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笙平录》頔笙

5、星卦有变 三日后，战

　　三日后，战鼓轰鸣，军旗凛凛，主战场在西岭和妙川之间展开。

　　那一天，风沙异常大，混乱的战场上，沙土卷着浓厚的血腥味呛得士兵睁不开眼，两方厮杀，哀嚎遍野。

　　首场战役不过是试试水，双方兵力悬殊不大。

　　莫煜天带领副将伊仲战前宣战，几个回合下来，双方损失各半。战后，不分胜败，各自撤退回自己的军营。

　　夜晚，浓云密布，莫煜天和一众将领围坐在铺着地图的案前，而莫傅背手而立，神情严肃，时不时用手抚着面前的胡须。

　　“爹，您在顾虑什么？”

　　半响，莫煜天终于忍不住开口询问。

　　只见莫傅缓缓地转过身，眼睛一一扫过面前的将领，徐徐说道。

　　“今日我在指挥台观战时注意到一个人，羌国军中的一位谋士，黑袍覆体，目光如炬，左手握着一把骷头手杖，伫立如松，很是与众不同。”

　　“将军说的可是今日站在敌军将领纳木赫旁边的黑衣人？”

　　伊仲听闻突然想到今日与羌国宣战时，眼神不经意瞟到那站在敌军中后方的神秘人，当时那人微微低着头，黑袍帽子遮住了他半张脸，只露出一张薄薄的嘴唇，嘴角时不时上扬，异常诡气阴郁。

　　“正是，伊将军也注意到了。我曾经听说，羌国有一占卜师，惯用诡异阵法制敌，杀伤力极大远近闻名，常年身穿玄衣手握鬼杖，不识真面，江湖人称“鬼手苍穹”，想来就是今日所见之人。”

　　莫傅说着，眉头皱的越来越深，他双手撑在地图之上，仿佛喃喃自语。

　　“如果是他，这场战役恐怕艰险异常。”

　　其他人听闻皆是面面相觑，气氛有些紧张起来。

　　“煜天，两日后，用幸儿画的布防图布阵。”

　　“爹，这就……诺！”

　　莫煜天本想阻拦但见父亲的表情异常严肃，心中隐隐不安，按计划幸儿的布防图总归要等到战争白热化的时候才会派上用场，没想到会提前这么快，想来羌国这次亦是有备而来。

　　缓缓过了两日，除莫傅主帅携三千兵马镇守城外，其余将领全部出战，伊仲奉命带着一方小队偷偷潜伏在敌军后方已经一天一夜。根据莫幸儿的布防图，主战场大军分为八支方阵，以指挥台为中心点向外散开，成八卦风车形。攻城时，八卦阵横行前移，武器多变，一支打乱，快速转动第二支跟上，弓射阵、重刀兵、护盾手交错转换，不出半日便打的敌军方寸大乱，不知方向。

　　而后方，伊仲潜伏的一千人小队，皆乃军中力大无穷之人，他们身形强壮，却灵活多变。当前方战役已进高潮，小队从隐藏在敌后方两侧山坡的灌木丛中突然现身，将早已准备好的巨石沙土倾泄而下，瞬间天昏地暗，沙尘渺渺，大乙军主攻军队见此将颈间早已准备好的轻纱遮住双眼，稳步攻行。

　　而敌军显然没有料到这一状况，双眼难睁，再加上巨石压下，死伤无数，整个大军瞬间成了任人宰割的蝼蚁，莫煜天心中大喜，趁此机会操弓在手，急转倾身，踩在指挥台马背之上，三箭齐发，冲天而下直指敌军指挥台，指挥将领毫无反应，穿身成靶，一命呜呼。

　　指挥将领一亡，敌军更是乱中无依，几乎全军覆没。

　　这一战，大乙军大获全胜。

　　当夜，远在千里之外的蒙陵莫府，莫幸儿爬上屋顶，仰头看向西方的天际，天空接连冲下七颗陨星，划亮整个天际。

　　“糟了，星卦有变！”

　　莫幸儿眉头紧锁指尖稳算，天出异象，七星夺命必然军中大险，心中甚是不安，片刻后她左手抬到唇边，嘴唇轻启一声尖锐的鹰鸣划破夜空，紧接着不知何处一只通体雪白的苍鹰从高空展翅轻身而下，落在了她的臂腕上。

　　“小白，速速帮我去西陵查看下战况。”

