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友弟不可欺》米洛

11、第 11 章

　　最近的气温降了不少，但苏秦家的草坪还是绿油油的。
　　一套全新的不锈钢烧烤架，一套白木框嵌透明玻璃的休闲餐桌椅。两个站着烤架前，说是来生火，却连木炭都没拿出来的人，正面对面地站着。
　　苏秦很主动地把与顾辰轩的那点过往全都说了，只是隐瞒了顾辰轩的告白。
　　顾梓杰听完后，很久都没说话。
　　苏秦静静地等着，直到夕阳斜照，阵阵晚风把他们刮得面庞冰凉。
　　“班长，”顾梓杰望着远处的城市天际线，沉沉地吐息道，“你喜欢我弟弟吧？”
　　“啊？”苏秦感到愕然地问，“我哪句话让你产生这样的误解？”
　　“全部。”顾梓杰看向苏秦，“班长，我以前就觉得你什么都会，唯独对‘恋爱’不行，就像榆木疙瘩，是不管怎么敲都不会开窍的。”
　　“我哪里……”
　　“你能看出，我暗恋过你吗？”
　　“——？！”
　　“你果然不知道吧，不论我做再多的暗示，你都以为我是在‘恶作剧’。”顾梓杰看着苏秦写满惊愕的脸，无力地一笑，“你放心，那是高一时的事情了，遇到袁帅后，我就真的把你放下了。”
　　“我真不知道……”
　　“是啊，你满脑子都是学习、班务，哪像我整天的游思妄想……”顾梓杰走到休闲餐椅前，坐了下来，“今早在医院醒来的时候，我反复想着该怎么揍你才好，你竟敢对我弟弟出手，但真见到你了，知道你一直在保护我弟弟，我心里既庆幸是班长这样好的男人喜欢我弟弟，又自责我怎么可以这么想，我弟弟不可以是同志，一个家里怎么可以有两个gay，爸妈会疯的，我也会疯的。”
　　顾梓杰用力捏着自己的手指头，眼神里满是无法言喻的痛，“我这么坚定地要和袁帅分手，不是我不爱他，而是我怕弟弟受到我们影响……毕竟性取向这种事并非只有天生。”
　　“梓杰，如果，我是说如果你弟弟本身就是gay呢？”苏秦有些难以苟同地道，“你不能因为不想家里两儿子都是同志，就强行抹杀内心所向，那样不管是你，还是顾辰轩都会很痛苦的。”
　　“不愧是班长，无论何时何地都能理智地分析问题，”顾梓杰语气坚定地道，“我知道你说的对，但我就是无法坐视不理。”
　　“你想怎样？”
　　“我可以让弟弟住在这里，兼职或者怎样都没关系，因为我相信班长是不会乱来的，但仅此而已。”顾梓杰顿了顿，“也就是说，我同意你喜欢我弟弟，但不会同意你追求他。”
　　苏秦本想为自己辩解一二，因为他本来就没在追求顾辰轩，这是顾梓杰的误解。
　　可不知为什么，他无法理直气壮地为自己解释，就好像顾梓杰说的都是真的一样。
　　他的胸口有一团难以辨明的情绪沉沉压着，让他变得极度气闷，而且心脏也好，还是肺腑都在莫名地抽紧。
　　甚至开始作疼，且随着顾梓杰说的话越来越疼。
　　“说实话，我弟弟刚出生那会儿，我还挺嫌弃他的，”顾梓杰径自说道，“因为他的出生，我没办法一放学就出去玩，还得看着他，爸妈只知道请保姆，却不管保姆是否尽职，不过也是，他们生意这么忙，哪还顾得上家里。”
　　“但我弟弟当真是个小天使，夜里不吵，喝奶超乖，我根本无法抗拒这浑身奶香的小东西，我爱我弟弟，发誓这一辈子都会对他好。在我念小学五年级的时候，沉迷打游戏，成绩一落千丈，还差点留级，爸妈这会才着急，亲自来督管我的学习，他们还把弟弟送去住宿制的贵族幼儿园，我那时不懂，还以为弟弟住在儿童公园一样的学校里会很开心，至少比被爸妈紧迫盯着的我要开心得多。”
　　“我就这么天真地上到高中，因为弟弟长期不在家，有些新邻居都以为我们家只有一个孩子，有时候，我也会有这种错觉，弟弟是被这个家‘排斥’在外的，因为全家一年也就团聚不到十次，弟弟好像也习惯这样，每次离家都不会依依不舍，反而是理所当然那样。”
