把玩一件古董一样,细细地打量荒山的模样:那浓眉,那紧闭的双眼,那粗犷的唇形,真叫人想入非非,欲罢不能。

      中年男子第一个醒来,他向可田抱怨家人周末不来看他。久病床前无孝子,何况他上有老下有小,老婆周末加班,哪里能常日来伺候。他离家千里远,外出打工,亲朋好友不在身边,抱怨谁呢?

      可田看他可怜,拿了双份的早餐给他,并服侍他到厕所方便。中年男子感动的眼泪汪汪。

      老奶奶呻吟着,微微地滚动身子,也醒了。可田拿了一份早餐过去,老奶奶不要,有气无力说:“今天不少家人过来探望,他们会带早餐。”可田也不再寒暄。

      可田听得门外传来喧哗的说笑声,原来是老奶奶的家人到了,七大姑八大姨的,来了十来个,病房本小,这么多人局促着。荒山被吵醒了,看人多,就对可田说:“要不咱们出去走走?”可田说:“没问题。”拿了早餐同荒山一道下了楼。

      楼下绿道慢慢走着,空气清新,鸟鸣啾啾,可田说:“你把这两个口香糖吃了,权当刷牙,再吃早餐。”荒山接了口香糖,快速地咀嚼起来。可田不时偷看着他脸部的肌肉运动,醉人的小酒窝时隐时现,真是好看,挡不住的青春的气息扑面而来。

      他们二人吃完早餐,可田掏出一万块,对荒山说:“这钱你拿着,以备不时之需。病房里人多,也不便给你。等下我就回去,下午四点半公司还有培训会。”荒山哪里肯要这一万块,直接回绝。

      可田说:“昨晚聊天得知你坎坷的身世,你一人在外打工,无人照料。伤筋动骨的,可要当心。万一胳膊恢复不好,将来你上班挣钱谋生都受影响,那可是一辈子的大事,一定要当心,一万个留心。”

      荒山听到这里,略带感伤地点点头,欲言又止,吞吞吐吐地说:“萍水相逢,咱们交情不深,你的好意我领了,只是这钱真的不能收。你不害怕我拿钱跑了?之前我好心借给工友的钱,大多有去无回,我也不再追要了,于此也留心,不再轻易借钱给别人。咱们打工的,一分一厘,都是血汗得来,着实不易。”

      可田见他说的头头是道,转念一想,不如换个策略,板着脸说:“你看我到了新的单位,人生地不熟,未来前途渺茫。人是地行仙,今天在这里,说不定明天到哪里了呢?我平日工作忙,事多,丢三落四的,你权当帮我保管,急用则花,将来有了再还我。”

      荒山听到这里,想起大巴车上的一幕,觉得可田也是苦命,顺手接了钱,对他说:“我可是帮你保管的,最后还是你的。”

      可田见荒山收了钱,又叮嘱他一定拿好,最好存进银行卡,随用随花,荒山一一答应。

      可田对荒山说:“周日,怕堵车,我早点回去。你一个人务必记住我说的话。如果实在憋闷,就闷头读佛经,一遍一遍重复读,也不必深究其中的深意。读累了,再翻翻小品文,换种口味。如果觉得生活艰难,无法理顺,就读一读《断舍离》,方法总比问题多。”

      荒山说:“行,你到了新地方,多保重自己的身体,遇到困难,多动脑子,不要蛮干,可以请求别人帮助,人多力量大。你一个人愣头青般凡事都做,有局限。大道理,我也不会说,就是踏实本分做人,流自己的汗,吃自己的饭,不干涉别人,不无事生非。”

      可田听了这些,倍觉熨帖,字字入耳入心,挥手和荒山道别,并向他提出要求:下周探望时,要谈读书的感受。不荒废时光,趁着年轻多读书,多尝试,开阔视野,增长见识。如果读得好,下周再带几本,还有奖赏的礼物。

      可田望着荒山不忍离去,忍不住回头看他。荒山见可田依依不舍,就说:“我送你到车站吧?”可田说:“你手臂还没康复,坐车不便,周末公交车人多,何苦受罪。如果二次受伤,我也担待不起。”如此这般,荒山有些不甘地望着可田消失在人海车流里。

      大约上午十点多,可田转车到达双龙公交站台,这里是大巴车始发站,即便周末,乘客也少,方便坐车。

      可田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天气炙烤无比,人好像站在火炉旁,等到了双龙,瞬间风云突变,天地大怒,黑云压城,山雨欲来。

      可田刚上了车,瓢泼大雨就像断了线的珠子,噼里啪啦地砸下来。不消半个小时,地上水满为患,如讽刺戏谑的歌词里所唱:“带你来都市看海。”

      幸好,大巴车上了高速,一任外面风狂雨骤,可田在车內安然无恙,只是心情沉重,不舍住院的荒山。

      这时手机铃声响了,可田看是荒山打来的电话:“上车没?这么大的雨,你又没带伞。如果走不了,先躲在屋檐下,给领导请个假,别参加下午的培训会了。”可田欣喜地说:“没事儿,已经上高速了,高速公路不受大雨的影响。你养好伤,别担心我,等我到了告诉你。”

      可田挂了电话,看到手机上有一条新的短信。领导提示员工:风雨无阻,下午及时返回单位培训。旷会者罚款五百,本月奖金取消。

      可田看完短信的措辞,感觉自己又掉入了泥坑,这不是坑爹的霸王条款吗?万幸自己坐车回来了,倘若错失培训会,万事开头难,在新单位如何立足呢?

