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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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钢千翅在塔桥下跌跌撞撞地走着。钢之城巷子里的灯闪了闪,灭了。钢千翅在舞会上喝了太多酒,现在他着急地想找个地方吐出来。
他摸着黑往更里面走,一边漫无目的地想着,今天他辞去了内务大臣的职位,从此他就是一个快乐的单身流浪汉,再不是什么最年轻的内务大臣了。他再走着,脑中浑浑噩噩地想起铠甲神坐在圆桌首席,朝他投来担忧地目光。他低低地笑出声,这算什么呢,怜悯吗?
真是可笑透了。铠甲神,你到底是真的不知道还是在装傻,你的顶头上司,竹叶青,可是我们的杀父仇人啊。真难为你还能像乌龟王八一样忍下去。
钢千翅胸口一阵翻涌,他瘫软在地上,扒着被蔷薇藤缠得严实的篱笆吐了出来。
吐完他才清醒了些,抬头看看四周,灰暗、荒凉、破败,篱笆里却别有生机,虽是冬天也有野草花开的繁茂。这是什么地方,皇宫旁居然有这样荒芜的地界,钢千翅暗自思拊。
铸着黄铜忍冬花的铁门“吱呀”地开了,清亮稚气的声音从屋子里传来:“你还好吗?”
钢千翅抬头看去,几乎要呆了。
他的头发像火焰一样温暖,幽深的美丽的眼睛闪烁着黑曜石的光芒,样式简单的缎子礼服上秀着金色的西番莲花,看着就是城市中央的快乐王子!
快乐王子的雕像耸立在高大圆柱的顶上,俯视全城。他全身贴满纯金金箔,眼珠是两颗黑曜石,纯洁晶莹,剑柄上嵌着一颗闪闪发亮的大的红宝石。
他确实让人赞赏不已“他碧眼金衣,雄姿胜过风信鸡。”一位市参议员这样说:只是想表现自己的艺术审美力而已。“只是不如风信鸡那么实用。”他补充这一句,是怕别人误认为他是个不务实际的人,其实他不是这样的。
“你为什么不能像快乐王子一样呢?”一位聪明的母亲对哭叫着要月亮的小儿子说:“快乐王子做梦时都没有想过哭着要任何东西的。”
“我很高兴看到这世界上还有如此快乐的人!”一位沮丧的男人凝视着这座令人惊叹的雕像喃喃自语。
“他看上去真像一位天使。”孤儿院的孩子们说。他们正从教堂走出来,身上披着鲜红的斗篷,胸前挂着洁净的白色围嘴儿。
“你是怎么知道的?”数学老师问道,“你们从来没见过天使的呀!”
“啊,我们见过,在梦里见过。”孩子们答道。数学老师皱着眉,板着脸不说话,因为他不赞成孩子们做梦。
钢千翅被酒精麻痹了的大脑亢奋地闪烁过所有听到的赞美快乐王子的语段,他几乎说不出话来。
“你还好吗?”快乐王子又重复了一遍。
“啊,你是快乐王子!”钢千翅几乎喟叹地说。
“我不太喜欢这个名字。”快乐王子有些困惑皱了皱眉,“我叫赤焰七星。”
他蹲下来,和钢千翅隔着篱笆相望:“从前我是快乐王子,我不知道眼泪是什么东西。因为那时我住在逍遥自在的王宫里,那里从来不让忧愁进入。白天我与同伴们在花园里玩耍,晚间我便在大厅里领头跳舞。花园四周是高高的围墙,可我从来不关心不打听外面的世界。我身边的一切是如此美好,我的臣子都叫我快乐王子。的确,如果享乐就是快乐的话,那我真是快乐的。我就这样快乐地生活,快乐地死去。”
“那你为什么会在这儿?”钢千翅几乎情不自禁地伸手想要触碰眼前这个深深哀伤的少年。
“我死去了,但臣民们的期望又使我活了过来,但我承载着他们的期望,分担着他们的痛苦。你知道吗,我整夜整夜地睡不着,我从来没有想到过,我自己的城里面会有这么多的苦难和痛苦。”他的眼中充满了晶莹,一颗摇摇欲坠的眼泪凝成了圆润的珍珠。
啪地一声落到了地上。钢千翅惊呆了。
赤焰七星慌忙擦拭着眼泪,“对不起……呜,对不起……”眼泪却不停地掉出来,大大小小的珍珠落了一地。
“不要哭了……”钢千翅近乎着迷地想为少年拭去眼泪。
赤焰七星最后一抹眼泪,鼻尖眼角都通红着却完全不顾。他问钢千翅:“你是谁?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他又有些困惑地说,“你知道的,我的雕像立在城市中央,他能看到的我都能看到,但是我好像没怎么见过你。”
钢千翅心中一哂。他刚从外地调回来,还没正式接受内务大臣的职位就自主请辞了,小王子没怎么见过他也是正常。他面上却说:“因为我是一个流浪汉,今天才刚到这儿。”
赤焰七星唔了一声。他问钢千翅:“那你有地方住吗?”
