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云上爱你续篇》金步摇

44、越橘(一)

　　Oh, dream maker
　　You heart breaker

　　生活总在继续。
　　不忿、不平、不甘、种种的不如意，一切总会过去。
　　人道是，苦尽甘来。
　　然而，甘来的一刻，四目相对、双臂相拥、额头相抵、唇齿相缠，你以为已然达成幸福，事实上并未踏过终点。风景在沿徒，纵使美妙，时间不肯停驻脚步。一切终将过去。
　　生活总得继续。
　　何其幸运，又何其不幸。

　　每天醒来，方若绮会捏自己一下，痛得低呼成为例行公事，唯独如此，方可确定身在现实，不是虚幻。
　　一周以来，黎华将她的生活安排停当，极尽尽善尽美之能事。从睁开双眼床上的早餐，工作间隙签收的红玫，日落收工后的烛光晚餐，到月起鸳榻上的缱绻缠绵。一切一切，她纵想抱怨，亦是无从开口，十五分钟的交融她已经声嘶力竭；她纵想挑剔，却是无从下手，她的手在一波又一波的撼动中滑过黎华的背、指甲在他的肌肤留下微红的划痕；她纵想不满意，亦是无能为力，她觉得自己快要融化在他的怀抱之中、不能想象脱离他的肩臂。方若绮在被推上快乐巅峰的淋漓香汗中面红耳赤地想到古芊菁的形容词——惊天地、泣鬼神。一别胜新婚，大体如是。她又记起《恰似水之于巧克力》，记起在最亲密的时刻死去的蒂塔与恋人。她恨不能在此时此刻同黎华双双赴死，死在彼此的身体之中，自此没有什么再能将他们分开。
　　爱情捋顺成线，身体也便跟着好起来，其实本来也不过小感冒没什么大不了，用黎华的话讲，传染给别人，自己便好了。说话的自然是接替方若绮罹患感冒的苦主。
　　生病也不能得闲，被周映彤、方若绮逼着，万千歌迷一并催着复出，进棚录音的黎华阔别歌坛——纵使KTV年度百大金曲依然有三十余首都打着昔日天王的金字招牌，先姑且称为“阔别”——几近两年的沉寂后初试啼声，微微的沙哑登时博得录音师、制作人的一致好评。磁性了这么多年，忽然的沙哑便成“突破”。人们若是觉得你好，恁是缺点不足，看在他眼中也成标新立异、另类的好。唯一的问题，似乎只剩了，怎样在录音结束之前，常保感冒。
　　暂且放下黎华不谈，且说方若绮的事业危机，逐步也在缓和。大宇宙的《末日战士》自方若绮之后短短两周、再易两角，都因忍受不了拍摄前为期半年极端艰苦的武打特训。罚不责众大抵放之四海皆准，当攻击矛头分散成三，媒体不再耿耿于怀抨击艺德，反而对艺人们生了同情，渐渐萌生出认为制片方过于苛刻的舆论。
　　一方面，当第三任主角含泪解约，众亚裔女星对于这个一月前还被视为“好莱坞敲门砖”的黄金片约已成谈虎色变；另一方面，穷尽七年时间筹划故事、创意的导演咬紧牙关不肯让步，《末日战士》能否上映成为悬案。方若绮虽然因此得了开脱，不再横遭口诛笔伐，也是着实存了歉意，她想，如果当初自己做得好一些，史麦克的心血也许不会搁置。然而，后悔无益于补救，她逼着自己改掉事后后悔的毛病。不如好好思量，今后行事不再如此不计代价。
　　实际上，今后也无很多需要方若绮费心思量，一切放手交给黎华。虽然前文说了且谈工作、不讲黎华，实际是很难将二者择清的。原因？自然是因为黎华目前算是她七八成的经纪人。说是“七八成”，是因为黎华列其位、谋其政，独独不抽佣金。方大天后认为自己并未违背劳工法，理由是现在二人住的宅子，作为礼物过户在她名下，佣金租金权且当成相抵。对此黎华只是扶额苦笑，说什么男人就是不该一时冲动过于大方，悔不当初的理由千条万条，完全可以编成歌词收录到新专辑之内，歌名就叫《男人哭吧不是罪》。这话当然是玩笑，玩笑过后，黎华依旧故我，纵容方若绮近乎胡搅蛮缠地将种种无理行径口头合理化。方若绮也理不直气壮地纵容自己被他纵容。是独立女性，不需要谁为她买花戴，不代表不要别人为她买花戴。女人，始终需要被人宠的。