      深圳九月的天气就像歹人的臭脾气,时好时坏。刚还是狂风暴雨,转瞬阳光曝晒,湿热难当。

      可田下了车,第一时间告诉荒山到单位了。荒山开心地告诉可田,他正在阅读佛经。

      第九章:如履薄冰

      虚情假意迎来送往人在江湖,如履薄冰战战兢兢芒刺在背。

      临近中午,可田回到单位,在外面吃了快餐。小憩后,踱步至公明红花山走了一圈,旋即回去。

      雨后,空气溽湿袭人,连呼吸都显得困难。宝塔高耸,蓝天白云,绿树成荫,只可惜有心事的人无福消享。

      傍晚的培训会中规中矩,领导讲授的内容不疼不痒,可田迫于考核,还是字字句句都给记录了下来。

      培训完毕,领导让谈心得体会,可田第一个站起来,把领导的话重复了一遍,极尽赞美之辞,领导心花怒放。当着其他员工的面,表扬可田进步快。

      可田犹记得来公司面试那天,早上六点从淡水新塘上车,中途转车换车,一直到下午两点多才抵达。接待他的是一位肥胖的中年女上司,三角眼,眼神狠毒,脸色铁青,一看典型的气血瘀滞,肝气不舒,经常生气发火导致。

      这位中年女上司看到一表人才的可田,满脸堆笑,眼角的鱼尾纹一绺绺集结,笑里藏刀,像个可怕的女巫,奇丑无比。初次见面,她对可田说话还算客气,什么顾客是上帝,服务第一,人性化,团队效应,全是冠冕堂皇的假语。可田明知虚伪矫情,骗他上船,可还是随声附和。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为了生活!眼看着就到九月了,工作还没着落。

      如果说,面试时,女上司像个虚情假意慈眉善目的女菩萨,那么开班后她对员工的种种苛刻,好比心理变态恶贯满盈的恶婆婆,对新媳妇品头评足,怎么做都有毛病,横挑鼻子竖挑眼。

      可田在淡水黄埔村的一个公司,一呆就是八年,人事倾轧,积怨日深。一时辞职,突然打破了熟悉的生活模式,原以为逃出牢笼,谁知哪里都有江湖,新单位也不是善茬。

      可田一个不大不小的官职,手下管理将近八十个员工。公司的规章制度死板而少人性:去饭堂吃饭,排队不准说话,吃饭时也不准说话,吃完饭,将碗筷桌椅收拾干净。这些规定倒无所谓,关键吃饭时,打好饭,不准走动,需加菜加饭时,举手示意,让厨师或阿姨过来添加。如此,不少员工叫苦连天,举手的人那么多,却没有几个厨师或阿姨过来加菜加饭。不少员工吃不饱饭,没力气干活,纷纷朝可田抱怨。

      厨房的问题,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可田哪里能够解决。员工吃饱都难,至于花样翻新,搭配营养,那无异于痴人说梦。

      平日里领导鼓励员工提意见,等员工真提了意见,反而怪员工多事,好钢用不在刀刃上。可田悟出:单位厨房如此这般,不是众口难调,而是为了节省开支。算盘啪啪响,精打细算,抠门的董事会!

      可田每日从早到晚,像个无头苍蝇,忙得晕头转向,招架不住。单位的七八信息群,每天海量信息大爆炸,各路牛鬼蛇神发号施令,不分时间场合,却要收到立竿见影的效果。表面上看,运用网络节省了纸张和跑腿体力,缩短了信息传递的时间是好事,但因为传送过于方便快捷,发送者修养太差,发送随意,反倒成了坏事,忙中添堵。工具本无好坏,关键在于人的使用。说白了,这个单位的管理混乱。

      可田的一个同事每天手机“滴滴滴”响个不停,痛苦不已,烦得要死,恨不得长出三头六臂,喃喃地说:“还不如当初不读大学,在农村清清静静,种田,养猪,放牛还好。”

      另一个同事反驳:“想的臭美,农村现在人人都有智能机,村里芝麻大的小事,也是在微信群里通知,甚至打广告,砍价,牛皮癣般每日信息不断,污水横流。比如这冬天来了,我们老家的村里禁止烧煤球,上交一个煤球奖励七块钱,发现烧煤球,一个罚款七百,真有这样奇葩的事!啧啧啧,世间哪有清净的地方,你还是自我调整好心态面对吧?”

