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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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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钢千翅最后深深看了一眼双眼空洞的赤焰七星,收敛了笑容,面无表情地转身上了狮鹫骑,向皇宫开去。
狮鹫骑划过一道长长的尾巴,消失在黯淡的天色中。
又到夜晚了。
华灯初上。
钢甲炮一直低头把玩着手里剔透的黑曜石,觉得它不如在赤焰七星眼中时有光彩。
天色黯黯,天外一钩残月,二三星子。冬天的晚风吹过河谷和荒凉的河岸,吹不散冰冻的河面。黝黑的树枝婆娑作响,淡淡的月亮挂在树梢。
城市里的灯次第点燃,城市中央的快乐王子的雕像被烈烈的风吹得斑驳不堪,两只美丽的黑曜石的眼睛也黯淡无光,大概是匠人偷懒,黄金做的漆点滴呈水珠状从快乐王子的眼眶中一直滑下来。看起来就像是在流泪。
隐匿行走在黑暗中的杀手咂摸着嘴,好好品鉴了一番这座美丽的雕像,觉得这样不悲不喜的滑稽剧的样子更合他心意。至少比之前傻乐的模样要好。
他摆弄着墨绿的克鲁苏一样的头发,从屋顶上掠向皇宫的方向。这次他可不是去皇宫,而是去接嗜血家的小崽子。
听说又有不自量力的所谓复仇者,正在皇宫找竹叶青那老东西算账。正好把那养了许久的小崽子拉出来,说不定戏会好看很多。
啊,又是久违的show time,真是令人怀念啊。
可惜了,没有人能从正面打败我,也就从来没有大仇得报这样圆满的说法。
只有在竹叶青让他出手前,那一小段的enjoy time。
这次,又是怎样的good time呢?墨绿发色的杀手弯起暗红的眼睛,形状是天真稚嫩的桃花眼。
“我们进去吧。”钢甲炮看赤焰七星在风中摇摇欲坠地等待着希望渺茫的结果,虽然十分不爽,最终还是开口询问。
“好。”赤焰七星额前的碎发耷拉下来,瘦削的身姿看起来沉静得让人信服。他身上自有一股坚毅的力量,甚至可以用上锐不可当这个词。
过刚易折。不知怎地,钢甲炮却又想到了这个词。他忍不住伸手拉住赤焰七星空荡荡的衣袖,为手中宽大的衣袍惊讶了一瞬。
“怎么了?”赤焰七星用空洞暗红的面孔对着钢甲炮。
勉强算是准确。
“没事。”钢甲炮被那双空洞吓了一下,为了掩饰自己的心惊,甚至不敢去看赤焰七星。
钢甲炮烦躁地想杀人,想躺在血泊中冷静冷静。他终于知道了为甚钢千翅那么喜欢棒棒糖了。他觉得他也需要那齁甜腻人的小玩意儿。说不上是为了赤焰七星对其他人的重视还是为了赤焰七星的消瘦。也许这两个该死的原因都有。他果然还是应该把钢千翅弄死再一并摧毁魔鬼队,让竹叶青失去他最锋利的刀,或者说最凶恶的狗。
“Good ningt,my dear.”一声轻佻的口哨在院门响起。
钢甲炮的眉眼瞬间阴沉下来。
Fuck!这玩意儿是怎么找上门来的!
如果说魔鬼队这群疯子里,钢甲炮这个小疯子最怕的是哪个病友,那一定是魔王。嗜血这老酒鬼只要给他酒就能安分,蜘蛛可以对新出的金属口红冷调香水或朋克时装惦记许久,金刚是个难得的正常人,不爱找麻烦。
魔王可不一样,他可是竹叶青都驯服不了的、即将脱缰的野狗。他有最强的实力,最锋利的战刃,最不安分的心。
如果说魔鬼队里有许多悲惨的往事,魔王就是那些可怜的人最大的阴影。谁能在听到队友破产灭门成为权利倾轧下的炮灰的悲惨往事之后笑到肚子疼?
