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之以光》灯未烙

3、第三章

　　后来就没有再遇见过陆承尧了。
　　一是没机会。
　　二是没理由。
　　但是仅仅四次也足够任槐梓偶尔拿来回味了。

　　暑假里补习数学的时候，陆承尧时不时跑进她的脑子里。
　　她知道，她应该是着了她的道了。

　　好在接触不多，及时止损，没几节课她学习的态度就回归正轨了。

　　开学前最后一次遇见陆承尧是在电梯口，他背着一把吉他，脖子上挂着一个beats的头戴式耳机，穿了牛仔卫衣的假两件，还有一条黑色运动短裤。

　　他原本在低着头玩手机，抬头看见任槐梓之后，笑着打了个招呼。

　　任槐梓也点点头，嘴上拦不住地问了一句：“穿卫衣不热吗？”

　　陆承尧歪了歪脑袋，说道“不热。”

　　站在任槐梓身后的陆承尧越过她，按住开门键，按了好一会。

　　卫衣的两只袖子是破洞牛仔做的，陆承尧伸出的那只手臂，牛仔布料贴着任槐梓的皮肤，凉丝丝的。

　　她稍微挪动了一下，但陆承尧并没有注意。

　　她正打算开口问为什么一直摁着开门键的时候，电梯里跑进了个男生。

　　显然是待在任槐梓对门的住户。

　　任槐梓好奇地看了一眼，那个住户长得不赖，可以说是有点帅。跟陆承尧站在一起，颜值上竟然不分伯仲，但他的棱角更分明一点，五官更阳刚一点，看着带戾气。

　　相比之下，陆承尧长得就更加柔和，五官虽然立体，但因为眼眸看着深邃，又是讨喜的桃花眼，会更容易亲近一点。

　　住户好像感觉到了任槐梓在看他，晲了一眼，便移开了。

　　“给。”住户从包里掏出一本书。

　　任槐梓匆匆看了一眼陆承尧接过的那本书。

　　是高一下的数学。

　　“你学到哪了？”那个住户先开口道。

　　“也就高一下刚开始一点点。”

　　任槐梓脑袋里懵了一下，开学了？时间消失了？

　　她低着头两个眼珠子左右来回转动，怎么回事？陆承尧怎么学到高一下了。

　　“我过会把我英语的网课拷给你。”

　　“嗯，谢谢哥。”

　　任槐梓没忍住，问了一句，“这个是你哥吗？”

　　那个住户一脸“你谁啊”的眼神打量了一下她，没出声。

　　沉默了几秒，陆承尧先替她解围。

　　“这是我们的学长。”

　　任槐梓不知道该不该继续问，会不会被人嫌烦，但她天生话多，实在是忍不住。

　　“高中吗？”

　　陆承尧挑挑眉，“初中也是，你不认识吗？”

　　任槐梓抬头对上陆承尧满是惊奇的视线。

　　他的眼珠子黑黑的，又亮亮的，眼角很开，周围泛着淡淡的粉红色，是典型的桃花眼，跟任槐梓一样。

　　“我没注意过别的年级的。”

　　任槐梓噘着嘴小声抱怨了句，“初中学习很忙的，哪有空四海为友。”

　　陆承尧眼睛弯弯的，说道：“你是说，我四海为友吗？”

　　任槐梓听着没什么不对的，看着他点了点头。

　　又觉得有点不对，摇了摇头。

　　陆承尧笑意更深了，“嗯？”

　　“是，是说你人缘好。”

　　陆承尧不说话了，满意地别开视线。

　　“那他叫什么？”任槐梓好奇死了，到底是什么大人物他觉得她非要认识不可。

　　“迟璟。”

　　“哪个迟哪个璟。”

　　对于陌生女生在旁边满是热情地问关于他的问题，迟璟觉得非常吓人，鸡皮疙瘩掉一地的那种。

　　他挪了挪步子，离任槐梓远了些。

　　陆承尧似乎注意到了这个点，很耐心地为任槐梓解答：

　　“迟到的迟，王字旁的瑜璟的璟。”

　　他加了句，“是我没来这所学校前最风云的人物。”