      如此,同事无可奈何,不再言语,心想深圳作为国际大都市,各方面的管理还是比较上档次的,还这样,更别提人际关系权钱交易的乡下老家了。拿人钱财,替人消灾,拿的工资里,有委屈的结算。正如鸡下蛋,鸡也拉屎,我们吃蛋,不吃屎。

      一天,可田正忙得晕头转向,分不清东西。女上司气冲冲地跑过来,大声地对可田说:“员工每周都要考核,你至少要在常规方面,每周克扣十个员工的积分,奖勤罚懒,末位淘汰。你扣谁了啊?”经女上司一训,可田的意识才清醒过来,方记起还有这考核扣分的事。

      可田低声下气地说:“刘总,您看,这不,刚来,一时间慌忙,竟给忘了。马上去做。”女上司呵呵一笑:“你的忙,我看在眼里,领导们对你评价不错,好好干哟!明天周五下班前,把考核的扣分名单发给我。”

      可田点头答应,一抬头,只看到了女上司远去的背影。

      扣谁的分呢?虽说大权在握,可田也不想得罪任何一个员工。这些员工,吃不好,睡不好,每天工作时间长,如何下得了手。思来想去,快刀斩乱麻,还是将几个爱迟到一两分钟的老员工,还有几个上班时间爱偷懒找借口上厕所玩手机的新员工列在了考核表上。可田知道,这几个员工,都是领导的亲戚,都是刺头,不好惹。

      周五下午公司例会前,可田向女上司提交了考核名单。女上司收到名单后,沉默不语。例会召开,轮着女上司发言,女上司公布了可田提交的名字,并抱歉地说:“这是你们主管提交的名单,反映的问题有则改之无则加勉。既然他提交上来了,就要落实公司的规定,严惩不贷。”她如此一说,把自己的责任撇得一干二净,扣分的员工闹起来,也是找可田,不会给她使绊子。

      例会结束,可田被扣分的几个员工围追堵截,无法脱身,他们大声嚷嚷着,狗仗人势,要讨一个合理的说法,因为前任的几个领导,都不敢对他们这几个刺头下手。

      第十章:南柯一梦

      秀才遇兵百口莫辩吃拳打,魂飞故土南柯一梦都成空。

      散会后,领导们早逍遥去了,哪里管可田的死活。

      可田被七八个员工围着,闹哄哄一片,百口莫辩。

      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可田保持沉默,随便他们说一些刺耳的话语,心想:等他们发泄完牢骚,自然就散了。事实并非如此,这些员工看可田一言不发,更加气焰嚣张,把挤压已久的所有委屈都撒在可田身上。有个毛手毛脚的年轻员工,越说越气,一拳打过来,可田并不躲闪,重重地捶打在他的后脑勺上,可田晕了过去。

      迷迷糊糊,先是黑乎乎一片,分不清东南西北,接着一道亮光射来,可田飘了起来,好轻好轻,就像躺在云朵里。可田飘啊飘,回到了故乡,站在故乡的东湾桥上,小河哗哗地向前流淌。可田又飘回了家里,爸爸外出打工了,妈妈在菜地劳作,几只母鸡在院里咯咯咯地叫着,院墙旁的苹果树挂满了果子,大门口还有几盆盛开的鲜花。

      中午了,妈妈做好了饭菜,喊爸爸吃饭,可田听到了,主动跑过去,妹妹和弟弟也回来吃饭了,一家人团聚在一起,开开心心。不过,可田纳闷,爸爸和妹妹,不是去世了吗?他们怎么还在家呢?可田又欣喜又不解。

      吃完午饭,家人又散了。可田飘啊飘,到了荒山的住院部,荒山并不在医院,可田急坏了,问护士,护士说:“荒山早出院走了!”可田听到这里,赶紧拨打荒山的电话,可是怎么都找不到手机。可田浑身搜了个遍,还是找不到。明明记得,开会的时候,带在身上了,这又会丢在哪里呢?

      可田出了医院,怅然若失地走着。过马路的时候,连红绿灯都忘记,直接低头冲了过去。这时,一声喇叭长鸣,吓得他浑身一颤,才意识到自己站在车流中。

      小车司机,摇下窗玻璃,骂了一句脏话,马路嘈杂喧嚣,可田听不清他骂了什么,扭头对他笑笑,并不放在心上。

      可田过了马路,又飘回家里。爸爸下午在家修理家具,妈妈在打扫院子,妹妹躺在病床上,弟弟带着他的儿子在玩耍。他大声地喊爸爸,爸爸并没有搭理他,好像听不见似的。他跑到妹妹的卧室,问妹妹病情如何?妹妹低眉不语。可田心里一急,大哭起来,这是怎么回事啊?