　　顾梓杰说到这，轻轻地叹口气，“我们家就是这么奇葩，把最年幼也最懂事的孩子当成了空气。班长，我在高二那年突然转性，变得奋发图强，你问我怎么回事，我告诉你说，是想给弟弟做表率，其实不是，而是发生了一件事。”
　　苏秦没有打断顾梓杰，只是看着他。
　　“我弟弟的学校校庆，放一天假，学校有发通知给爸妈，但是他们没在意，我在外面浪着，和袁帅唱K，根本不想回家，我弟弟回到空无一人的家里，原本也是无碍的，他能照顾好自己，可那天他病了，发着高烧……等我意犹未尽地从KTV回到家里，看到的是弟弟倒在地上，不远处是一只干透了的水壶，而他的手还朝水壶伸着……我没法形容当时我的心情，只觉得天昏地暗，我摇着弟弟，他浑身烫极了，四肢软得都抱不起来……”
　　顾梓杰的眼圈通红，“我一边哭，一边拉起他，背着他往医院跑，连鞋都忘记穿，弟弟得了社区型肺炎，医生说估计是在校内感染的，需要隔离，我看着弟弟进去抢救室，医生下了两次病危通知，我惶恐地想，弟弟会不会出不来了……直到十小时后，弟弟才转危为安，但只能留在加护病房。”
　　“爸妈来得很晚，我在医院走廊里冲着他们发脾气，指责他们对弟弟过于疏忽，”顾梓杰道，“爸爸也恼了，他指着我的鼻子说，‘要不是你这么不省心，我们怎么会把小轩送去寄宿学校！你应该反省你自己！’”
　　“爸爸的话醍醐灌顶，我这才明白弟弟会游离在家庭之外，是因为我占去了父母全部的关注，都说会闹的孩子有糖吃，可不就是这个道理，我欠弟弟真的太多了……内疚让我痛哭流涕，也是内疚让我开始正视眼前的事物，我不再叛逆，认真学习，认真备考。其实我一直都做不了弟弟的表率，相反，是弟弟包容着我这个没用的哥哥，让我觉得能成为他哥哥，就是这辈子最幸运的事情。”
　　“苏秦，”顾梓杰的嗓音变得沙哑，“我知道不管过去发生了什么，我都没有资格干涉你想做的事，我知道我让你失望了，辰轩是你的初恋，而我却无情地毁了它。一直以来，你都是那么地照顾我，可是……事关辰轩，我只能做一个不讲道理、极度自私又让人憎恶的哥哥。”
　　苏秦忽然伸出手，轻轻盖住顾梓杰的头上缓缓地摸着他头发，顾梓杰一直低着头，只是有亮闪闪的东西从他的脸颊滑落，无声地消失在夜风中。
　　“我答应你。”苏秦低沉道，“我将来的恋人，不会是你弟弟。”

　　夜空里撒着一把碎冰般清冽的星星，顾辰轩穿着长袖T恤，潮牌运动裤，拿着一本广告册充当扇子，给烤炉控制烟火。
　　谁能想这屋子里三个大男人都不怎么会烧烤，炭火点的乱七八糟，食物烤得又焦又黑，袁帅还说什么，他从来只吃别人烤好的。
　　可是吃烧烤不是自己烤的话，又有什么乐趣？
　　苏秦好像对炭火的油烟有些敏感，靠近些都会咳，也是，这里没有抽油烟机，纯属原始烹调。
　　顾梓杰处理着生意上的事，他的眼睛都没法离开手机，所以就算是想帮忙也没辙。
　　“如果现在是侏罗纪，你们都得饿死。”顾辰轩在汉服社举行过多次烧烤活动，掌控火候自然不在话下。
　　于是，三个大帅哥只能排排坐着等顾辰轩这个高中生来投喂，这场面太滑稽了，顾辰轩忍不住拿出手机拍了好几张，P上“嗷嗷待哺”的奶瓶。
　　“小轩，你拍了什么？啊！这过分了吧！”袁帅瞥见了，立刻来抢，“这有损我一世英名！”
　　“袁帅大哥就没有‘英名’那种东西吧。”顾辰轩笑着，绕着烤炉跑圈圈。
　　袁帅追着他，明明有大长腿，居然还抓不住，因为顾辰轩左闪右闪的，灵活得像只兔子。
　　苏秦喝着略带苦涩的冰啤酒，看着顾辰轩灿烂的笑脸，不觉跟着笑了……接着他的笑容倏地凝固，这是怎么回事？
　　他惊愕地意识到，他喜欢顾辰轩……这份强烈的感情突然就浮上来，就好像它一直都在，只不过是被强行按在心底，让自己看不见而已。
　　什么时候……？苏秦震惊不已地愣在那，像一帧一帧地回放搜索似的，他脑海里瞬时涌现出无数个顾辰轩。
