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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迷藏(四) ...

  •   黎华说:“你们不过是在为电影排练。我知道。”声音沉静,近乎愉快。
      铺垫到这个地步的台阶,关、方二人却依然哑口无言。经过一惊,方若绮懵了一半,关古威醒了一半。各余一半神智的两者各自懊恼不已,只觉左右为难、上下不是:接过这个理由脱罪,是撒谎;不接又像不领情,成心惹是生非,最要命是纯属无事生非。
      不否认,也不承认。听起来怎么这么熟悉?今天终于尝到往昔他待她的态度,原来是这样一个滋味。报应,绝对是报应。自嘲的眼色被包裹在琥珀中,藏进深处。
      黎华忽然牵住方若绮的左手,十指交握。她还是不敢转头看他。那只手在不间断的轻颤中被他带至唇边轻吻,戒指的锋芒恰好对着关古威的角度闪耀。笑痛的唇角用足气力维持良好弧度:“若绮已经告诉你了吧,阿威?你还没有恭喜我。”
      是示威吧?好在,他尚有威可示。否则,高傲如黎华者,要何以自处,何以保持平静,何以躬亲替方、关二人编造出合理借口,何以伪装信任、自欺欺人?
      示威是不甘心。关方的“亲吻事件”,如果发生在五年前,黎华会帮他们将门带好,装作没看到,而后在方若绮不知所以的情况下日渐疏远她;如果是三年前,他会刻薄她、嘲讽她,在她反应过来之前结束单方面的讨伐,不给她任何辩解或是道歉任何挽回的机会;如果是一年前,他会庆幸她终于做出理智的决定,他甚至会含笑祝福她与关古威天长地久、永远幸福。可是事情偏偏发生在现在,当他言之凿凿、幸与不幸,都要握尽此生的永远近在眼前,他不甘心因为一句盘问毁掉一切,无论嫌疑是根源于疑神疑鬼抑或真得事出有因。他也不甘心输给任何人,他已给了太多、得了太多,多到超出想象;他输不起。
      然而,示威也是不放心。既觉有必要示威,不是已经些须泄露了,他并不相信亲自打造的那一句貌似逻辑完满、语气坚定的借口?
      关古威不道恭喜,只说:“订婚戒指很美。”
      “订婚戒指?你不知道?一年多前,若绮已是我的妻子。”
      关古威圆张着嘴,满脸惊讶。
      “仪式很小,只请了亲密的朋友见证。若绮没告诉你吗?”他刻意在“亲密”二字加上重音,彷佛想凭一句话支开关古威同方若绮的距离,将他推到愈远愈好。幼稚!话没说完黎华已经意识到这种孩子气的可笑行径,却还是止不住将话说完。
      太多信息,关古威一时来不及消化,话说不出,徒剩摇头。
      “哦,”黎华右眉一挑,“也许你同若绮并没有想象中那么亲近。”

      遭到方才试图用唇舌开启方若绮牙关的现世恶报,关古威恍若被打下拔舌地狱,一言都发不出。莫名其妙地从同样惊惶的方若绮处求得默认,莫名其妙地被赶出房间,在此之前,甚至莫名其妙地预先了四十八年收到黎华笑里藏刀发出的金婚纪念口头邀约?
      心中不是滋味。不知是何滋味。不能说没有沮丧的,却并不同于失恋的颓丧;不能说没有失望的,却不是痛失所爱的绝望。关古威糊涂起来,想不明白,自己对方若绮究竟是怎样一种感情。
      糊涂,未必不是好事。感觉到自己的糊涂,证明尚有希望看透想清、回复理智。这是后话,日后再叙不迟。