      翻了几个身,想醒却醒不来,可怕的梦魇。几番和麻痹的神经搏斗,可田终于醒了过来,睁眼一看,自己躺在医院里,一场黄粱梦。如果爸爸和妹妹还在世,人生该多美好啊!

      原来毛头小子把可田打晕了,吓坏了领导,赶紧驱车送他到医院,生怕出了人命,正是国家严打的关键时期,公明特大泥石流死了不少人,好多领导撤职,特殊时期,怎能掉链子。

      夜深人静,可田在医院病床上醒来,身边并无他人。可田按铃叫护士,护士见他醒来,关切地说:“如果你醒了,及时给领导回个话,他们担心着呢!领导说让你好好养伤,工作上的事情,他们会处理好的。”可田谢了护士,马上给领导打电话。

      领导接到可田的电话,惊喜而又自责,闹着马上开车来探望。已经凌晨四点多,可田哪里敢亏欠领导的人情,就说:“我没事儿,已经清醒了。这么晚了,有啥事明天再说。”

      领导抱歉地说:“那个打你的员工已经调到别的部门,留厂观察一周。若后续没悔改,开除处理。”可田闻此,也要给领导一个台阶,顺势说:“给领导添麻烦了,都是我不好,能力有限。”

      领导微微一笑说:“哪里客气的话,大家对你评价不错,你好好养伤,别胡思乱想。”

      第二天大清早,领导开车过来,提了一小袋水果,向护士要了CT影片,询问了血压、体温等情况,护士说一切正常,领导舒了一口气,对可田说:“委屈你挨打!这事不能就此罢休,不然最后大家树倒猢狲散。”

      可田明白领导的意思,并不多说。由此事作为导火索,后来公司进行了一系列的人事改革,可田功不可没,暂且不表。

      领导的意思:让可田在医院多休养几天,抓住这个把柄,好好修理那些懒散的员工,可田心里想着荒山,哪有心思啊!

      周六上午,可田出了医院,流星追月般往荒山这里赶。

      第十一章:采兰赠药

      消闲情读书犹觉不足,吃大餐快意倍感熨帖。

      荒山在医院,日子难捱,不上班,白花花的银子,每天没个声响就不见了。刚进医院的时候,觉得无所谓,时间一长,病友悲伤情绪的感染,他就慌张起来。盼着可田周末早点过来看他,此外他也给可田准备了一个礼物。

      日子再难,总要过,也总会过去。荒山愁闷的时候,就读可田送的书。佛经看得断断续续,不明所以,他心想:为人在世,积德行善总错不了。明清小品文倒是爱不释手,至于断舍离,自己平日大部分行为都是那样,也并无太多的感触。

      可田并未将挨打的遭遇告诉荒山,免得节外生枝,只是荒山问他为何不是周六上午到,他难以圆谎。

      可田下午两点多坐上开往龙岗双龙的大巴,抵达荒山病房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八点多。在大巴车上,可田告知荒山他实时的路线,荒山高兴坏了,电话里都是欢喜的语调。荒山并未告知可田,给他准备了一份神秘大礼,要给他一个惊喜,可田还蒙在鼓里。

      可田在双龙下车后,灯火通明,车水马龙,因是周末,人流更多,排队坐地铁的人,排出了百米开外。

      深圳处于热带纬度,又濒临大海,空气湿热,人们特别喜爱夜生活。白天紫外线照射强烈,气温很高,晚上虽凉快不了多少,但在密集的高楼里出来走走逛逛,五光十色,光怪陆离,刺激惊险,吃点夜宵放松一下,或者看场电影,也是惬意的都市生活。

      轻车熟路,可田抵达荒山的病房,看到病房里挤满了人。中年男子的老婆和两个孩子都在,老奶奶的丈夫,儿子、儿媳也在。人多嘴杂,不便说话,可田把带的东西留在屋内,领着荒山走了出去。

      可田和荒山约好一起吃晚饭,他们都饿坏了。

      荒山说:“那晚聊天,知道你农历11月18过生日,所以今晚我做东,请你吃顿好的,还有礼物给你。”

      可田闻此,喜不自禁,马上说:“既然是我的生日,我请客,你送我礼物就得了。不过,礼物如果太贵,我就不收。”

      荒山笑而不语。

      马路两旁种满了芒果树,撑伞如盖,芒果成熟的季节早过了,翠绿的枝叶在路灯的照射下,黑黢黢的,倍显得有旺盛的生命力,绝无北国的落木秋风,荒凉衰飒,还不时散发出醉人的清香。

      他们静静地走着,并无太多言语。可田心里有说不出的甜蜜舒畅,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情感?是兄弟?是爱人?是亲人,说不清楚,只是很甜的感觉,让人回味不尽。