　　有他跨骑在围墙上，桀骜不逊的样子；有他自认弯了，慌里慌张的样子；还有他咽下第一口大虾披萨后，满面惊喜的样子……
　　‘苏秦，这个好好吃！’
　　‘苏秦，你看这个视频是不是很搞笑……’
　　‘苏秦，我喜欢你……’
　　苏秦都不知道自己竟然把顾辰轩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全都收藏了起来，以至随时一翻，都是仿若今日。
　　心脏扑通扑通地疯狂跳着，他没费多久功夫就捕捉到——他喜欢上顾辰轩的那一刻。
　　是在夜店。
　　身量纤纤的少年充满敌意地瞪过来，就像街猫飞耳呲牙地向你警告：莫挨老子！
　　当时只道自己吃了一惊，因为他竟干趴了三个男人，完全看不出他的战斗力有这么强。
　　而等到回神过来，才发现不仅心跳加速，还有一种完全不知所以的欢悦。
　　他对顾辰轩一见倾心却毫无察觉，他甚至笨到认为顾辰轩是自己喜欢的类型，所以才会对他特别关注。
　　这根本是本末倒置，就是因为他喜欢顾辰轩，所以才会觉得他身上的一切都符合自己的“喜好”。
　　不过，就算他本人还没意识到这点，心和眼睛都已经不由自主地追着顾辰轩跑了。
　　‘……梓杰说的没错，我是喜欢他的弟弟，非同一般的喜欢，可是为什么……我直到现在才发现。’苏秦不由自主地握紧着啤酒瓶，拳关节都发出咯吱声，在他向顾梓杰承诺之后……
　　苏秦从来都不知道自己原来是这么地蠢，蠢到都可以认不清自己的心意。
　　连顾梓杰都看出来了……
　　苏秦紧锁眉头，脑袋炸开般地疼了起来。
　　“你怎么了？”顾辰轩急急刹停，是因为苏秦反复揉着眉心，脸色也有些难看。
　　“可能是啤酒太冷，有些上头，”苏秦对顾辰轩微微一笑，“我没事，你去把冰箱里的巧克力软心布丁拿来吧。”
　　“哇！还有餐后甜点！”袁帅没察觉到有何异样，今晚他吃的痛快，还和顾梓杰在一起，所以特别高兴，“小轩我和你说，苏秦做的点心超级棒！”
　　“要不我们还是进屋吃甜点吧，夜深了，这挺冷的。”顾辰轩不愿离开苏秦的身边。
　　“嗯，我们进去吧。”苏秦起身，一行人转移阵地去到厨房享受苏秦亲手做的甜点。

　　“时间不早了，我先回去了。”顾梓杰在帮忙收拾干净烤箱后，对弟弟道，“你在这乖乖的，别打扰苏秦工作。”
　　“我知道！”顾辰轩捏了捏老哥的手，不解道，“哥，你怎么吃了一晚上烧烤，手还是冰凉的。”
　　“我天性薄凉吧。”顾梓杰开玩笑般地道。
　　“哥哥哪里薄凉，净瞎说。”顾辰轩帮哥哥拿外套，但袁帅接过去，替顾梓杰穿上。
　　“我还会来的。”袁帅好像很着急一样地，说完这话就拉着顾梓杰去车库取车了。
　　“欢迎下次再来。”顾辰轩冲着他们匆匆离去的背影晃了晃手。
　　这一次，他没能和哥哥谈袁帅的事情，原本还想对哥哥说：“加油！我永远支持哥哥。”
　　但哥哥今晚有些低气压，可能是工作上的事情还是很棘手吧。
　　顾辰轩把门关好后，原想问苏秦还需要做什么？是倒垃圾还是……没想苏秦什么话也没交代，就转身上楼去了。
　　“唔……所以，我睡哪间？”顾辰轩挠挠头，这房子卧室就有八间，苏秦这是让他随便挑的意思？

　　苏家车库。
　　一溜排开的限量版豪车，最左边的红色法拉利是袁帅的车。
　　他拉着顾梓杰站在车边，很八卦的问，他和苏秦谈的怎么样了。
　　而在得知顾梓杰提出那样的要求后，袁帅感到不可思议地反问：“你让他可以喜欢你弟弟，但不能追？”
　　“嗯。”
　　“你怎么不干脆让他别喜欢你弟弟呀？！”
　　“心是管不住的。”
　　“你也知道这是管不住的啊，所以你对苏秦做这种约束根本是残忍，面对自己的喜欢的人，只能喜欢，其他什么都不能做，小杰，不是我偏心我兄弟，而是你这个要求实在是离谱，让人很难做到。”
　　“难做就对了！”顾辰轩目光清冽，看着袁帅道，“我知道他到最后一定会忍不住去追求我弟弟。”