钢甲炮更深的阴影来源于偶然窥见的,魔王家里,大红蔷薇庭院里埋藏的白骨,和魔王浑身是伤,躺在灰绿的荆棘丛里,享受地任由墨绿的荆棘刺从他的伤口里汲取淋漓的鲜血。
灰白如雨翳的天空,仿佛鲜血一般的怒放的大红蔷薇,墨绿色的灰蒙蒙的荆棘,以及魔王陶醉的神情和遍及全身的伤口,共同组成了钢甲炮心底隐秘的恐惧。
“赤焰七星!”钢甲炮匆忙地抓住赤焰七星的手腕,就要将他带回里屋。
缠绕他的两个梦魇,魔王献祭般的自我残虐和赤焰七星毫不犹豫地自剜双眼,一个是拉着他坠下无尽的深渊,一个是神自愿被钉在十字架上的救赎,钢甲炮只觉得自己的灵魂踏在绝地悬崖上,深渊和天堂都在向他招手,这让钢甲炮的脸色更加难看了。
“嘻嘻,这么着急干什么!”魔王的声音瞬间到了钢甲炮身后,仿佛隐藏在迷雾里的魔鬼。
“啊,这里还有个小家伙!”魔王故作惊讶地叫起来,裹挟着黑暗和阴影,终于从黑暗中现出身形。
他暗红的眸子带着笑意,墨绿蜷曲的头发看上去扭曲可怖地像克鲁苏。
他像一条冰冷的、长着鳞片的毒蛇。
“小家伙……”魔王靠近了赤焰七星,凑在他的颈边,嗅闻着赤焰七星甘冽清甜的气息,“这是你的血液吧……真是美妙的香味。”魔王捻起一滴水滴状的黄金,柔软的,还带着赤焰七星的体温,正散发着血液独特的腥甜。
钢甲炮拽着赤焰七星踉跄地前进了两步,离开魔王的怀抱。钢甲炮警惕地盯着魔王,压低的嗓子中发出野兽护主一般的低吼。
“不要碰他!”
魔王无辜地举起了双手,稚嫩的眼中是与之不符的恶意,“哎呀呀,我只是正好见到了他,就想起了一个东西……”
魔王从护甲里掏出了一个木制的粗陋的盒子,从盒子里传来了与赤焰七星身上如出一辙的气味。
“这个……”魔王盯着赤焰七星,笑容玩味而充满恶意,“是你的东西吧?看好咯,别再弄丢了,被叛官后裔和贱民捡了去。”
这是……赤焰七星感受到了熟悉的气息,应该是他泣出来的珍珠,那个盒子上有赤焰七星熟悉的另一种气味。
松木一样的,夹着棒棒糖的甜腻气息,是钢千翅。
最后到了魔王手里吗?
果然,在现在这样的环境下,根本不可能帮助被原本的守护者挤占了生存空间的无辜者。
大厦将倾,巨舰将沉,没有一个出力的人是无辜的,也没有一个无辜的人是安全的。
赤焰七星的心好像被浸溺在水里,沉沉地往下坠。
钢千翅和紫云金甲,在这场被敌人预知的战役中,恐怕都将折戟。
而他之前还有的动摇,都将被摒弃。
如果这次没有人能从旋涡中存活,他也只能在地底一齐被埋葬。
和骑刃王的荣耀一起。
愤怒的无辜者会给知更鸟报仇,而他这个怪物的存在会被抹杀。持刀的鸽子会被审判,天平自然会倾向反抗的被压迫者。
魔王看着赤焰七星愈发仓惶的表情,忽然起了兴致。
“需要买下我吗?这一次,给你打折哦。如果是你,要买下竹叶青的命,只需要这盒珍珠。”魔王蛊惑的声音在赤焰七星的耳边响起,他带着恶意的笑看着赤焰七星慢慢被汗浸湿的鬓角。
“据我所知,你的好师哥紫云金甲还没死呢,虽然他发起了叛乱……哦,不对,如果我出手,那就不是叛乱了。”魔王笑了笑,继续说,“那叫正义的反攻。”
赤焰七星脸色苍白,摇摇欲坠。如果,如果他真的请魔王杀死竹叶青,那他和竹叶青又有什么区别呢?
黑暗中,气氛愈发诡秘,空气却因为沉寂和无声而安宁。
一只鹞鸽唳叫了一声,一个猛扎子降到魔王面前。
魔王娴熟地拿下信件,全然不顾钢甲炮警惕的目光和赤焰七星苍白的脸色,毫无顾忌地打开来翻看。
“哟!”魔王忍不住吹了个口哨,“看样子不用我出手了。”
赤焰七星猛然一颤。
“内阁首席铠甲神也想干掉竹叶青呢。”魔王扬了扬手里落着竹叶青印章的信,心情很好的样子,“不过要是我出手,什么紫云金甲啊,钢千翅啊,铠甲神啊,甚至乌甲威龙苗纹纹什么的,可是一个都活不了哦。”
“今天我心情好,给你个跳楼甩卖价吧。”
“哭出来,装满这个盒子,就算你买下了他们的命,我就不出手了,怎么样呐?”