      马路两旁除了卖衣服就属餐厅最多,五花八门,天南海北的地方菜,琳琅满目。民以食为天,□□未转,食轮先转,无论何时何地,什么样的处境,都要吃饱饭。可田在经历了太多心酸之后,才醒悟这些老话的含义。他对荒山说:“那晚聊天,知道你是湖南娄底双峰县荷叶镇大坪村人,咱们去湘菜馆吧。既然是庆祝你的生日,咱们两人不铺张浪费,我出资三百块,花完再走,不够了你添。”

      荒山拍手叫好,他们进了湘菜馆。可田让荒山点菜,荒山也不客气,点了三个热菜两个凉菜,让可田也点两个喜欢吃的,可田点了。

      眨眼功夫,桌上摆满了菜肴。只见:柴火腊肉,色泽红润,芳香四溢,油而不腻,风味独特。珠梅土鸡,细嫩香辣。白溪水豆腐,色泽洁白,质地细嫩,鲜美可口,民间有谚:“走遍天下路,白溪水豆腐”。

      他们二人边吃边聊,好不热闹。荒山身体健壮,人也年轻,血气方刚,胳膊康复很快,见到地道的家乡美食,也顾不了伤臂,边吃边向可田介绍:“南粉合菜,湖南省娄底特色小吃。主要制作原料有红薯粉丝、干黄花、干笋尖、时令蔬菜、山胡椒粉、鸡汤、猪油等。南粉合菜以其色彩斑斓,鲜香糯软,合而不杂,深受人们的喜爱。”

      可田尝了,赞不绝口。荒山看可田高兴,接着说:“这道三合汤,以牛肉、牛血、牛肚或牛百叶为主料,配以山胡椒油、干红辣椒粉、味精、白醋、盐、姜、蒜、葱、酸菜、食用油等制作而成。又酸又辣,吃起来又脆又嫩,汤鲜味浓,麻、辣、鲜、香,最是让他乡的游子魂牵梦萦。”

      可田在他乡打工多年,一个人风里来雨里去,少人疼爱,又极其节俭,常常饥不择食,慌不择路,食物只要干净卫生,填饱肚子就行了,也讲究不了那么多。所以,荒山点的菜,他也吃得大汗淋漓,爽快极了。

      也许不是饭菜好吃,有了个心爱的人陪着,吃糠咽菜都开心呢。

      席间,可田拿了一小瓶白酒,二人都不擅饮酒,因为高兴,都捏着嗓子眼灌了下去,今夕何夕啊!

      说说笑笑,电光石火,不觉已经快晚上十一点了。眼看着餐馆里的顾客都散去了,可田对荒山说:“结了账,咱们走吧!”荒山掏出一个红色的小礼盒,庄重地说:“今年是你的本命年,爷爷在世的时候告诉我,你这个属相本命年带金子趋吉避凶。所以,我给你买了个小金币,保佑你平平安安。”

      可田惊得目瞪口呆,张大了嘴,大声吆喝着:“傻啊你?金子这么贵,你太破费了!”可田嘴上说着,心里美滋滋的,问:“多少钱买的?我出。”荒山笑着说:“金子不到三百一克,也不敢多买,十九克。祝你天长地久,永远幸福快乐。”

      可田一算,这个金币花销大概不到六千,已经买了,多说无益,心花怒放地收了。付完餐费,他们一道出去。

      餐馆老板听说是可田的生日,菜价打了八折。荒山听口音,原来餐馆老板就是老乡,难怪饭菜那么合口,故乡的滋味儿,又算是喜事一桩,以后多了个吃饭的好去处。

      酒足饭饱,还有礼物拿,可田喜得走路像脚上安了弹簧,一蹦一跳的。千言万语,内心波澜起伏,一时也难以向荒山表述,他们只是并肩默默地朝医院走去。

      第十二章:魑魅魍魉

      苦命骆驼难逃人世倾轧,落魄同窗犹在刀山火海。

      可田和荒山并肩走着,路过一个商场门口,看到好多人围在一起。侧耳细听,混着嘈杂的叫卖声、鸣笛声,依稀可辨两个男子在打架。

      荒山和可田驻足,站在旁边当看客。听路人说:他们两个都是开摩的的,因为争抢拉客,打了起来,互不相让。

      可田指着那个脸上被打出血的男人对荒山道:“这个人,我好像认识,具体也回忆不起来。”

      荒山道:“你看他被打成这样,对方还不善罢甘休,再打下去,恐怕会出人命。”

      周围的一圈人指指点点,并未有人过去劝架,也无人报警,任凭他们二人撕扯。荒山本想过去拉开他们,怎耐胳膊受伤,可田拉着他走了。

      可田对荒山道:“世界上还是穷苦人多,弱势可怜人多,咱们也是最底层,没有神力,管好自己就不错了,哪里有能力帮别人。”荒山有些不同意,也找不出恰当的话,两个人依旧静静地往前走。

      经历了刚才路人吵架的一幕,吃饭后得礼物欢喜的心情似明珠放光,瞬间蒙尘,可田怎么也高兴不起来。他跟着荒山,边走边想,那个挨打的人是谁呢?想得入神,一不小心没看到台阶,趔趄了一下,半蹲在地上,他马上撑持着站起来,却发现脚踝疼得厉害。荒山见状,连忙去拉,哪里拉得住。

      荒山问可田摔到了没?可田忍着疼痛道:“不碍事,就这台阶,岂能撂倒我这个大汉?”