　　“那你还让他做那种保证？”袁帅完全糊涂了。
　　“我要的是他行动前的慎重思考，如果说，他不能冒着失去我这个老同学，失去一切的信念去想清楚一切的话，那他对我弟弟的感情根本不值一提。”
　　“什么！你这是在考验苏秦？！”
　　“是。苏秦也已经过了第一关。”
　　“什么时候？！”
　　“我弟喜欢苏秦，”顾梓杰无奈地一笑，“他太单纯了，根本不懂掩饰对苏秦的好感，八成已经告白过了。”
　　“对对对！你弟和我说过，苏秦拒绝了他。”袁帅连忙道，“我可以作证！”
　　“不用你作证我也知道发生了什么。苏秦不会就这么接受一个高中生的告白，尤其那还是我弟弟，”顾梓杰看了一眼袁帅，“他比你明智的多。”
　　“可不是吗？苏秦对自己很严格。”袁帅感叹道，“谁能相信他这么帅一个人，还是童子呢！”
　　顾梓杰白了袁帅一眼，继续往下道：“苏秦没提到我弟弟的告白，只说自己的事情，他无时不刻地维护着辰轩，所以我才会说，允许他喜欢我弟弟，如果他和我说，是我弟弟先向他告白然后怎样，那我根本不会让他对我弟弟心存任何妄念。”
　　“……是这样。”听到这里，袁帅不由得帮好兄弟捏把冷汗，顾梓杰的套路这么深，苏秦可真难啊。
　　“袁帅，”顾梓杰目光平静地盯着他，“我不会和你复合。”
　　“啊？”话题转的太快，袁帅一时没反应过来。
　　“不止现在不会复合，我也没办法确定以后还会不会和你在一起。”
　　“这、这是为什么？苏秦和你弟弟的事情，应该不关我的事情吧？”
　　“我到现在都不知道到底是我影响了弟弟，还是别的……我没有任何恋爱的心情，一想到将来要面对的那些事，想到爸爸妈妈能不能接受……我的心情就特别沉重。所以从现在开始，我只关注苏秦和我弟，其余人的我不想再分心。”
　　“其余的人？我是其余的人么？！顾梓杰！这不公平！我和你，苏秦和你弟，是不搭界的两对，哪有他们谈恋爱，我孤家寡人的道理？”
　　“你要是气不过就再找一个。”顾梓杰冷着脸道，“你脱单很容易。”
　　“顾梓杰！你信不信……我……我不送你回家，就把你晾在这！”
　　“我信，所以我刚才就叫好车了，”顾梓杰低头看看手机，“嗯，已经快到了。”
　　“你！”
　　“就这样吧，别再联系我了，你的电话我也不会接。”顾梓杰看不都看袁帅，转身就走。
　　“你特么甩老子甩上瘾了？！顾梓杰！”袁帅冲着顾梓杰声嘶力竭地吼，“你给我等着！老子绝不放过你！”
　　顾梓杰都没回头，只是抬手竖了竖中指。
　　事情总要一桩桩的解决，顾梓杰觉得，把袁帅从“男友”的位置上开除，就能让脑袋多出不少空余的位置。
　　万事开头难，如果辰轩和苏秦的恋情是认真的，那他就会是他们最坚定的守护者。

　　顾辰轩蜷卧在客厅浅棕色的真皮沙发内，脑门还抵着羊绒靠枕，睡得正稀里糊涂时，隐约觉得厨房里有动静。
　　轻缓的开合抽屉声，塑料袋或是别的什么物件被碰到后发出窸窸窣窣声，在这寂静的凌晨时分，听得特别清楚。
　　顾辰轩习惯提前两小时起床，也就是在凌晨四点时起来学习，因为白天可能会接到由“雪花事务所”牵线的兼职工作。
　　雪花是一个匿名的黑客社工网站，上面有黑客技术交流、分享，也有业务接洽，均以比特币或线下现金结算。
　　顾辰轩在里面做做“社工”，接接case，他不做违法的事情，当然避免不了打擦边球。
　　他平时做最多的是替企业网站做第三方的渗透测试
　　所以，他迷迷糊糊中以为自己在做黑箱测试，积极渗透着企业的网络设备，一边又隐隐觉得哪里不对，以至一着不慎触及IDS警报……
　　“什么？！”顾辰轩嗖地睁大眼，透着舒适北欧风的客厅里亮着起夜灯，晚阳般柔和的光线瞬时缓解他紧绷的神经。
　　不过顾辰轩很快发现到不对劲，他把灯全部关掉才睡的，怎么客厅还有厨房那边的感应灯都亮着。
