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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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洛莉丝～贝克尔奶奶只活过一天——
那真是疯狂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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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个闭塞而落后的小镇，克洛莉丝是最守规矩、最乖巧的姑娘。
她天生就继承了祖祖辈辈那种守旧的、规矩的个性。
当同龄的姑娘在追求着漂亮的衣服和妆容，在向往着有朝一日能走出小镇的时候，克洛莉丝穿着灰色的修女服，在教堂的角落礼拜。
全镇的姑娘都有可能干出这种事，除了克洛莉丝。
但为什么不可能呢？
克洛莉丝躺在床上，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紧闭的窗户。
朦胧的光透过窗户的毛玻璃，那些重重叠叠的黑影让克洛莉丝一闭眼就能想象出窗外被雪压弯的枝叶是如何在风中浮动的。
凭什么克洛莉丝只能做一个好女孩呢？一种前所未有的愉悦感使克洛莉丝的心为之颤栗。
她的目光描摹着那些交错的光影，心脏从未如此鲜活地一下一下的撞击着——
可卡尔什么时候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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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尔～斯诺克。
克洛莉丝默念着这个名字。
这个名字在她的心头倒上了烈酒，火辣辣地疼，却又为之欣喜与欢乐。
她难以自拔地沉溺于其中。
斯诺克是镇上最受姑娘欢迎的小伙子，他英俊，风趣幽默，能干，聪明，又富有冒险精神。
他时时刻刻都在幻想着有一天能够离开小镇，幻想着有一天能带上自己喜欢的姑娘去大城市闯荡。
这个梦在今天就要实现了。
斯诺克攒了几年的工资，要趁夜带克洛莉丝步行到十几里外的火车站。
而每半个月，老琼斯会将一车厢的葡萄酒送去纽约。
斯诺克和克洛莉丝准备搭乘今天七点的车，前往纽约。
和他们同行的乘客就是这满满一车厢的葡萄酒。
不用四个小时，他们就可以逃离这座监狱一般的小镇。
快乐、不安、慌张和对斯诺克的爱恋挤满了克洛莉丝的心——
一个年轻人轻轻扣响克洛莉丝的窗户……
卡尔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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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卡尔晚来了一点儿，但目前计划顺利地进行着。
克洛莉丝穿着一件纯白色的大衣，蹑手蹑脚地从窗户爬出。
前几天下的一场大雪，将小镇漆成了纯白色，厚实的雪层在月下泛着朦胧的光。
“哈——真冷。”克洛莉丝搓着手，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袅袅的白烟盘旋着升起。，“这个天气——去他的。”
克洛莉丝学着镇上一些不三不四的姑娘说话——她已经不是从前那个乖巧的小绵羊克莉了，她要学点新的东西。
“恩——是的。”卡尔脱下自己身上的那件旧皮衣披在克洛莉丝身上，然后头也不回地大步向前走。
卡尔不同寻常的冷淡让克洛莉丝感到不安，某种来自女性的直觉让她意识到自己在他心中，也许、可能并没有她想的那么重要。
但出于对他们伟大计划的尊重，克洛莉丝选择沉默——
在这时候和泼妇一样喋喋不休地吵闹对她有什么好处呢。
克洛莉丝低着头，跟上卡尔的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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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刮得克莉脑袋发疼。
她发誓自己的耳朵恐怕已经红得不像样了。
雪，漫天的雪，它们纷纷扬扬的落下，轻吻着克莉颤动的睫毛。
这是好事，雪迅速地遮掩着他们在雪地中留下的脚印——
那样的话，镇上最老练的猎手也难发现他们。
只是如果它们不会让克莉那么冷就好了。
克莉加快了脚步。似乎已经走了很久了，却才刚刚能看见德莱斯森林的边缘。
要是卡尔自己一个人来，恐怕不用两个小时就能到这儿。
镇上没有人比他——猎户斯诺克的儿子更熟悉这片森林。
斯派克～斯诺克是镇上最好猎手，而当他死在几年前的那场大火中后，卡尔便继承了这个荣誉。
只要他一进森林，就能找到通往车站的那条路，从此离开这个压抑的、棺材一般的地方。
——可他现在带上了克洛莉丝——一个娇生惯养的姑娘。
恐怕都要有三个小时了吧……
克洛莉丝眼前发昏，却不敢停下来歇会儿。
卡尔可以放慢来等她，而时间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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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不到一里地就进森林了，克洛莉丝每迈出一步，心上便轻松一分。