      荒山道:“小水坑也能淹死人,以后走路一定要小心,现在车多,切不可三心二意。”可田点点头,脚踝一疼,刺激他想起了刚才挨打的那个人,是他曾经的同学。

      可田对荒山道:“我想起来了,刚才那个头破血流的人,是我的大学同学。”

      荒山略带惊讶地说:“原来这样,那我们回去帮帮他?”

      可田叹了一口气道:“别去了,他也是一个可怜的人。家境贫寒,兄弟姐妹多,忍饥挨饿,不知吃了多少苦,念到大学毕业。本以为大学毕业,能找个好工作,帮扶家庭。谁曾想,毕业时学校扣押了他的毕业证。他当学习委员,一次考试,班里不少学生作弊,有校领导过来抓,领导问他,这些学生是否作弊?他没心眼地说没有。领导说你是学习委员包庇同伙,推迟一年毕业。他原想着领导只是说说,没想到学校通知领取毕业证的那一天,他和班里几个作弊学生的毕业证被扣押了。那天下午,他领不到毕业证,跑到几个领导的办公室,苦苦哀求,没有结果,真想站在学校的顶楼跳下去。当时,幸亏我发现他失魂落魄,神情不对,才拉住他,请他吃了一顿饭,他才平复了心情,回家去了。”

      荒山道:“这样的例子很多,偶尔看电视,都能看到,见怪不怪。我也是家境不好,没读大学,也不遗憾。不过,你同学有些脆弱。”

      “你哪里知道,他求学有多艰难。他大学有一年欠学费,学校把他赶了出来,他还休学在家半年。他父亲冒着生命危险下煤窑,才凑齐了他的学费。他弟弟、妹妹,也是读大学的。家里三亩山地,父母又务农,哪里来的钱呢?你可曾想,他压力有多大?”

      “是啊!一家不知一家难。所以,我刚才说没读高中、大学,我一点也不遗憾。”

      可田接着道:“我后来跑去求系主任,帮他把证书要了出来,他喜出望外。说将来混好了,涌泉相报。后来呢,他一直过得不好。不知道是性格问题,还是社会黑暗,他总是那么落魄,到哪里都被人欺负。”

      “他是大学生,怎么会开摩的拉客呢?难道挣外快?”

      可田悲愤地说:“孩子没娘,说来话长。他有了文凭,确实进了一个不错的单位,待遇也好,他很努力,领导赏识。可是后来,发生了一件事,他就没法再在这一行干了。”

      “什么事啊?导致他不能做本专业的工作?这么厉害?”

      可田无奈地说:“很多规则你是无法刨根问底儿的,比如大学毕业了,你拿到了毕业证,货真价实,还要多花一两百块验证一下毕业证和学位证,这不是多此一举吗?我这个同学就坏在这个验证上。他在公司干了一年多,突然上面下达了一个全国大验证的通知,必须回大学再走形式盖个章,才算通过。因距离远,也不便请假,他没回去盖章,导致专业资格注册认证不通过,一棍子把他打死。他由此失去了任职资格,流浪出来。一会儿做这个,一会儿做那个,终因少了注册认证,为生活所迫,才沦落成现在的样子,我猜测。”

      “雁过拔毛,磨牙吮血,羊毛长在羊身上,皮之不存,毛将焉附啊!你读过大学,应该很清楚某些统治者的惯用伎俩。”

      “人把自己从野兽中提拔出,可是到现在人还把自己的同类驱逐到野兽去。”

      荒山道:“我以前看过一部电影《骆驼祥子》,印象特别深。顺着你刚才所说,从祥子身上,我们看到了一种从“人”到“野兽”的蜕化。可是,这种蜕化的悲剧根源并不在祥子。将他从一个健壮、老实、有理想的“人”一步步变成空虚、贪婪、堕落“野兽”的,正是荒唐黑暗的病态社会。无论祥子如何努力,都跳不过那道禁锢他命运的藩篱。”

      “在他们的身上使我感到社会的崩溃与罪恶。很多像我同学一样的人,都有知识,有能力,可是被制度捆住了手,使他们抓不到面包。成千论万的人是这样,找个事情真比登天还难!”

      “可不是嘛?有能力的人多了去了,只能忍气吞声,咬牙抹泪做着糊口的工作。”

      “有口饭吃就不错了,今日不知明日事,今朝有酒今朝醉吧!说不定明天就离开人世呢!”