钢甲炮完全没看清魔王的行动,一转眼,赤焰七星就又到了魔王的怀里,魔王苍白到病态的手正抚摸着赤焰七星的脸颊,另一只手拿着那个粗陋的木盒子。
“……好。”赤焰七星感受到那个拉着他的人换了。他从一个年轻的、热烈而滚烫的怀中掉到了另一个森冷的怀里。
但他别无选择。
“只要用眼中的液体,装满这个盒子就行了,是吗?”
魔王惊讶地挑了挑眉,“没错。”
“放走钢甲炮,不要去皇宫。”赤焰七星冷静地说出了自己的要求。
“如你所愿。”
“……成交。”
赤焰七星其实已经感觉到了,他体内的能量愈发稀薄,别说装满这个盒子,就是再泣出一滴珠子,他都可能要消散。
夜色下,钢之城中央的雕像上已经几乎看不到金色了。
赤焰七星咬着唇,手指毫不犹豫地向眼中刺去。
已经被剜下了黑曜石的眼眶十分脆弱,瞬间又涌出了鲜红滚烫的血液。它们在触碰到木盒时变成了温软的金珠。红金交错,残酷又美丽。
眼中的金液涌出得越来越慢,眼看就要干了,赤焰七星死死咬住唇,抵抗着那种脱力消散的感觉。
他眼前恍惚,仿佛回到了第一次死亡的时候,迷眩,晕沉。
啊,是美丽的死亡。
盒子,盒子还没装满!
赤焰七星咬破了唇,瞬间又涌出细细的血液,染得双唇殷红,像搽了胭脂一般明艳。
他颤抖着手,将唇上胭脂一样的软金拭下,又往眼中刺去。
硬物被塞进眼里的感觉十分诡异,看起来像是一场无声奇异的化妆。长长的胭脂被纤细白嫩的手指抹在眼上,又从眼中泣到木盒里。
华丽的死亡。
盒子终于满了。
“呵,交易成立。”魔王放下怀中垂死的赤焰七星,像是放开了被一时兴起的他逗弄到濒死的蝴蝶。他跳上缠绕着蔷薇藤的篱笆,几个呼吸就消失了。
钢甲炮松开被他攥到出血的手,接住了他最爱的天使。
他的天使……他刚刚找到,就要离他而去的天使。
但这是他的天使所希冀的。
“你可以离开了,离开这里,带着我的眼睛,帮我看着,直到下一个时代。”赤焰七星对钢甲炮交代。
远处传来骑刃王的声音,是狮鹫骑。
钢甲炮不想看着他们心意相合,于是放下赤焰七星,最后看了一眼他的最爱的天使,也离开了。
皇宫里,兵变终于落下帷幕。
没有了魔王的竹叶青,就是没有了獠牙的老虎。
紫云金甲在最危急的时刻被钢千翅挡下了致命的一击。
铠甲神在焦灼的时刻领兵加入。
竹叶青死了,但这场没有意义的战役里,没有赢家。
钢千翅大量失血,却非常想笑。
他磨了磨后槽牙,现在他没有棒棒糖了,但他想去找他的小王子。
小王子的另一只眼睛他还是给了紫云金甲。
紫云金甲有些莫名其妙。
不过他不准备解释。
解释了就是给情敌可乘之机。
钢千翅拖着将死的身躯回到了赤焰七星身边。
“我又完成了你的任务哦。”钢千翅还是笑得散漫,“现在好啦,我们不用再去想什么责任了。”
赤焰七星想着,也许命运就是要让骑刃王的荣耀被时间埋没吧。不过他在英雄迟暮前就消散了。真的轮不到他操心了。
“呐,钢千翅,我所有的都给了别人。只剩下这颗一点也不珍贵的,铅做的心了。你要吗?”
钢千翅努力地爬到赤焰七星身边,闻言,笑了。他俊朗的脸上的笑让百花失色,不过冬天没有花,这里也没有人能看见。
“求之不得。”
赤焰七星用最后一点力气,将流干了血液的破败身躯中破开,拿出了那颗有裂痕的铅心,将它举了起来。
钢千翅也用最后的力气,伸出和赤焰七星记忆里一样温暖的手,一起托起了那颗铅心。
然后,两只手一起垂落,铅心散在了地上。
钢千翅没去看身旁破败的躯体,尽管那时无价的金银玉石,他抱起那颗铅心,陷入了永远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