可惜当狗吠声远远地传来，煤油灯连成一片隐隐约约、朦朦胧胧的光的时候，一切都变了——
镇上的人追过来了。
镇长家的那条机敏的猎犬巴特萨从一个小点逐渐变大——来的人不少。
克洛莉丝不敢回头，卖力向前跑去。
他们没有退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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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洛莉丝发誓，他们绝对发现她了。
当她的身影消失在森林中时，猎狗巴特萨离她只有五六十米远。
而她和卡尔现在躲在林中的一个洞穴里。
这个洞穴是卡尔发现的，他早就考虑好了如果他们难以甩开追兵，该怎么办。
事实上，这个洞穴确实是最好的选择——
大量的枯枝败叶掩盖着洞口，一丛一丛的灌木严严实实地挡在四周，浓烈的草木香味使狗的鼻子闻不出人味儿。
很少有人能发现这儿，这点可以从不断经过却从未停留下的灯光看出。
光不断从缝隙中透出，卡尔靠在洞口，静静地听着过往的脚步声。
一旦有什么不对劲，他能第一时间发现，然后抓起身旁的木棍狠狠挥向那个倒霉蛋，将他拖进洞穴里。
克洛莉丝不希望这么做，然而她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只能蜷缩在洞穴的阴处，眼睛盯着地面上闪烁不断的微弱的光。
光灭了，却再也没有亮起来，一片阴影笼罩在洞口，克洛莉丝屏住了呼吸。
卡尔抓紧了手中的木棍。
“祝你好运。”一道轻快而柔和的声音钻进洞穴，“小克莉。”
是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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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定是在做梦。”
“恐怕《圣经》将你那可怜的词汇量吞掉啦——我已经听够这句话了。”
“卡尔，这不好笑——”他此刻开的玩笑让克洛莉丝感到烦躁，“这是她第一次这么说话。”
“那么被严厉的母亲管教的可怜的小克莉，你想说什么呢？”
“别用那该死的语气——”克洛莉丝大声抱怨，“——也别叉开话题了，你肯定知道什么。”
“关于你的母亲？”
“关于我的母亲。”
卡尔安静了下来，过了好久才开口说话。
“……恩，我也是听酒馆老板和别人聊天知道的……”卡尔含糊不清地嘟囔着，“……你知道的，那些老东西总是知道些什么东西……”
“你能说清楚些吗，我们尊敬的斯诺克先生？”克洛莉丝发火了，这是卡尔第一次看到她这么生气。
“……好吧，”卡尔不情不愿地开口，“洛佩斯夫人还是个姑娘的时候，曾经偷偷和一个男人逃出镇子，想去城里。”
这次换克洛莉丝沉默了。
“和我们一样？”
“和我们一样。不过不知道为什么，她自己一个人回来了。”
出森林的小路崎岖不平，马上就要到尽头了，而出来森林后顺着铁轨直走就能到车站。
“我们不会和她一样，对吧？”
克洛莉丝低声问。
比起问卡尔，她更像在问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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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早该想到的——恐怕再也找不到像他们这么——蠢——的人了。
克莉有点绝望地想。
人群聚集在火车站四周，隐藏在灌木从中，只等卡尔和玛丽苏克洛莉丝一来就能逮到他们。
要不是卡尔反应快，他们早就被巴特萨发现了。
要是他们被发现了……
克洛莉丝不敢想。
走小路到车站最快要将近四个小时，而从大路直达车站只要一个半小时。
这么些年来想逃出镇子的人那么多，却很少有人成功，恐怕就是因为这个。
而那些已经远走高飞的人怎么做的，也没人知道。
——该死，他们本来——本来可以——想得更多、更周密一点儿的！
克莉暗自懊恼着。
天就快要亮了，雪也渐渐地小下来。
克洛莉丝隐隐感到，他们就要失败了。
这个想法带来的一阵阵凉意，让她两手冰凉，双腿发软，然后沿着四肢蔓延到心中，最终所有热量涌到眼眶，呼之欲出。
可她不甘心。
不甘心不甘心不甘心——
倘若克洛莉丝还是原来那个规矩的乖巧的女孩；倘若她从未到达车站，亲眼看见铁路向外延伸，消失在山林尽头；倘若她没有这么一刻与自由如此接近——她是不会这么想的。
凭什么呢？
克洛莉丝向往那种无所顾忌的生活，那种骂脏话、抽烟、喝酒，任由热辣苦涩的液体从喉头流过的生活——
克洛莉丝不想再去做那该死的“某某猎户”“某某神父”的妻子，让自己最美的年华虚耗在这个坟墓一样的地方。
她明明可以有更多、更好的选择。
只可惜这个机会像兔子的尾巴从她面前短促地掠过——
克洛莉丝可以感受到身边的卡尔也在颤抖。
她听见他说——
“我还有一个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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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尔是个天才，是最好的冒险者，是最好的猎手。
克洛莉丝怀着一颗炽热的、熊熊燃烧的心，第无数次想。
他们正躲在灌木丛中，满怀期待地注视着面前敞开着大门的火车。