　　迟璟感觉陆承尧似乎也有点毛病，更往里挪了挪。

　　电梯到了一楼的时候，迟璟急不可耐地、赶紧从两人中间挤出来。

　　“我们好像被嫌弃了。”陆承尧笑道。

　　任槐梓给予肯定地点点头，认真地摸摸下巴。

　　“但你说的没有错。”

　　陆承尧似乎有点惊讶，他没想到任槐梓会这么说。

　　“什么意思？”

　　任槐梓有点后悔刚刚说出的话，那是她习惯性的调侃语气，男女通吃。

　　干脆吃到底，“我觉得你比他好的意思。”

　　陆承尧跟任槐梓走在一起，他步子大先到了大门。

　　刷了下卡，帮任槐梓把大门打开。

　　笑眼盈盈地说道，“谢谢。”

　　陆承尧很喜欢笑，笑起来也很好看。眼睛弯弯的，亮亮的，像藏着星星一样。一幅人畜无害明眸皓齿的白净脸。

　　任槐梓愣神了一秒，赶紧低头走开了。

　　她没走多久，就看见一个眼熟的背影站在树荫下。

　　那个背影蓦然转身，回头一脸惊喜地看着任槐梓，在大街上招着手。

　　大街上人很少，他干脆喊着打招呼：“好巧啊！”

　　任槐梓感觉额头上有三条黑线滑下来，勉强地扯扯嘴角，“巧，好巧啊许煜。”

　　说来，许煜在追她之前，当了她两年半的哥们，从五年级许煜转到他们小学开始的，所以她一直不接受许煜的一大部分原因是因为——

　　我把你当哥们你却想搞我？

　　我真是害怕极了。

　　任槐梓走在小路中央，一个老奶奶刚买完菜开着电瓶车有点不稳，摇摇晃晃地。

　　任槐梓心中暗叫不好，因为她的脚步无论放慢加快都觉得她要撞上来，她往前走往后走感觉她都可以撞到。

　　就在马上要撞到的时候，任槐梓吞了吞口水脑袋里一片空白。

　　倏地，手臂被一股莫名的力量大力握住往后拉，她装上一个结实的胸膛。

　　今天的她早起洗了头，披着头发，长长的头发丝因为惯性飘出一个弧度，她惊吓之余眼眸向上看，少年干净白皙的下颚和脖颈正崩得紧紧的。

　　陆承尧的喉结动了动，然后低头看着任槐梓。

　　“吓到没？”

　　任槐梓仰着脑袋看着他，他的神情看不太清楚，但是语气很温柔，生怕自己吓到她。

　　这个夏天原本就很燥热，两个人贴得有点紧，任槐梓感觉背后更热了。

　　她的刘海很久没剪了，有一部分戳到眼睛里，她眨眼的时候一不小心眼角就泛起了泪花。

　　陆承尧还紧紧抓着她的手臂，但更加用力了。

　　“哪弄疼了？”陆承尧皱了皱眉，“我们先穿过去好吗？”

　　任槐梓低着头像小孩子一样任由他大力地拽着她的手臂。

　　心里，砰砰砰，砰砰砰地，乱了节奏。

　　他哪里温柔了？

　　明明把她拽得那么痛。

　　可是，她为什么不挣脱。

　　旁边的许煜将老奶奶扶起来，帮她把菜捡起来，眼神时不时瞥到任槐梓那里，心急如焚地想要赶过去可是又不能不顾这位老奶奶。

　　老奶奶扶着电瓶车说道，一边对许煜表示感激，一边在跟任槐梓道歉。

　　“谢谢……我刚刚……可能中暑了吧，眼前一黑。对不起啊。”

　　许煜摆了摆手说道：“没事，奶奶你以后当心点。”

　　老奶奶叹了口气，“诶，小姑娘对不起，吓到你了吧，还好这个男孩子及时……不然我真的愧疚一辈子。”

　　任槐梓擦了擦眼角，眨了眨眼睛，觉得没有不适之后摇了摇头，带着俏皮的语气说道：“奶奶赶紧回家吧，中暑了要喝绿豆汤哦。”