　　黎华为方若绮接下的第一个片约，是翱翔天际的第一部自制戏剧《一夜绯闻》。她在其中饰演女一号，不堪重压偷偷逃出度假的东南亚某小国公主，不小心被锁在百货公司，与高科技潜入的小偷在一夜之间发生许多含笑带泪的纠葛，擦出了朦胧的火花。天亮之前，两人接吻道别，公主回国肩负起枯燥却必须的责任，小偷改过自新，与一直暗恋自己的邻家女孩结成良缘。
　　方若绮尚且没忘，第一次拿到金钟奖时在保龄球馆遇到黎华，他曾奉劝电视剧虽好，若想事业走向国际、做好做大，电影才是正道。她不知为何今番他却主动帮她承接电视剧的通告。那人笑笑，只答六字：“攘外必先安内。”言罢轻戳她的额头；她顶恨他这个动作，感觉当她不是妻子而是女儿一样教训，却又不得不信服他的教训。国内根基不稳，何来进军国际？一部电视剧带来的效应，首映每周一度的高频次“会面”加之日后无止境循环重播，可谓一劳永逸。若想收复国内观众的欢心，显然要比半年内只在院线上映的电影和重播次数有限的综艺划算得多。
　　片子的男一号与女二号，分别由翱翔天际旗下的纪翔与萧依莉担纲。这戏是萧依莉自写的剧本，公主的角色又接近本色，是她熟悉的戏路，本来非她莫属。方若绮知道黎华有所运作，不知怎地说服金皓熏，作为甫才崭露头角的经纪公司，又是初次尝试戏剧制作，宜取保险路线，切不可全盘新人，那厢才会高价外聘方若绮领衔。
　　再说启用方若绮对于翱翔天际一方，实属一本万利。且不提方若绮的演技无可非议，只谈不管外界对于方若绮是褒或贬，毋庸置疑的是她是当之无愧的风口浪尖、话题人物。方若绮的意识中，接一个电视剧的片约纵是必须，大可不必大费周折非要拿下《一夜绯闻》。怎么看都是送上门去给人利用。黎华依旧是耐着心同她分析：专门的电视制作公司诸如永振、pstv都是流水作业，麾下数十剧集平行运作，各个制作组难免自扫门前雪不能互通有无；不比翱翔天际初涉领域又是“孤注一掷”，反而能够集中最优的人力物力注意力，全程做到最好；再者，资深艺人带挈新晋的公司也能增添美名。
　　果不其然，自她签约那一天起，各大报刊杂志诸如题为“绯闻女王又惹‘一夜绯闻’”“方若绮协助翱翔天际谱写‘一夜绯闻’”之类的报道便铺天盖地席卷而来，尚未开机，声势已不可当。方若绮自知自身的娱乐价值只能做到一半，余下的一半都靠翱翔天际的倾力宣传。那天早晨，黎华放下报纸，又是轻点她的前额：“若绮丫头，给人利用并不可怕，当你与他能够各取所需、互相利用的时候，甚至是桩乐事。”他似乎爱极了看她皱着鼻子躲闪他的指尖，每每总是笑得恶质之极。来来回回几次之后，方若绮干脆将行程放给黎华安排不再过问，自己只管执行，乐得省却头疼——内不必费脑思忖，外可以节省额头。
　　仿佛回到了林立翔出国以前，充实而简单；只除开，方若绮不再需要费尽心机、软磨硬泡，偶尔还撒点小谎，求着立翔空出周日的排程，等待黎华邀约，兼要不断烦恼会不会遇他不到、他会不会太忙没空，会不会无心请她云云，患得患失，惶惶不可终日。现在，顶着“经纪人”的帽子，黎华常常会插着工作间隙名正言顺地过来探班，即便他实在忙不开过不来，想着晚上终会相见，工作都更有动力。
　　日子是平常的日子，只因写入了对某一人不断的等待与期许，每一秒都可能触发惊喜、引燃幸福，仿佛成了一场充满甜蜜与未知的冒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