      荒山闻此,觉得可田过于感伤,也不再多言,将一只胳膊搭在了可田的肩膀上鼓励他。

      可田回忆老同学的过往,推己及人,情不自已,眼泪汪汪。荒山的胳膊在他的肩膀上输送着温热,他心里幸福无比,口中喃喃自语:老天爷,不幸中的万幸,让我在炼狱中抓到了一根救命的稻草。

      第十三章:懒残煨芋

      聊文学谈人生分寸之间,知进退明事理难得糊涂。

      荒山伴着可田再回到医院病房,已经凌晨一点多。病房里的情境如旧,中年男子鼾声如雷,老奶奶睡得黒甜。

      荒山提醒可田到冲凉房擦洗一下身体,可田说:“一道去吧!我也帮你擦洗一下,你好久没冲凉,我都闻到肉味了。”荒山扑哧一笑:“你骗人,我即便是独臂将军,也有每日擦洗呢?我才不是你口中所说的臭男人。”

      可田听了,觉得荒山说得在理,自己先去冲凉房了。

      可田擦洗完身子回来,头发微湿,荒山递来一条毛巾。可田接了,土黄色的毛巾颜色,他很喜欢。可田在荒山去冲凉的间隙,拿着毛巾在头上擦拭了好久,又闻了闻毛巾的味道,那上面留有荒山的气息。

      荒山草草冲洗完毕,可田又闹着帮他擦干头发,荒山也不拒绝。可田慢慢地、仔细地擦着,眼睛紧盯着荒山脖颈上的每一寸肌肤,不觉出了神。这常年累月的干苦力,脖颈柔韧度极好,充满了灵气,不像常年坐办公室人的木头老脖子,僵硬且无生机。

      擦拭完毕,可田对荒山说:“你好久没洗脚了吧?我打一盆热水,帮你洗洗脚?”荒山哪里好意思,害羞地说:“不要,这样不好,我承受不起。”

      可田找理由说:“你胳膊受伤,如果热水泡脚,利于气血运行,会好得快一点。”荒山被可田忽悠地一愣一愣的,快意接受。

      可田到冲凉房打来半盆温水,荒山把粗大的脚丫放进去。可田先给荒山的脚上涂抹了香皂,然后轻轻地搓洗起来,一根根脚趾仔细揉捏,不放过任何一寸肌肤,又把他脚底板的死皮脚茧都抠了下来。

      荒山的脚丫常年捂在劳保防护鞋里,皮肤红润有弹性,搓洗起来,手感滑润细腻,恍若把玩一件陈年油润的和田玉。他足弓弧形优美,有一定的角度,可见弹跳力是极好的。都说知足常乐,可田给荒山洗脚,浮想联翩。

      洗完脚,可田还提出帮荒山按摩的非礼请求,荒山回绝。因是病房大众场所,如此也是不合风雅,可田作罢。

      可田取出这次新带的书籍,一一向荒山展示:《昭明文选》《古文观止》《古文辞类纂》《经史百家文钞》《普门品》《普贤菩萨行愿品》《文征明小楷精选》《成亲王醴泉铭》《古汉语字典》《金圣叹评水浒传》。

      荒山看着可田展示的十本书,一时不知如何是好。有些抱怨地说:“你是让我开书店吗?我能看得完吗?你是让我一直住院吗?”

      可田笑着说:“什么混账话?这些都是送你的,等你出院了,可以接着看。我又没说让你在医院看完。你就是随便翻翻,我也没要求。收获多少,听天由命。都是文言,还专门给你配了一本《古汉语字典》,自己要学会动脑子。”

      荒山说:“那你讲讲这几本书的妙处吧?好诱惑一下我阅读的兴趣。”

      可田清了清嗓子说:“文选烂,秀才半。古代考功名的书生,人手一本;古今最好的文章搜罗成一本书,让人叹为观止,你说好不好呢!古代科技不发达,一切都是缓慢的,古人有大把时间体悟宇宙人生,吟风弄月,修身养性,对自己的品行要求很高,所谓十年心学十年灯,不同场合有不同的文体,不是一般的讲究,而是特别地讲究,这本书非古文辞类莫属。”

      荒山听得云里雾里,似乎心动,问:“后面那几本呢?”

      可田不慌不忙地说:“经史百家那本书,还是你地道老乡所写的呢!于古文辞类更胜一筹,加上了经世致用的文章,可谓青出于蓝,具体如何,你自己品悟去。后面的两本佛经,一写观音菩萨,一写普贤菩萨,读了或许可以超度你累劫的冤亲债主。两本字帖都是我的挚爱,文征明小楷天下第一,成亲王模仿欧阳询的字,也是典雅华贵,独步海内。”

      荒山听了可田的讲述,拍手叫好。问:“水浒传,我看过电视剧。这本金圣叹水浒第一次听说,有什么妙处吗?”

      可田说:“我上次给你带的明清小品文里有《金圣叹传》,你看了吗?”

      荒山脱口而出:“而说文者谓文章妙秘,即天地妙秘,一旦发泄无余,不无犯鬼神所忌。则先生之祸,其亦有以致欤?然画龙点睛,金针随度,使天下后学,悉悟作文用笔墨法者,先生力也,又乌可少乎哉?”