　　老奶奶点点头，慢悠悠地推着电瓶车进到他们的小区。

　　陆承尧看着任槐梓看了老奶奶一路，末了问道：
　　“你没事吧？”

　　她揉了揉眼睛，眼眶被揉得红红的。
　　“没事。”

　　陆承尧双手撑着膝盖，弯下腰，看着她发红的眼眶说着。

　　“哭哭了？”

　　任槐梓盯着眼前放大了无数倍的俊颜，脸上也开始变得烫烫的了。

　　“你怎么讲话还带叠词的。”她违心地吐槽了一句。

　　陆承尧扬起两边的嘴角，“没忍住，你跟我妹妹哭起来好像。”

　　陆承尧感觉身后有人扒拉他，他抬起头，看见许煜一脸不爽地盯着他。

　　陆承尧眼神瞥了瞥，示意，这回轮到你来慰问了。

　　许煜不屑地鄙夷了他一眼，意思是，要你说？

　　但是许煜也不知道怎么开口，好像能说的都已经被陆承尧说了。

　　他鼻子里发出哼哼地声音，然后脑袋里想出一个他觉得棒极了的主意。

　　“你有空吗？”

　　任槐梓当机立断，“没空，我要去补课。”

　　许煜准备好了一堆话，他想问她要不要来听他们弹吉他，坐下来一起喝一杯咖啡，或者买一杯奶茶，再或者吃顿饭或者或者……

　　他似乎忘记了，任槐梓出来，肯定也是有她的目的的。

　　他垂着眼，想到刚刚陆承尧跟任槐梓有点亲密的举动，以及任槐梓刚刚直接拒绝，毫不留情面的态度，很难受。

　　堵堵的。

　　他垂着眼帘，努着嘴，“是啊……你一直都没空……”

　　自从他跟她表白之后，他能约她出来玩的次数，完全是0.

　　无论是一起玩还是单独玩，只要有他在就见不到她。

　　一直到现在，高中了。分开了，都可能快没联系了。

　　一整个暑假，他一直在等任槐梓主动找他，但是一直没有，她一点不念旧情。聊天页面也停留在他发出去的那句，清远啊你好牛。

　　他觉得他是不是怎么努力都不可以了……他还没有很努力呢，他以为他可以跟她上一个高中的……他明明，还没有竭尽全力追这个女孩呢。

　　要分开了？要放弃吗？要没有联系了？

　　他很受伤，非常受伤，所以第一次没有在拒绝之后露出灿烂的笑容。

　　而任槐梓也发现了。他这么难过的表情好像除了小学五年级数学考试考了个不及格的时候以及表白被自己拒绝的时候看到过之外，很久没有过了。

　　她轻声叹了口气，“我补完课有空的，你想约就约吧。”

　　“你想约就约吧”
　　“你想约就约吧”
　　“你想约就约吧”

　　这句话像是魔咒一样一直在他脑海里反反复复地响起。他眼底除了惊喜，嘴巴张着合着，半晌说不出话。

　　陆承尧对任槐梓的话也觉得很吃惊。

　　因为在以前，许煜的描述中，任槐梓从来没有过主动的。也丝毫不体贴他，更可以说毫不留情面。

　　陆承尧碰了碰许煜的胳膊，鼓励道：“约啊。”

　　任槐梓看了眼陆承尧，清澈的双眸里掀起了一点点的涟漪，晃了晃。

　　“那，你几点下课……我们去……”许煜挠了挠自己的后脑勺，声音越来越轻了。

　　任槐梓咬了咬唇，说道：“三点下课。”

　　她抿着嘴，“许煜你说响点，我听不见。”

　　许煜被点名之后高大的身躯猛地一震。

　　“我们去‘后青春’咖啡馆吧！我请你喝咖啡！”

　　“好。”

　　他补充道，“我和陆承尧会在那里练吉他，你想听的话我们可以谈给你听。”

　　“不会打扰到别的客人吗？”

　　“不会，因为张老板现在是教弹吉他的。”

　　任槐梓眼底闪过一丝讶异，“张老板圆梦了？边开咖啡馆边教吉他？”

　　“嗯，圆梦了。槐梓。”他说，“张老板说，他很久没见你了。”

　　“他很想你。”