      眼下且说房间之内。随着关古威的离去,黎华原本紧握的手亦陡然抽去。方若绮一惊,只见那人脱力一般瘫坐在沙发的一端。姿势不甚舒服的一双长腿痉挛样发颤,呼吸也加急。面色异样潮红,紧紧抵死的牙关却给本就薄而色淡的唇添一痕失血的青。
      真教人心疼。也许世上,确实有人会死于心碎?
      倘使如此,丘比特放的暗箭,是否陈年病根?
      方若绮凑过去,靠在黎华身边半坐在地上。他一只手倚着扶手撑着额头,另一只手堵在胸口,随着吐纳剧烈而艰难地起伏。难过的样子,犹如真得有人当胸射他一箭。
      方若绮想要挽回,然而覆水难收,时间岂会倒流?她也想要弥补,然而,那人紧闭着眼睛,看都不肯看她一眼。方若绮甚至开始怀念刚刚关古威在场时的尴尬情状。一如幼时犯错总是祈祷有客登门:外人在场,大人要克制脾气,不好惩罚。可是现在对她来讲,即便惩罚都没关系,只要他别再不理她。
      她用双手扶住黎华撑着沙发的手臂,想说些什么机智的言辞缓解气氛,出口终归还是一连串“对不起”。
      也许,禁忌是有魅力的。彷佛中了魔咒,愈是对方言明不需要的,愈是被禁止的,愈是止不住要做要说。像是成心惹他生气。
      不过,至少,单纯地表达歉意,比起千法百计为自己辩护,是要高明上百倍的正确做法;除非,根本没有正确做法。
      “若绮,你能不能安静一会儿?”
      在“对不起”被复读到第四十七个周期,黎华摹地睁开眼睛,眼光凛凛,话也凛凛,出口很急很凶,近乎全失素往风度。喘气都加粗。
      方若绮僵在原地。往日或吵或矛盾,过激失态、苦不相让的总是自己,不是怒到极点,黎华鲜少凶她。上一次,也是“唯二”中的另外一次,是在郝有乾的耶诞舞会。
      “去,帮我倒杯水。”
      方若绮过去角落的微型吧台。将准备了月余的普洱取出,泡成两杯。心中隐有戚戚:往日黎华也鲜少对她发号施令。即便不算前一段那温从到有些恼人的“随你决定”期,他从来是乐于替她做事的。照顾她能令他从中获取成就感,她也乐在其中。就算是要她听从,他也习惯附加商量的辞令与温柔的语气,从不这样生硬。
      但是,现在她哪还有权利要求他一如既往、一切如昨?就算他口口声声说“不需解释”“不需道歉”,她分明是刚刚落了个大把柄在他手上。他若想要一世作威作福,她别无他法,只得一生逆来顺受。
      墙角的花,你顾影自怜时,天地便小了。
      冲茶分香的方若绮,只见杯中倒影悲凉的脸,没发现身后那人偷偷吞下的药片。一如,她一心因“怒”暗鸣悲声,未解“怒”可非怒,别有他由。

      方若绮将茶冲好,不说话,走回去递一杯给黎华,一杯捧在手中。这八成是她今夜取暖的唯一方式。
      黎华却突然仰起头:“我们看电影吧。”他的身体回到较为松弛的状态,声音变温变润,眼角亦拾回淡淡笑意。一如刚才摆出十面埋伏、四起杀机、嘈嘈切切、咄咄逼人架势的那人,根本不是他。
      “嗯?”方若绮一时有些反应不过。
      “不是说好的吗?”

      影片开演。休格兰特。《可曾听说摩根夫妇》。
      没有1982年的解百纳、没有一同分享的小食,电影的情节同这个跌打起伏的夜相比也流于平淡。方若绮同黎华一人把着长沙发的一端相隔而坐,恨不能隔开半个世界,就像一对七年之痒、垂死挣扎、正在心理咨询的中年夫妇。
      不如意占十之八九。至少终于如约看了这电影。这是诺言的意义。
      电影中,故事过半,原本渐生的和解趋势,因为丈夫获悉妻子在分手期间与人发生□□爱戛然而止。他跳脚、他抓狂、他破口大骂。
      方若绮失神问道:“他们还会和好吗?”
      “当然。”
      “为什么?”
      “因为最终,他们总是和好。”
      休格兰特的轻喜剧一向如此:男女主角一向会互存好感、一向会机缘巧合暗生误会,不管吵到怎样都不需担心,因为一向会有个欢喜大结局。“休格兰特”四个字就是保证。
      可惜,电影只是电影。现实生活中,这位操贵族口音的英伦绅士,因为一夜荒唐不住地道歉,却一直不被谅解。他只能继续不住地道歉,像个无助的孩子。
      尽管如此,这一遭,方若绮决定相信黎华,相信“最终,他们总是和好”。
      因为方若绮对黎华,一贯盲从、素来轻信。因为他的话,恰恰是她乐于盲从轻信的未来。因为她愿意怀抱无所不包的宽容之爱面对黎华,并且十分乐意相信,冲破深藏的愤怒与受伤,黎华也愿以同样的姿态拥抱她。

      迷藏迷藏,他向何处藏,你又朝哪里张望?形迹了然纵是高兴,暂时迷路又何必怅惘?
      不管是眼波儿转,还是心儿乱,只将此语记下莫忘:
      将愤怒藏深,是由于受伤至深;肯将所受的伤一并藏深,却是因为爱到至深。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9章 迷藏(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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