　　说完，莫幸儿取下腰间的丝帕缠上小白的腿，苍鹰随即展翅向着西方飞去。

　　苍鹰日飞万里，大约三个时辰即能飞到西陵，莫幸儿想着，心中的不安愈发浓烈。

　　而大乙军这边，莫煜天和伊仲带着一万军马准备趁热打铁连夜攻城，白天大胜，军队士气大增，刚经历过大战的疲劳也随之消失，每个人都像喝了鸡血，誓要攻占西陵城池。

　　眼见西陵城门颤颤巍巍，在士兵的巨木冲撞中轰然倒塌，巨大城门倒地拍起的沙尘乌烟瘴气，片刻钟后，西陵城池在眼前浮现。

　　一条主街道火光通明，街中两侧铺面紧闭，廖无人烟，眼到之处杂乱丛生，似逃亡中慌乱弃下。

　　“我们乃武国之军，今进城换主，城中百姓无牵连者，只要配合易主，武国绝不滥杀无辜！”

　　伊仲的声音回荡在城池之中，回音嘹亮。

　　然而伊仲连喊三遍，无人应答，西陵仿佛空城一般，寂静异常。

　　风沙卷起地上的枯菜烂叶打着圈扑向马蹄兵靴，莫煜天骑马随行军走在中后方，觉得心中隐隐不安，于是放慢步伐，警惕的观察着城中的一切，按理说，白日一战，敌军差不多十万大军已然全灭，守城不过寥寥数人，早该慌乱投奔，但是此时城景虽是像弃失的样子，却隐隐让人觉得哪里不对劲。

　　莫煜天心里正想着，突见天空云雾密布，雷声滚滚，一阵异香飘然而过，沁入口鼻。

　　莫煜天和伊仲对视一下，惊呼不好，皆急忙屏气凝神，扯掉身上一片衣襟捂住口鼻。

　　然而军中多人未反应及时，香气入体，头晕眼花，双眼瞬间通红如血，眼前逐渐出现成群敌军，如鬼魅般凶神恶煞。士兵挥刀想要将眼前敌军幻影劈散，然而越来越多的魅影接连在眼前浮现。

　　莫煜天震惊的看着军中大乱，眼前的士兵忽然自相残杀，不识熟人，这显然是中了敌军的迷魂阵。

　　“住手，都给我住手!”

　　莫煜天深觉不妙，身下的骏马也受到感染，嘶鸣啼啮，慌乱中踩死了多名士兵，莫煜天紧紧拉住缰绳，却终是驾驭不住，无奈双脚跳起稳踩马背之上，举起青铜剑狠狠刺穿战马的脖颈，战马嘶吼一声倒地身亡，莫煜天落地后大口喘着粗气，头痛异常，虽然仅仅吸入少量的异香，却依然让人精神涣散不能集中。

　　“少将军，快撤退！”

　　伊仲急切的挥臂阻挡身边的士兵残杀，跑到莫煜天身前，两人背靠着背缓缓向城门退去。

　　城外留守的将领，见慌不择路的士兵陆续从城中涌出，震惊不已。

　　“少将军，伊副帅你们……这是怎么回事？”

　　将领扶住步伐紊乱的莫煜天，急切的问道。

　　“城中中了埋伏，军队死伤过半，敌军设了迷魂阵无法进城。”

　　伊仲说着再也支撑不住跪倒在地，而逃出的士兵亦是接连倒地呕吐不止。

　　“传令下去全军撤退，撤回就近的营地。”

　　“诺！”

　　莫煜天环顾四周，心中盘算不定，如若继续留在西陵城外，恐夜长梦多，羌国再设出什么诡异阵法，贸然行事怕是要全军覆没在此，更何况刚刚在城内中招的士兵即便逃出来的也是全身无力，拿不稳兵器，身体大多出现异样，可想这迷魂阵着实厉害。

　　军队不敢多做停留，勉强重整队形，浩浩荡荡的向郊外退去。

　　西陵距离妙川有六十余里路，最近的扎营地距此也有三十余里，两处山川陡峭，夜风徐徐，莫煜天带领的大乙军剩下大约五万人马，兵马不齐，很多士兵在刚才的慌乱中丢了兵器，甚是狼狈。