      可田听了,啧啧称奇,问:“你怎么会背这一段?就是这一段,作者赞赏金圣叹点评水浒的写作笔法,道尽造化机密,被鬼神所妒,罹祸被诛。你看了金氏点评的水浒笔法,说不定也能领悟一二,金针度你,日后你兴许会成为写作高手或鉴赏达人呢!”

      荒山谦虚地说:“也不知为何?胳膊未断前,我记忆力并不好。自从断了手臂,看了你的书,对于喜欢的篇目,貌似过目不忘。”

      可田惊喜不已,原来传说中的过目不忘真有其事,远在天边近在眼前,赞叹地说:“小品文里有一篇《芋老人传》,提到:犹是芋也,而向之香且甘者,非调和之有异,时、位之移人也。讲的就是这个道理,在特殊的情境下,有特殊的机缘,你的过目不忘,不足为奇。”

      荒山打机关枪似的说:“芋老人者,慈水祝渡人也。子佣出,独与妪居渡口。一日,有书生避雨檐下,衣湿袖单,影乃益瘦。老人延入坐,知从郡城就童子试归。老人略知书,与语久,命妪煮芋以进。尽一器,再进,生为之饱,笑曰:“他日不忘老人芋也。”雨止,别去。十余年,书生用甲第为相国,偶命厨者进芋,辍箸叹曰:“何向者祝渡老人之芋香而甘也!”使人访其夫妇,载以来。至京,相国慰劳曰:“不忘老人芋,今乃烦尔妪一煮芋也。”已而妪煮芋进,相国亦辍箸曰:“何向者之香而甘也!”老人前曰:“犹是芋也,而向之香且甘者,非调和之有异,时、位之移人也。”

      可田说:“行了,别背了。即使你会背,道理也领悟不深,所以还要假以时日在生活中磨练才可。”

      荒山说:“你喜欢明清小品文里的哪些篇目?说来我听听。”

      可田早憋足了劲,说:“未几,侯生下第。姬置酒桃叶渡,歌琵琶词以送之,曰:“公子才名文藻,雅不减中郎。中郎学不补行,今琵琶所传词固妄,然尝昵董卓,不可掩也。公子豪迈不羁,又失意,此去相见未可期,愿终自爱,无忘妾所歌琵琶词也!妾亦不复歌矣!”特别喜欢侯方域的《李姬传》,尤其这一段,百读不厌,伯牙子期,古井磐石,高洁坚贞也莫过于此。”

      荒山说:“我也喜欢这一篇,身居下贱,品性堪比金石。”

      可田打趣地说:“假如来世投胎,你想做候生还是李姬?”

      荒山说:“按照现在我们的情形,你像书生,我是干苦力的,将来投胎做李姬好了!”

      可田说:“李姬不再唱《琵琶记》,你会成为我最好的知心朋友吗?”

      荒山说:“换我心为你心,始知相忆深。这是我最喜欢的一句词,送给你。你知道我父母亡得早,叔嫂抚养长大,有个相知相伴的好友,烟火、世俗、家常、彼此扶持,我当然求之不得。庭有枇杷树,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盖矣。想我父母去世的时候,我还小,记得家门前有一棵瘦小的桂花树,如今也碗口粗了。这些文章,明白如话,一看就懂,勾起无限的风木之思。”

      可田害怕荒山感伤,转换话题,拍了拍他的背说:“我也崇尚行文的朴实,中国历来有“文以纪实,朴实明晓”的审美标准,曾国藩在他的文论中也多次谈到“冲淡之趣”,谈到“平淡”与“疏淡”是文章的机制,“文章之境,莫佳乎平淡,有若自然生成者,以为文学之正传也。”我很向往这种自然生成的平淡,这是一种生活真实和作者真情实感的双向交通。不真诚不足以感己,更不足以感人,叙述越自然,越逼近真,才能使读者获得如临其境的实感。现今不少写小说的,那情节,那人物,那环境,好像都长在虚空里,不用考虑生计,吃穿不愁,餐花嚼蕊的仙子一般,天天情情爱爱,说的好听是想象,说得不好听是意淫,完全不接地气。消遣看看可以,真的想学东西,恐怕多读无益,害人不浅!”

      中年男子是什么时候鼾声停的,他们两个说得起兴,也没留意。只听得男子咳嗽几声,方知吵了别人休息,赶紧闭嘴。

      中年男子见他们沉默,过了一会儿,陶醉地说:“你们接着聊啊!我刚才偷听了一点儿,觉得蛮有意思。我就像观音菩萨莲池里的金鱼,日日听你们诵经,说不定也修炼成佛呢!”

      可田听了这话,颇有因缘,惭愧地说:“大哥,对不起,打扰您休息了。三更半夜,我们也睡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不期而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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