钢千翅摇了摇头。现在他身无分文并且自主请辞,为官员安排的客房自然不会再为他服务。
“如果你不嫌弃,就进来吧。”赤焰七星站起来,有些虚弱地晃了晃,拉开了篱笆的门。
“这些?”钢千翅指了指地上散落的珍珠。整个院子暴露在月光下,珍珠的珠光掺和着月光,很是美丽。
赤焰七星歪着头想了想,眼中忽然焕发出热切的光彩:“你能帮我把它们送出去吗?”
“远处,”赤焰七星用悦耳的嗓音轻声说:“在远处的那条小街上有一户穷人。他们家的一扇窗户开着,从这我能看见一位妇人坐在桌旁。她那瘦削的脸显得焦虑憔悴,一双粗糙发红的手上到处是针扎的伤痕,因为她是一位裁缝。她正在为一件缎子女服绣着西番莲花,这是王后身边最美丽的宫女在下一次宫廷舞会上要穿的。在房间角落的一张床上躺着她生病的小儿子。这孩子在发烧,嚷着要吃橘子。他的母亲除了喂他几口河水外什么也没有,因此孩子哭个不停。你愿意把我剑柄上的那颗红宝石拿下来送给她吗?我的脚被钉牢在这基座上,寸步难行啊。”
“可以啊。”钢千翅倚在门框上,酒醉让他看起来更洒脱了。他用几近调笑的口吻说道:“记住,我叫钢千翅。”我的小王子。后面这句话在唇间滚了几番,终究是没有说出口。这么善良可欺的小王子呢,让他心都软得快要化了。
于是钢千翅将赤焰七星的珍珠收起来,放在盒子里,走过城里一座又一座的房子。
他路过大教堂的塔顶时,看见一些白色大理石雕刻成的天使像。他路过王宫,听见舞曲悠扬飘出。远远看见一位美丽的少女挽着她的心上人来到阳合上。“多么奇妙的星星啊,”他对她说:“爱情的力量多美妙啊!”
“我希望我的礼服能按时做好,赶得上盛大舞会,”她回答说:“我已吩咐在衣服上要绣上西番莲花,但是那些裁缝实在太懒了。”
他从河边路过,见到了高挂在桅杆上的无数灯笼。他路过犹太区,看见犹太老人们在互相讨价还价地做生意,还在铜秤上称钱币的重量。最后他来到那户穷人家,朝屋里望去,看见那小孩发着烧,在床上翻来覆去,而母亲已经熟睡了,因为她太疲劳了。钢千翅从窗口跳进屋内,把珍珠放在桌上那妇人的顶针旁边。
钢千翅回到赤焰七星身边,已经过了半夜。他跟着赤焰七星进了里屋,拥着娇小瘦弱的王子躺在床上。
赤焰七星有些不习惯,但纯白如纸的他也只是感到了一丝不习惯。何况这里能睡人的地方也只有这张陈旧的床。
钢千翅躺在外头,放下了帷幕。在这一瞬间,他忽然感觉到了无比的心安。
“我本来是要去星之谷的,”钢千翅说:“我会在尼罗河上游玩,同秀美的大荷花聊天,不久就要去国王的墓地投宿。国王沉睡在他自己的彩色棺材里,身上裹着黄色的亚麻布,遍体涂满防腐香料,脖子上挂着淡绿色的翡翠项链,他的双手却像枯萎的树叶。”
他本来要去刺杀竹叶青,去质问带领他的前辈紫云金甲为什么和竹叶青同流合污,去诘问铠甲神是否忘了父辈的仇恨,去捣毁魔鬼队的据点,让这一听命于竹叶青的杀手组织消失。
结果现在他躺在身上迷雾重重却天真善良的小王子赤焰七星身边,为他送了那对母子一盒珍珠,感受到了旷久的心安。
赤焰七星眼睛亮晶晶的,他现在睁开眼睛,等着那对母子看到桌子上的珍珠,惊喜地笑起来。他听见钢千翅的声音,有些愧疚。因为他的缘故,钢千翅才留在这个寒冷的北方城市。但如果钢千翅去了埃及,他是不是就见不到钢千翅了?今晚的开心快活也只是昙花一现吗?