　　“有贼？！”顾辰轩蹭一下跳起，冲锋陷阵似地往厨房去。与听到响动而从厨房里走出来的苏秦撞个正着。
　　“嗯？”苏秦伸手一抱顾辰轩，却没想双手穿过他飞起的T恤下摆直接握在他的腰上，温暖细腻的肌肤触感瞬时通过手掌传递给苏秦，让他不由得一愣。
　　“好险！”顾辰轩冲得太猛，差点一记头槌地扎进苏秦胸膛，好在他拦得及时，两人才没发生碰撞意外。
　　“你干什么？”苏秦沉声问着，不着痕迹地松开手。
　　“我以为家里进贼了。”顾辰轩反应过来，憨憨地笑着，“苏秦，你的脸怎么红了？”
　　“你看错了。”苏秦说完就掉转头回厨房。
　　顾辰轩正想打一个大大的哈欠，没想苏秦中途折返，他连忙绷住脸，没办法，自从有了喜欢的人，个人形象什么的变得特别在意。
　　“你刚才怎么从沙发那边过来？”
　　“我睡的沙发啊。”顾辰轩的哈欠打了一半，难受得眼眶都湿了。
　　“睡沙发？为什么？”苏秦显得吃惊地问。
　　“你没告诉我，我可以睡哪间房，我就先在沙发上凑合一晚，”顾辰轩用手背擦去眼里的泪水，笑着道，“其实算不上凑合，你家沙发又宽又软，我一躺下去就睡着了。”
　　“你是笨蛋吗？我没说，你不可以上楼来问？”苏秦像是气到似的，抬手搓一把顾辰轩的脑袋，“平时也不见你这么老实！”
　　“哎，我现在是打工，打工当然得看老板的脸色。”顾辰轩笑了，虽然苏秦只是摸了一下就放开了，但是被他摸头真的好高兴。
　　“我哪有给你脸色看，”苏秦皱起眉头，“我本来就长着一张不太亲人的脸。”
　　“哈哈哈！”顾辰轩像被戳到笑穴一样地爆笑起来，“为、为什么听你说这话，有种看综艺的效果……唔，我本来就长着一张不太亲人的脸，哈哈哈……！”
　　苏秦一把捏住顾辰轩笑得粲然的脸颊：“有这么好笑？”
　　“啊~疼疼~”顾辰轩咧着嘴皮子求饶，“我错了！我笑点太低！老板手下留情啊。”
　　“哼。”苏秦这才松手。
　　“可、可是你先引我发笑的，”顾辰轩才重获自由，脸上的笑就又止不住似的冒出来，他边揉着脸蛋边道，“苏秦，你知道么？你一本正经说着自己长相不讨喜的样子超可爱的。而且你这模样哪里是不讨喜，根本是太讨人喜欢了，所以才能掰弯我。”
　　苏秦罕见地接连眨了好几下眼睛，然后避开了顾辰轩的视线，显得冷漠地道：“少说些没用的，过来帮我找药。”
　　“苏秦，你果然是发烧了吗？”顾辰轩担心极了，伸手要去摸苏秦的额头，“你的脸一直红红的……”
　　“我没有发烧，只是有点胃疼，”苏秦拉开顾辰轩的手，“晚上酒喝多了，肉也吃多了，也不知道是谁，一直往我盘子里塞烤肠。”
　　“唔……我看你这么大只，就忍不住给你多夹点。”顾辰轩感到抱歉地道，然后往厨房里去，“药箱在哪？”
　　“药箱里没有，我已经看过了。”苏秦指着厨房右边的储物柜。
　　顾辰轩还是想去确认一下，他来到巨大的好像衣柜一样的储物柜前，拍着感应门，可是它纹丝不动。
　　“带生物识别。”这样说着的苏秦，右手往门板上轻轻一按，门就无声地向左边移开，里面的物品整理得比商店货架还要齐整，还带有保冷电子柜。
　　一些需要低温保存的食品、干货、药剂，都会在液晶屏上显示其存储状况和保质期，有无过期一目了然。
　　“你家真的太先进了。”顾辰轩就像趴在动物园玻璃窗外的孩子，好奇地盯着里面的一切。
　　“晚点会把你的指纹录入，你就可以打开所有的柜子。”苏秦说道。
　　“谢谢。”不知为何，顾辰轩有点害羞，就好像苏秦刚才说的那句话是邀他同居一样，虽然说他们是住在一起啦，但就是感觉不一样，前者只是兼职，后者像恋人。
　　‘哎，我真是想太多了！’顾辰轩在心里自我警醒着，‘拜托你清醒点，苏秦又不喜欢你，再想些有的没的，就要被扫地出门了。’
　　顾辰轩快速地检查一遍电子柜内陈列的药品，还真是没有胃药。
