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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相思成灾(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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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书人醒木一拍,拍出一联“日月如梭,光阴似箭”;此句八字,字字铿锵,对书外的听客而言不过剧情反转,您大可将杯中茶哆上一哆,闭了眼、摇着头、耐下性子等这故事发展;对书内的人物便成世事变迁,他们可能不会十分欣赏转机带来的刺激。归根结底,转机二字,一半在转,转变多伴有之于未来之惶恐自不消说;另一半在机,机会成本这东西当真教人沮丧,它令人时刻难以尽欢,纵然得偿所愿,满足抵不抵得过对于过程中放弃的其他选择的缅怀亦是难讲。
况且,人们并非是每每都能得偿所愿的。
不过,三个月以来,尽管日月如梭,光阴似箭;好在事事水到渠成,人人称心如愿:
《末日战士》的男女主角经层层甄选分别由翱翔天际旗下的艺人纪翔与方若绮问鼎,二人现正在LA接受为期半年的武术特训。
王瑞恩凭借前一年的力作《风璨情迷》获邀参展西雅图国际电影节。
关古威签约翱翔天际后改歌路发行儿歌专辑,人气大有反弹之势。
高明权的舞台剧前期准备工作基本就位,演职人员更是做到了在最低预算下的阵容最优化,且不说网罗到唱作均是渐入佳境的关古威与新晋影后凌韦翎低酬担任男、女主角;只单说能不费一分一毫使唤得黎华团团转,从作曲到编剧到排练现场指导全程参与。除开《黑雁山》剧组,还有哪个?
就目前而论,似乎没有人有什么可抱怨的。至少没听说;腹诽有没有,就不得而知了。
下午,剧院中,一声“休息十五分钟”,满台演员,上至领衔,下至伴舞,即刻横七竖八瘫软下来。说来难怪,距离公演只余两月,每周一全天十二小时的高强度排练,纵是铁打的身子也要散架了。
高明权合上剧本,跳下舞台,将一瓶矿泉水抛给坐在台下首排的黎华,自己随后坐到一侧,问道:“感觉怎样?”
黎华将水攥在手中,并不打开:“凌玮翎的演技在新生代中算是难得笃实,但独唱的部分偶尔会走音;阿威就恰恰相反,唱功没得说,但一些表演上的细节还需锤炼。”
“慢慢来吧,”高明权拧开自己手中的瓶盖,喝下一口,“你要肯接这角色,我们两个如今都省时省力。”
“我?除非你这戏中的男主角是跛足。”言谈间眉宇不见一丝落寞,只是手中的塑料瓶悄然瘪下一块,“况且,这段日子我给你剥削的还不够吗?食肉吞筋也不能不吐骨头吧?”
“你若不愿意,我能将你绑来吗?”高明权略微沉默,“映彤最近跟我抱怨,说约你商量新专辑的事情,你总是借口要来我这里报道推脱。真不知有些人是送上门来给我利用,还是在利用我。”
“这就是朋友的好处:他求你做事,你不答应,他要埋怨你;你答应了,他还要反过来怀疑你的动机。”
“同EAMI签的约是要求两年必须完成一张唱片的吧?”
“还有半年多的时间,不急。”
“什么时候才急?你从去年开始就没再接过通告了,不是吗?”
黎华顺势笑开:“是映彤派你来做说客吗?忽然这么关心我的工作。你自己通告接得也不是很频繁啊。”
好友昔日嗜工作成狂的秉性如犹在目,如今稍一牵涉,左一个托词、右一个借口却是纷至沓来,高明权不由得渐欲严肃:“过去你是从不将工作量同我或任何人相比的。何况你现在纵是同我相比也比不过。我不知道你想怎样,演艺界需要一个天王……”
“是,演艺界需要的是一个天王,一定会有一个天王,不一定是我。”黎华站起身来,一时情急竟是一个趔趄,嘴角笑容的弧度维持着波澜不惊,不知从何处却倾泻出一丝隐隐的自嘲,“当然不会是我。”步子经过刻意控制、着力平稳只剩些微异样,并不见窘态,可恨手杖叩在地板上的凌乱节奏却像是成心反叛,硬要泄露主人烦躁的心情。仿佛还嫌不乱,右腿竟也开始隐隐作痛,黎华心想或许风雨将之;走到窗边,却看到一派艳阳高照。
凌玮翎瞧出黎、高二人的空当,捧了剧本凑到高明权身前讨教唱腔。高明权一板一眼地教,凌韦翎一字一顿地学,一身恤衫汗裤运动装扮,长发也是清清爽爽绑个马尾,倒真像是一个涉世未深、虚心求教的小学生。涉世未深或许不实,凌玮翎的虚心求教却是有目共睹。为了自勉进步,她甚至约定公演之前不取分文、不签合约,只要高明权不满她的表现随时可以将她换角。这样的演员怎能不讨喜?半刻过去,学的也是喜上眉梢,教的也是笑逐颜开,好一个教学相长,皆大欢喜。
这段插曲结束,高明权跟过去时,黎华正痴痴地向外看去。他将声、气都放缓一个阶,言道:“本不该管这么宽。说多了什么你别介意。”
黎华像是没有听到,忽然念道:“若绮。”
高明权莞尔:“是两月未见忽然想念,还是由于某位知名导演近日去了美国忽然令你有了危机感?”
“不是。”黎华迅疾地推开窗子,指着远处:“若绮就在楼下。”
高明权向前凑了一凑,努力四下张望,犹疑着问:“在哪里呢?”
“就在林荫道那边,穿着藏青色的长风衣,头发似乎染成冰蓝。”
又一次尝试寻找未果,高明权沉吟道:“让我想一想,方若绮的人,王瑞恩的衣服和发色;你会将这两人混作一谈,简直就是证明你既不想念也没有危机感的完美证据。”语势腔调起得极平,渐益止于朗朗大笑,或许还夹杂些许嘲笑。引得剧组成员频频侧目。热闹之中,黎华再向窗外望去已是佳人难觅,不由得也在心下玄疑,是否真是相思成灾、妒念作祟,才会乱了心思花了眼?寻思着尽快转移话题,便顺口说道:“近来总不见筱筠探班,难道模范丈夫也有什么要瞒住妻子,才连带了我们一起薄了口福?”
“当然不是,筱筠已经怀了六个多月的身孕,叫孕妇跑来跑去、拿东送西多危险。”高明权边说边侧回身子向着室内,稍稍急促地看表低喃:“休息时间快结束了。”
答案未免给得过于快了一些;又是前因后果,细节详尽;主谓宾语,皆不省略。黎华心中一沉,本是一句玩笑,竟要一语成真。他跟着转身倚在窗台,隐隐地窥到高明权聚焦在远处随着舞姿轻盈律动的马尾的视线,自是多了一分了然。他本不愿多言,念及积年友谊,终是徐徐开口说道:“似乎导演常常会爱上女主角。这也无可厚非,好的导演在排戏时要将全部的心思都放在戏上,女主角偏偏是戏里最受人瞩目的焦点。只是,任何一出戏,总不宜做得过长。”
高明权顾左言他,对着中央舞台拍拍掌,喊一声:“大家休息好了排一下第二场第一幕的开场舞。”唧唧歪歪、怨声载道之中,黎、高二人沉默许久、互不相看。一时无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