卡尔带着克洛莉丝抄近路，从废弃的矿道直接到了下一站。
按道理载货火车不会在这儿停下，可是当这“货”是一车上好的葡萄酒时，就不一样了。
酒鬼老琼斯怎么会放过一个如此好的、可以过过酒瘾的机会呢？
现在这个肥胖的中年人拎这一瓶酒爬了下来——感谢仁慈的老琼斯！
他一走开，克洛莉丝和卡尔就立马爬进车厢，躲在箱箱葡萄酒中间。
老琼斯一屁股坐在破皮垫上，皮垫不堪重负地发出吱吱呀呀的声响。
“噢——”他仰头呷了一口酒，“一对爱情鸟儿。”
“是吧，我的老伙计？”老琼斯对着酒咂咂嘴巴，大笑着开动了火车。
他的火车上载了一车厢上好的葡萄酒，两个年轻人，和他们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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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车实在不是什么好交通工具，经过了几个小时的颠簸，卡尔和克洛莉丝饥肠辘辘，手脚发麻，头脑发昏。
当他们下车的时候，已经来到了一个新的天地。
他们被人流挤的站不住脚，只有两只手紧紧地抓在一起。
斑斓的灯光照在他们脸上，一切都有些迷幻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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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这两个山里人进了城，看什么都觉得新鲜，看什么都觉得好奇。
唯一让他们感到熟悉的，是一家破破烂烂的小酒吧。在那里，他们花光了身上最后一分钱。
他们随着人群共同狂欢，为了一点微不足道的小事——譬如服务生那顶滑稽的毡帽——而乐得前仰后合，放声大笑，仿佛这辈子都没笑似的。
他们举起酒杯，还未入口便已撒了一半。他们大口喝下里面的劣质啤酒，大声称赞它的美味，引来旁人的侧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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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深黑，街道上驶过的汽车践踏着路边的残雪。
而小酒吧里，酒杯碰撞，劣质啤酒翻腾着泡沫，灯光迷乱，人群随着音乐舞动着。
克洛莉丝随着高涨的情绪冲到天空，俯视着这座繁华的城市，又回到人群中，感受着这座城市深沉的脉搏，与众同乐。
零点的钟声在呼啸的风中回荡——
那是最好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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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你叫克洛莉丝～贝克尔，”小孙女玛莎问，“不叫克洛莉丝～斯诺克。”
在她的身边是一个还青涩的少年。
看起来没有卡尔机灵。
克洛莉丝想着，平静地说：
“接下来你们不会想要知道的，那不是什么美好的东西，小家伙们。”
“我就送你们到这儿了，你们走吧。”
火车呼啸着进站了。
“……好孩子，别再回来啦。”
克洛莉丝奶奶盯着铁轨上飞驰的火车，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地、慢慢地转头离开车站。
就像多年前她离开这儿时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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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如前面所说，克洛莉丝不是一个勇敢的人。
她是好女儿、好妻子、天生的贤妻良母，唯独不是一个好的冒险者。
爱情曾赋予了她短暂的勇气，她竭尽全力从深渊爬出可她自己不争气，又跳了回去。
当她来到大城市的第一天，她惊叹于灯红酒绿、车水马龙的大城市。
第三天，她觉得那杂和着煤油味儿、烟尘的空气使她无法呼吸。
第五天，她开始怀念故乡，怀念如一潭死水却和平安定的小镇生活，抱怨城里人对她的不屑。
第七天，她流着泪，在路边捡来的广告纸片上写下她的决定，悄悄塞进卡尔破大衣的口袋里，然后坐上了回小镇的火车留卡尔一个人在异乡孤军奋战。
仅仅七天，巨大的落差使她的梦支离破碎，宏大的理想和爱情在她心头燃起的火焰被现实一盆冷水浇灭。
克洛莉丝奶奶翻出藏在床底下的啤酒，慢慢地坐下。她躺在床上，拉开啤酒瓶的拉环，看着气泡随着一股皮革味儿冒出。
她凝视着虚空，对着某个方向端起啤酒——
年轻的克洛莉丝大笑着，将手中的啤酒高举——
“干杯。”
“干杯！”
克洛莉丝奶奶一口闷下啤酒，鼻尖还萦绕着劣质啤酒的气味。
这种气味贯穿了她后半辈子的每一天，这种气味伴随着她的每一个明天和每一个梦。
灯光、酒瓶、人群、音乐，加了冰块的啤酒在昏黄的光下泛着莫测的光。
那是真正为了她的梦活的一天。
克洛莉丝奶奶的心脏又重新鲜活起来了。
玛莎的未来还会有许多天，可以预见她的路上会有许许多多克洛莉丝梦想的、期待的东西，她会在真正自由的空气中生活无数天——
而克洛莉丝只活过一天。
-Happy☆Ending（？）-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