　　“我出去买点吧，我知道附近有药店。”顾辰轩说着回过头，没想苏秦就站在他身后，他的手撑在壁柜的上方，即便药柜散发着低温，但他身上的热力还有那股好闻的香气依然传导过来。
　　顾辰轩的脸瞬时红透，他往后一靠，脊背便贴上药柜，苏秦却没有离开的意思。
　　顾辰轩不得不低头看着苏秦睡衣上的纽扣，那是一套蓝色纯棉的睡衣，扣子是黑色的，像是玛瑙材质，他努力让自己的注意力集中在圆圆的纽扣上，不然，他一定会注意到苏秦的肩有多么宽，以及他的胸膛……在睡衣的勾描下，那胸肌岂止雄壮，简直是力量感爆棚！
　　所以苏秦不仅是个子高，身材也是极有看头。
　　“糟糕，好像有些头晕……”不知道是不是脸红得太过分了，顾辰轩都有些晕乎乎的，尤其苏秦还不离开，他不得不抬手轻轻一扯苏秦的衣袖：“那、那个……买药……”
　　苏秦却一握他手腕，按在柜门边。
　　“什么？”顾辰轩惊呆了，他昂着头看着苏秦，心跳得快要蹦出胸膛，这、这是什么情况？
　　‘难道是要Kiss？！’顾辰轩的脸热极了，他看着苏秦那深邃迷人的眼，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他决定闭眼，用力地闭紧眼！
　　“咚！”然而吻没落下，倒是耳边响起磕碰声，肩膀随即一沉。
　　顾辰轩睁开眼，赫然发现苏秦脑袋搁在自己肩上，刚才那一声响，是他的额头撞上柜门板。
　　苏秦跟挂件似的倒在顾辰轩的身上，深深喘着气地道：“我的胃……突然好疼……！”
　　苏秦像是在竭力地保持清醒，可是极度的不适让他额上挂满豆大的冷汗，面色更是苍白如纸，从没见过这样情形，顾辰轩惊到了，连忙抱住他的身子，扶着他坐在地板上。
　　虚拟管家闻声启动，伸缩支架上的荧幕出现不同选项，有语音在线求医，紧急呼救等。
　　而且管家还显示了根据苏秦佩戴的电子腕表所测得的心律、呼吸情况，认为他已经心动过速，体温也偏高，需要就医。
　　顾辰轩果断选择紧急呼救，管家接通120，急救中心表示立刻会派人过来，管家测算时间，他们大约需要等待十分钟。
　　苏秦疼得是腰都直不起，但他握着顾辰轩的手道：“别怕。”
　　“这话该是我说才对吧。”顾辰轩的声音里透着浓重的哭腔，“你别怕，救护车马上就到，我去拿外套。”
　　顾辰轩起身走开时，苏秦能感觉他的眼泪掉在自己手背上，可是顾辰轩依然忙碌着，给他拿外套、拿手机，倒温水给他喝，帮他擦汗、穿鞋……俨然是一副照顾生病小孩的“家长”模样。
　　救护车呼啸而至，苏秦被送到市立医院，他在发烧，呼吸也很急促。
　　顾辰轩一直等在急救室外，天亮了，已经是早上六点半。
　　他正想着要不要给哥哥打电话时，陆魁龙来了，他穿着白袍，笑眯眯地从急诊室里走出来。
　　“陆医生！”顾辰轩立刻迎上前，“你在就太好了！”
　　“唉，我是被某人急CALL来的，他真是没人性，我难得上下午的班，也不让我睡个懒觉。”陆魁龙说着，变戏法似的从白袍口袋里拿出一盒热牛奶，“喝点吧。”
　　“不用了，谢谢，”顾辰轩问，“是苏秦找您来的？”
　　“嗯，他让我来陪陪你。”
　　“为什么陪我？现在是他需要有人陪着。”顾辰轩毫不掩饰自己的焦急，“我现在可以进去看他吗？”
　　“别急嘛，我还有话要问你。”
　　“请说！”
　　“怎么是你把他送来的？你们住一起？不会吧？”陆魁龙简直狗仔附体似的说个不停，“你知道吗？这小子看着模样好，其实很难相处，比我这个医生还要洁癖，而且用过的东西一定会放回原位，明明不是处女座，怎么也会有那种毛病……”
　　“您还有别的事要问吗？”顾辰轩忍不住打断。
　　“说真的，听到他被救护车送进医院，我还以为他出车祸了，”陆魁龙家长里短似的说着，“这小子身体超好的，从来不见他头疼脑热，所以我怎么能相信他竟然是身体出毛病所以才进急诊室……”
　　“您能不能别这么说苏秦，这不吉利。”顾辰轩有些较真地道。