　　夜空中昏暗无光，偶尔有几颗流星划过，照的天际白芒一片，一只苍鹰从军队头顶飞过，雪白如玉的羽毛泛着微微的光，甚是罕见。

　　此时正是夜间丑时，算来寅时不到就能到达营地。

　　士兵已经筋疲力尽了，军中无人愿意多说一句，皆是低头期盼早点赶至营地休息。莫煜天骑在马背上，快至营地时望着远处若隐若现的营地篝火，觉着那篝火照亮的那一小片区域仿佛有人马喧嚣声此起彼伏，仔细听时又无任何动静。

　　“少帅，快看！”

　　伊仲突然大喊一声，紧接着但见远方隐隐的火光中，狼烟四起。

　　“不好，营地遇袭，恐是战况艰险！”

　　莫煜天心惊，怎料敌军竟有如此一手，好一个声东击西，引蛇出洞的战略。

　　“所有将领听命，加快步伐，紧急回营地支援。”

　　一声令下，全军奔跑前行，留在就近营地的只有区区一万人马，本来是奔着艰险时充当援兵的，却没想此刻竟遇了偷袭，方寸大乱。莫煜天心中焦急，军队行至一处峡谷暗道，两头宽敞，中间狭窄，并排最多三马同行，行军的速度俨然减弱许多。快至出口时，莫煜天窒息了一口气，不远处的出口处巨石积累，沙土掩埋，竟被严严实实封住了去路。

　　“少帅，这……这什么时候被封上的？”

　　伊仲大惊，兵马不得已停滞下来。

　　“看来这是敌军早就设好的圈套，前有猛虎，后有财狼，营地虽留守一万人马，却不知敌军还有多少，主帅仅携三千人镇守妙川城，如若营地沦陷，那么城池将危危可及。”

　　莫煜天听着心惊不已，想到前两日父亲担心的事情陆续成真，心乱如麻。

　　“怎么办呀少帅，这是唯一回去的路，前面封口没有两日清理定然打不通的。”

　　士兵将领皆是心中急切，却毫无办法.

　　“传令下去，全军迎难而上，攀行前往!”

　　“诺！”

　　莫煜天深知冒险攀行恐遇掩埋之险，一个不小心有可能损兵惨重，但此法确是目前最快的决策。

　　再说莫傅守在妙川城内，已接到前方的战报，他眉头紧锁，陷入深思。前方营地突然遇袭，羌国敌军不知从哪冒出这么多人，手持异香，举旗压阵。乙军士兵吸入异香者，皆神志紊乱，自相残杀。而莫煜天带领的军队攻城时也遇到了类似袭击，想来这奇怪的香气定然出自那位“鬼手苍穹”之手。

　　莫傅此时毫无头绪，烛火照的他的面容威严凛冽，他突然想起莫幸儿来时递给他的锦盒，赶忙翻出，但见几行潇洒有力的字印在锦卷之上“打开此卷，定遇艰险，羌国虽败，能人护也，然，不必焦心，羌国周边，部落不定，援兵尚浅，粮草稀缺，父若再战，以火攻之，即可。”

　　莫傅看完心下依然难定，想来世事无常，幸儿的对策虽然犀利却对当下无用，羌国此次的有备而来当真让人措手不及，这样想着不料一只雪白苍鹰突然穿窗而进落在了书桌的一角。莫傅抬头看到它脚上系着的玉白丝帕，心中大喜。

　　“是幸儿叫你来的？”

　　苍鹰听闻伸展双翅发出一声尖锐的鹰啼，似在回应。

　　莫傅取下丝帕，已了然于心，难道幸儿预测到了什么特唤此鹰前来侦查？略想片刻，莫傅不再迟疑，抬笔将此时战况如数写在丝帕上，然后重新系回鹰腿，苍鹰急速向着蒙陵飞去。

　　“望幸儿能再出良策，化解大乙军之劫难。”

　　莫傅心中喃喃自语，却仿佛看到了一丝希望。

　　苍鹰不辞辛苦，彻夜翱翔，终是在卯时日出前抵达了蒙陵莫府。

　　莫幸儿匆匆取下鹰腿上的丝帕，浏览片刻，心中一惊，前方的战役比她想象的还要艰险，如若再无办法尽快化解，不出半日，营地沦陷，妙川城将陷攻城之危。

　　“异香，沁入之人神魂紊乱，不识真人？”

　　莫幸儿双目紧闭默默呢喃，眉头轻轻地皱起，陷入沉思。

　　整整一炷香的时间后莫幸儿突然睁开双眼，星眸冷冽，嘴角轻扬，拿起狼毫在另一方丝帕上写下寥寥数语。

　　天边惊现一道朝霞，绚丽如梦，横跨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