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诸君多可爱，诸君看我像妖怪》夜书怀

2、二

　　挂断电话之后，伏羲伸了个大大的懒腰，从座椅上站起来，此时他的秘书——女娲，正扭着她那条看起来一不小心就会折断似的水蛇腰走进办公室。

　　她十分自然却动作粗鲁地一屁股坐在办公桌上，用不满的语气埋怨道：“烦死那个死胖老头了，要不是看他还有合作的意思，我肯定让他从我的视线中消失，永远。”

　　伏羲眼中满是笑意，他伸手捋了捋女娲那头熨帖垂顺的长直黑发，就像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哥哥对待自己的妹妹那样，对女娲说：“辛苦了，今天早点下班。”

　　女娲却像是看到什么怪物似的看着他，以为他是不是也被最近传出来的病毒传染了，忍不住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嘀咕了一句“没有发烧啊。”

　　想了想，又问：“咳嗽吗？”

　　伏羲没好气地看了她一眼，被她眯起眼睛盯得不好意思，摸了摸鼻梁解释道：“刚刚小黄打电话来，说年兽私自下界了，让我帮他找一下，这不是凡间还有几日就过年了，还出来找年兽，这传统他们都过了几千年了怎么能打破呢，我当绕要给他帮这个忙的。”

　　“你总做老好人，你说因为这个我们都损失多少钱了。”女娲不满。

　　见女娲表情这么乐意，伏羲讪讪道：“你要是不想帮忙，可以先回去。”

　　“它无缘无故为什么在临近年关的时候私自下届？这段时间一直都很乱，因为湖北爆发出一种传染性极强的病毒，这事是不是也跟它有关？”女娲瞬间一脸正色，从刚刚粗鲁的形象中一下又恢复成职业女秘书的样子。

　　“是的，它打翻了瘟皇的疫壶，里面的疫毒跑到人间来了。”

　　伏羲拿起座椅背上的西装外套穿上，一边整了整衣领，一边往外走。

　　女娲连忙也跟上，两人的身影消失在办公室门口前。

　　“去哪儿？”
　　“小黄说年兽想把病毒收集回去，先去形势最严峻的武汉看看吧。”
　　“你认得它？”
　　“如果他没有换一副模样的话……但是我猜能最先接触到病毒的——是医护人员。”
　　“所以？？？”
　　“大概……”
　　……

　　然而，他们来到武汉时看到的却是一个安静得如同襁褓中安睡的婴儿一般的城市，没有过年前应有的气氛，没有张灯结彩，没有欢声笑语。
　　各人带着一个口罩，见面都不敢打招呼，形同陌路般错身而过，用冷漠来掩饰心中的惊慌与恐惧。

　　饶是经历过了千万年宇宙洪荒、寒来暑往，看惯了沧海桑田、日月盈昃，伏羲和女娲仍会为这座城市的沉默而悲、为自己子民所受的苦难而痛。

　　两人对视了一眼，只消看一眼，伏羲和女娲从对方眼中看到的均是悲悯。

　　万万年前，他们创造凡人，且赋予他们生老病死，并不是希望他们受到这样难熬而折磨的苦痛。他们的初衷，只是希望百姓能像自己一样拥有这个世界的一切美好，就算有朝一日众神陨落，世人也仍旧可以世世代代，绵延不绝，生生不息。

　　然而，如今这般景象，是他们万万没有想到的。凡人的身体，承受不住来自疫毒的伤害，挣扎在痛苦的边缘。

　　这一切让伏羲和女娲心里难受极了。

　　两人隐身，进入了其中一家收治病人的医院，迎面就撞上一名全套防护服的医生，医生低头正在跟一个病人解释着什么，耐心仔细，生怕他不明白，说得又慢又详细。

　　伏羲一眼就看出，这正是瘟皇吕岳本人下界的替身，他看着虽然是正在跟病人说话，其实手中却源源不断回收着疫毒。

　　女娲轻轻唤了一声，吕岳随即抬头看来，见竟是两位远古大神，吕岳立即拱手行礼，道：“不知二位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还请……”

　　女娲：“都这种时候了，就不用这么多礼数了。”

　　吕岳：“娲皇此言甚是，二位此来，所为何事？”

　　女娲：“哎，说话不要这么文绉绉的，跟紧时代脚步好吗。”

　　吕岳：“是，是。”

　　伏羲：“小黄让我来帮忙的，你先给我们说说现在的情况。”

　　“这边请跟我来，我带二位看看现在的情况。”吕岳一边引着他们看看医院内的情况，一边介绍说：“天帝已经派了各路仙家下凡帮忙回收，但情况不容乐观，此时人心惶惶，部分人因惧怕和恐慌逃到了外地，把一部分疫毒也带出去了，以小仙之见，要全部回收恐非一时三刻能完成。”