　　“哈哈哈！”陆魁龙笑着，“还真够护老公的。”
　　“不是老公！”顾辰轩的脸瞬间就红透。
　　“算了，不逗你了，你可以进去看他，”陆魁龙暂且放过顾辰轩，“他是吃了油腻食物和啤酒，胃还有阑尾一并发炎了，可能最近他精神压力也大？毕竟管着这么大的一家公司，不过你放心吧，他的阑尾炎不用手术，输抗生素就能好，毕竟他的身体素质强……”
　　陆魁龙的话还没说完，顾辰轩就冲进急诊室了。
　　“还说不是夫夫。”陆魁龙打开牛奶，啜啜地吸着，“唔，好喝。”
　　顾辰轩拉开急诊室最里间的帘子，看到苏秦坐在病床里，正在输液。
　　边上的床头柜上放着心律监测仪，还有血压仪之类的设备。
　　顾辰轩很少上医院，可这两天里，他就跑了那么多次急诊室。
　　“这只是寻常监测，”苏秦见顾辰轩盯着那些设备看，不禁道，“你看，心电图上的数值都是正常的。”
　　顾辰轩小心翼翼地靠近床边，他看着苏秦手指上夹着测心率的软夹，小声地道：“我在外面遇到陆医生了，他说，你不会有事。”
　　“陆学长他是越喜欢的人越会捉弄，你不用在意他说了什么。”苏秦一笑。
　　“咦，你怎么知道他说什么了？”
　　“你进来时，脸都是红的。”
　　“……有吗？！”顾辰轩立刻摸向自己的脸面。
　　“其实没有。你一脸担心的进来，脸色根本就不好。”苏秦又是俊气地一笑。
　　“都在病床上输液了，还有心情和陆医生联合起来戏弄我。”
　　“对不起。”苏秦道，“让你上班的第一晚就遇到这样的事情。”
　　他原先想着顾辰轩没什么事可做，可现实是他难得上一趟急救车，还给顾辰轩赶上了。
　　“是我让你吃太多烤肠才会这样的。”顾辰轩低着头，闷闷不乐。
　　“你过来坐这里。”苏秦拍拍床边。
　　顾辰轩犹豫了一下，还是坐在苏秦边上，然后问：“你想说什么？”
　　“顾辰轩，我们交往吧。”苏秦看着顾辰轩，眼神也好还是语气很认真。
　　“什么？”顾辰轩肯定自己是听错了，苏秦怎么会说那样的话，他正要问，监控仪突然滴滴滴地报警起来。
　　护士立刻拉开帘子进来，随之而来的还有喝着牛奶的陆魁龙。
　　“心跳的有点快了，这位先生，你是有哪里不舒服吗？”护士小姐姐柔声地问，并检查了一下药水，正好快滴完了，她便拔除针头并止血。
　　顾辰轩见状立刻从床边站起，却被苏秦一把握住手腕：“你还没回答我。”
　　“欸？”顾辰轩满面通红，连脖子里都染着红晕，“什么？”
　　“和我交往，好不好？”苏秦再次望着他的眼睛道。
　　护士直接看呆。
　　陆魁龙则摆出一副“喔喔！”的看戏模式。
　　“是我、我吗？”顾辰轩指着自己，都有些结巴了，“可、可你不是不喜欢我……”
　　“我骗自己的，”苏秦的眼神特别温柔，“我一直都很喜欢你。”
　　“欸？！骗自己？”顾辰轩好想狠狠捏自己一把，这是怎么回事，苏秦怎么可能会喜欢我？他不是一直都觉得我只是个小屁孩……
　　这会不会又是恶作剧啊？苏秦的套路也挺深的，我可不能再上当了。
　　可是，顾辰轩心里又好想上当，哪怕是恶作剧，能看着苏秦这样认真地向自己告白，真是被戏弄上一百回、一千回都是值得的。
　　“好……”顾辰轩点着头，“我求之不得。”
　　心跳监控仪又响起了起来，顾辰轩是不太懂那机器，大约是说苏秦心跳过速吧。
　　顾辰轩正看向那机器，只见苏秦拔掉了食指上的测试贴片，起身直接捧住顾辰轩的脸，动情地吻上他的唇……
　　满面羞红的护士小姐姐都不知道该往哪看才好，只得回头问陆主任。
　　“仪器要不撤了？”
　　“撤了，撤了，都撤了。”陆魁龙笑着摇头，拉着护士走出帘子。
　　“唉，”陆魁龙哭笑不得似的喝着所剩不多的牛奶，暗叹：“大清早地被叫起来喂狗粮，特么的连牛奶的味道都变酸了。”
　　护士小姐姐迈着雀跃的小步伐走开了，想必也有许多话要和同僚说呢。