　　陆承尧听到许煜很认真地说着，他很想你的时候。瞳孔微不可见地放大了一下。

　　然后看着眼前的姑娘，脸上没有一丝波澜的任槐梓，不禁好奇。

　　是什么，让那样一个阳光灿烂的少年失守了最后一点秘密。

　　他经常跟他一起去那家咖啡馆，张老板压根没有提起过。

　　那个他。

　　陆承尧看着许煜。

　　是你吧？

　　许煜好喜欢任槐梓啊。

　　“圆梦啦。”任槐梓低着头眼神慢慢放空，浅浅地一笑，“真好。”

　　她说，“许煜也要好好地，考上理想的大学噢。”

　　这是她在中考后对他的第一个祝福。

　　他只差一分就可以进清远……他差点可以跟她一起好好地了。

　　“嗯，许煜会的。”

　　陆承尧在一边，感觉自己像极了电灯泡。

　　就像刚刚在帮老奶奶捡菜的许煜一样。

　　可在听见她说，“许煜也要好好的，考上理想的大学噢”。

　　他觉得。

　　她似乎是有一种很独特的魅力，容易勾起心智不成熟的小孩心生向往。

　　幸好他现在心智不错，很开就发觉了。

　　可是许煜就像是完全沦陷了一样，在跟任槐梓分开之后一直蹦蹦跳跳地在陆承尧旁边闹腾。

　　陆承尧实在忍不住了，“看你得意的劲，进一个学校了吗？”

　　许煜无所谓地摆摆手，“没啊，怎么了？你觉得她连我都看不上她能看得上清远里的书呆子？”

　　“谁说清远一定是书呆子了。”

　　许煜看了看陆承尧，“你觉得清远会有谁比我还帅吗？”

　　“我啊。”

　　许煜，“除了你呢？”

　　“暂不清楚。”

　　“那会有人比你帅吗？”

　　陆承尧大方地说道，“挺难的。”

　　许煜虽然对此很鄙夷但是也不得不苟同。

　　陆承尧的脸的确是“能打遍天下无敌手，全校迷妹都带走”的典型。

　　“我没见任槐梓主动喜欢过哪个男生。”许煜说，“估计能够让她主动的男生一定要非常非常优秀吧！”

　　陆承尧非常不要脸地跟了句，“在下便是了。”

　　许煜龇牙咧嘴地朝陆承尧说道：“初中都没看上你高中就能了？”

　　陆承尧吃力个瘪，迅速反击，“你不也一样？”

　　许煜更气了，“反正，你不能喜欢她，她也不会喜欢你的。”

　　陆承尧努了努嘴，“你怎么知道人家不喜欢我。”

　　许煜气死了，“你好烦陆承尧，你这不是自信了，是盲目自恋！”

　　“行了，不开玩笑的。”陆承尧安慰道，“我高中也没谈恋爱的打算，我会帮你看着你的小媳妇的。”

　　许煜听到某三个字，耳朵一红，跳脚道，“看……用得着你看！”

　　陆承尧不屑地勾勾唇，“你也挺不要脸的。”

　　他俩停在‘后青春’咖啡馆前，陆承尧已经拉开门了，许煜抬着头看着这个咖啡馆的名字，笑了。

　　陆承尧不解，“又怎么了？”

　　“你知道吗，‘后青春’是她取的。”

　　陆承尧一直觉得‘后青春’这个名字取得非常好，使劲夸，但是每次夸这个名字的时候许煜都有点不高兴。
　　这下他知道原因了。

　　“那时候她才六年级，看见正在门口前因为商标名字撞了的原因发愁的老板蹲着抽烟，她一点不怕生，跑上去以为有什么难事，问‘叔叔你怎么了’，老板很惊讶，一开始两人还不熟，老板很尴尬，后来老板被她逗得很乐呵。”

　　“她眼睛很圆很大很亮，可是一笑起来眼睛就没了。”

　　“她说，叫‘后青春’呗。”

　　陆承尧仿佛能够想象，六年级的任槐梓，跟一个大叔叔说话的样子。

　　张老板笑起来的样子，任槐梓笑起来的样子。

　　他竟，这么容易就有画面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