　　医院内早已住满了确诊患者，隔离床位不够，很多不算特别严重的患者都直接被安排在普通病房内了。伏羲从一个个躺在床上的病人身上看到了源自于疫毒的黑色煞气，正一点一点蚕食着这些凡人的生命。

　　看到这样的情景，就连本不可能流泪的女娲都忍不住拭了一下眼角处其实不存在的眼泪——那是凡人悲伤时才会流下的。

　　看完这一切，伏羲立即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他要在武汉设一个结界，这样，大部分疫毒就能封闭在这方结界里，就不会扩散得全世界都是了。

　　女娲：“瘟皇，眼下最缺的是什么？”

　　吕岳：“眼下最紧缺的是防护服和口罩，武汉这边的资源已经供应不上了，各路仙家收到消息都第一时间给这边调度，然而依然供不应求。”

　　女娲：“那么这件事就交给我吧，看来那个死胖老头还有点用……”

　　吕岳：“多谢娲皇，如果没有其他事，那么恕不奉陪了。”

　　伏羲：“尚有一事。”

　　吕岳：“人皇请说。”

　　伏羲：“你知道年兽去哪了？”

　　吕岳：“小仙不知。”

　　伏羲：“哦？那我也帮不了小黄这个忙了，让他到时候自己吹《清角》召回去吧。”

　　与此同时，年兽确实幻化成了医护人员在一线照顾着受到疫毒祸害的患者，他双目赤红口干舌燥，甚至还有些脚步虚浮，显然已是强弩之末。

　　果然，最终这具凡胎肉.体还是倒在了医院的长廊上，他也被疫毒传染了，成为了这次战“疫”中一级有血有肉的阶梯。

　　年兽重新幻化出一具新的身体，重新投入了疫毒的收集中。

　　*
　　日复一日，转眼除夕已至，天帝在办公室里暴跳如雷，他点开年兽的界面，那里躺着这几天他狂轰滥炸发去的一堆消息，却每一条都如石沉大海似的没有掀起一丝回应。连伏羲那边也一点消息都没有。

　　看来年兽是打算“疫毒不除誓不还”了。

　　眼看日幕将垂，望舒已准备好驭月升空，只待最后一丝日光消散，年典即正式开始。

　　四值功曹紧张得连大气都不敢出，子鼠已焚香沐浴更衣静候，只待年兽报时，即可进入下一年轮。

　　无奈之下，天帝只好站上了九重天的最高处，吹出了他千万年都没吹几次的《清角》，不是什么原因不吹，实在是因为他其实是个五音不全的人，吹的特别难听。

　　万方神兽纷纷听从《清角》的召唤，陆续出现。仍站在一线病房中的年兽也不能抵挡这股召唤力，不由自主就跟着乐声回到了九重天上。

　　天帝都没来得及跟他发脾气，将它一把提溜起来就往年典上扔。

　　虽然年兽任性了一点，但一站在年典的祭台上，它就恢复了几千年来那兢兢业业的模样，尽职尽责地扮演着被世人驱赶的怪兽的角色。

　　月至中天，被赶出村庄的年兽仰头发出一声无助的长啸。不知道是不是心中太过悲痛，年兽声嘶力竭的这声吼叫似乎比往年都要嘹亮，声音中满是悲怆与哀痛。

　　随着这声震八方的一吼，四值功曹同时将转轮拨像新年新月新日新时，子鼠跳上轮台兢兢业业地当起了班。

　　年典祭台上彩云四散，绚烂夺目的霞光一泻千里，映照得大地如同批了一层彩练。可与往年嬉嬉闹闹的年典不同，今日各位仙家的脸上俱是忧愁。

　　年兽走下祭台，一闪身又下界了，连让天帝说它一个字的机会都没有。

　　其实它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

　　几千年来它被凡人当做妖兽驱赶，他们用那些愚蠢至极的方式以为能够吓唬到它，他们以为它被赶走了，其实它躲在暗处看他们的笑话，世人以为它和他们是势不两立的双方。

　　可是年兽看他们却可爱极了，他们那么弱小却那么坚韧，他们那么愚昧却懂得自我发展，他们有无限的可能性……当然这次疫毒也不能将他们压倒。

　　哎，好一个“我看诸君多可爱，诸君看我像妖怪。”

　　年兽站在半空中，看着新年伊始万象更新的凡间，嘴角流露出了一抹笑容，如果它有眼泪，那么此时跟笑容一起出现的还有一滴感动的眼泪。

　　啊，凡人烦人，我怎么能舍弃你们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