　　陆魁龙朝那帘子看了一眼，微微笑着想：“没想到还真能看到笨学弟脱单的一天，果然缘分来了，挡也挡不住啊。”
　　“不要！我收回！不交往！苏秦大笨蛋！”
　　陆魁龙的笑容还在脸上的，就听得顾辰轩的声音，接着顾辰轩忽然掀开帘子，他也许没想到帘子外还站着人，明显愣了一下，然后小声说了句：“对不起，医院里不该吵闹。”
　　“这什么情况？”陆魁龙忍不住问。
　　“……我去下洗手间。”顾辰轩说完，就走了。
　　陆魁龙赶紧进去，只见苏秦扶着额头，从没见他这么困顿的模样。
　　“出什么事了？”陆魁龙吃惊地问，“刚不还好好的么？”
　　“我说了喜欢他。”苏秦就捏着眉心。
　　“然后呢？”
　　“要和他交往。”
　　“嗯，这我知道，你能一口气说完嘛？想急死我啊？”
　　“但是我们不会有实质性的关系，”苏秦放下手，看着陆魁龙，“在他满二十岁之前，我不会碰他，而且尽量做到不吻他，相敬如宾。”
　　“……”陆魁龙一脸丧尸的表情。
　　“然后他问搂搂抱抱、举高高也没有吗？”苏秦道，“我就说没有。”
　　“他就让我再问一遍，”苏秦叹气，“现在的孩子套路真深，我还当真又问了一遍，愿意和我交往吗？他很大声地拒绝了我。对了，他之前还说既然交往就不该有这么多限制，那样和普通的朋友有什么区别……”
　　“呵呵。”陆魁龙忍不住抱起胳膊，“学弟，你可真是凭实力单身啊，就算你想和他相敬如宾，也没必要一开始就说那么清楚吧？多打击人啊。”
　　“问题就是我不想和他相敬如宾，所以才要提前设限，”苏秦道，“我又不是木头做的，刚才亲他的时候，你不知道我提醒自己多少回，这是在医院，别嗨过头了，我不想成为袁帅第二……”
　　“苏秦学弟，你连‘学步车’都还没上，还肖想成为袁帅那样的‘高速老SI机’？”陆魁龙感叹，“有些事情顺其自然就好，你过于克制自己，小心孽力反噬。”
　　“唔……”苏秦似若有所思。
　　“他去洗手间了，你知道该怎么办吧？”
　　“……要在洗手间上他吗？可是好多细菌……”
　　“混蛋！”陆魁龙忍无可忍地敲着学弟的脑袋，“这也太过了！给我滚回家去！”
　　“我开玩笑的，”苏秦笑了，“谢谢学长。”
　　陆魁龙想要再抽苏秦脑袋的，看着他那张帅气又写着开心的笑脸，愣是有些敲不下去。
　　大约是，总是冷静地处理着一切，从来不会抱怨，从来只担当支柱角色的苏秦，还没有过这样的一面吧。
　　陆魁龙竟然有些心疼这个学弟，不，应该说，他一直挺心疼这个学弟的，总觉得他应该更幸福。
　　“那个……”刚才那位护士来了，她道，“你男朋友在洗手间哭耶……”
　　“什么？”苏秦立刻冲下床，他来到男士洗手间，看到门外已经围着一圈看热闹的人。
　　顾辰轩在镜子前哇哇地哭着，像是受了极大的委屈，苏秦连忙进去，拉过他的胳膊，把他抱紧在怀里。
　　“对不起。”苏秦道，“是我不好。”
　　“不……呜呜……不关你的事情，”顾辰轩上气不接下气地抽噎着，“我想着苏秦你喜欢我就好高兴，然后又好生气自己冲你发火……你在生病……我怎么可以这样……我好气我自己……我又高兴又生气……都不知道该怎么办……呜呜！”
　　“傻瓜。”苏秦亲着顾辰轩火红又泪湿的面颊，“这种时候，应该冲到我怀里抱紧我才对。”
　　“可、可你不是说不可以？”顾辰轩眼泪汪汪、抽抽搭搭地道，“你说了的，没有亲亲……也没有抱抱……什么都没有。”
　　“生病时候说的话，不算数。”苏秦微笑地看着顾辰轩，柔声道，“我们回家吧，我给你做好吃的。”
　　“呜呜……嗯。”顾辰轩一时半刻地有些止不住泪，围观群众看得似懂非懂，见没事都散了，唯有陆魁龙突然打嗝起来。
　　“你怎么了？陆主任。”护士问。
　　“狗粮吃太多，撑着了。”陆魁龙说，把护士小姐姐乐得合不拢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