“谢谢你,”他轻声说,有些迷惘和惶恐,又有些羞赧“我可以抱着你吗?”
钢千翅有些愕然,但想到今晚的安心快乐,又有些无奈。“睡吧。”他伸手抱住了赤焰七星。只这一次,他默默地想着。自从五岁那年家人被屠杀后,他再也没有这么快乐安心过了。快乐王子真是能让人快乐呢,不管是之前象牙塔里的小王子,还是现在遍览人间疾苦却仍善良的赤焰七星,都让他心中温暖。
赤焰七星在他的怀着睡去了。钢千翅闻着赤焰七星身上的茶香,也睡着了。
第二天,钢千翅早早地起来,为晚上的刺杀做准备。
赤焰七星醒来,发现钢千翅已经离开了,闷闷不乐坐在门槛上,像从前一样日复一日地等待。他知道自己早就死了,死在竹叶青策划的宫变中,但他又因为臣民的期待而存活,不用吃不用睡,也杀不死。更奇怪的是,可能因为他的雕像的原因,他的血液可以凝成黄金,皮肉皆可幻化成晶莹宝石。他知道自己是一个怪物了。要不是紫云金甲把他藏在这里,怕是早就被人抓起来烧掉了。只要臣民们放下对他的期望,他就会死掉。所以他一天天地盼望,一天天地等待。他再也承受不起来自手足的恶意了。现在坐在王位上的是谁,他完全不在意。
钢千翅从车库里把狮鹫骑开出来,路过赤焰七星的雕像时眼神微微一凝。可能是最近风比较厉害,快乐王子的雕像上出现了些许斑驳。
但这与他没有关系,不是吗?
大概中午的时候,紫云金甲下值了。他是轮值侍卫,是当今的王最信任的人。可谁知道,他的一切暗中谋划都是为了一个人。要不是当年竹叶青暗中下杀手,哪有当今的王。想到这儿他又嗤笑一声,竹叶青,你可能没想到,你的好女儿青飘飘也从没忘记那个人呢。
他沿着荒凉的小巷子走去,七绕八绕之后,出现了绕着蔷薇藤的篱笆,黄铜铸的忍冬花门开着。赤焰七星死在王宫,他把他尸骨迁到这里,赤焰七星也就只能在这里活动。他重新醒来,就只能是他一个人。他为他建了藏娇的金屋,却一直到现在局势稳定一些才能摆脱竹叶青的监控来找他。
紫云金甲看着百无聊赖的赤焰七星和他身后陈旧的摆设有些心疼。紫云家族和竹叶青勾搭成奸,他甚至被监视着开销,连给赤焰七星换一个好一些的环境都难。
赤焰七星是皇室中人,他父亲离家去苦练骑刃王,但赤焰七星仍是顺位第一继承人。他继承了来自父亲的骑刃王天赋,也有母亲霁月齐光的性格,虽然不谙世事,却像个小太阳一样温暖着周围黑暗里争夺的人。可惜,他也早就深陷泥潭,并且由于天真软糯的个性,海藻泥虾都喜欢缠上他。
赤焰七星正用雕像观察周围,他第一个看的当然是昨天晚上帮助的母子,却发现那栋小楼已经人去楼空。他有些失望,又暗想,他们已经搬出去了,一定是手头宽裕了、不用再这么辛苦还饱受病痛折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