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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苟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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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开学,江知难得穿了件半高领,校服外套拉链也拉到最顶,下巴埋进去。他听到陈看又是阴阳怪气又心疼地说:“这么累啊?”
江知看了他一会,转开眼说:“还好。”
陈看走了之后,他小声问梅景闻:“我好像没和他说啊。”
梅景闻笑道:“但他好像知道。”
江知有点臊,抬眼发现前面林蔷盯着他看,见他抬头冲他露出个他看不懂的笑,眼睛不时瞟过他的嘴唇和拉高的衣领。江知更臊了,抱着头趴桌子上假装睡觉。
他听到梅景闻笑着和林蔷说话,便偷偷把脸露出来,睁开眼睛看他。
江知猜的不错,他那个暴发户老爸果然没什么底线,为了跟他见面谈谈真的跑到学校给他请好了假把他接出来。
褚韦康不顾他反对带他去定好的餐厅,江知知道早晚有这么一天,所以只是提了一句“我下午还有课”就没再说什么。
而褚韦康满不在乎道:“那课你上不上有什么区别?”
江知沉默着吃菜不接话。
过了一会褚韦康突然说:“听你们葛老师说你在接商稿。”
江知说是,褚韦康又问他:“挣了几个钱?”
江知看了他一眼,继续低头吃自己的菜,褚韦康啧了一声:“老子又看不上你那两毛钱。”
一会又说:“你不说我也知道。”
“累死累活挣那俩钱有什么意思?”褚韦康说,“出去也丢老子的人。”
他开玩笑似的说,江知也配合着笑了笑,“我自己劳动挣的丢什么人?”
褚韦康也笑了:“爸爸开玩笑的啊。不过对你自己没什么好处你应该懂啊,缺钱问爸爸要就是了,干嘛接那些,降自己身价。”
江知想说我什么身价啊,不过想了想还是没说,他怕把气氛搞得僵住。
褚韦康说:“前几天你闫阿姨还说你比以前变乖了,我现在信了,要搁以前你早跟我呛起来了。”
江知想到他们的那些事,听到这句闫阿姨顿觉反胃,嚼着东西不吭声了。
褚韦康还在继续说着:“不仅这样,要搁以前你压根不会跟我出来吃这顿饭,仔细想想还真是变乖了。”
“这件事你也听话一点,别再接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了。”他沉默着低头喝汤,褚韦康看着他头顶的发旋缓缓说:“过段时间,爸爸送你出国,怎么样?”
江知怔了下,拧着眉抬头。
“英国?美国?还是意大利?或者别的,看你喜欢哪个。”褚韦康像一位体贴又大方的父亲,“等你回来,爸爸给你开工作室,怎么样?”
怎么样?
江知觉得很荒唐。
“不用了。”顿了一下,他略有点讽刺地说:“这也是闫阿姨跟你说的?”
褚韦康哑然。良久才说:“儿子,你真的长大了。我都做好了你直接掀桌子走人的准备。”
江知冷眼看着他,又嘲讽道:“闫阿姨知道你们那些恶心的事吗?”
褚韦康讶异地看他,似乎好半天才想到合适的话,他说:“你还小,不懂。”
江知不愿听他那些冠冕堂皇的话,站起身准备离开。
褚韦康也敛起了笑,“你对我恶心也好,抗拒也罢,出国的事就这么定了,我这边材料齐了你就得去,由不得你反对。”
江知走到门口的时候他还在身后说,“你现在还可以选个自己喜欢的学校,再这么任性下去什么也没得选。”
江知没忍住偏过头跟他说:“你做什么我懒得管你,但你要非勉强我,那就试试,大不了鱼死网破。”
江知回学校的时候正在上数学课,对于褚韦康给他请了一天假他却一个中午就回来,老徐什么都没问,只是示意他快点回到自己位置。
梅景闻视线追着他看,他忍不住笑了下安抚他。
下了课梅景闻想问他,还没开口老徐就先说让他出来一下。
江知无奈站起,想捏捏他的手指,旁边林蔷梁梦佳跟个显微镜似的眼睛黏着他俩,他一看过去两人欲盖弥彰地扭回去凑在一起说起小话。
江知磨了磨牙,只好小声跟梅景闻说:“等我回来再跟你说。”
老徐的表情有点严肃,跟怀疑他考试作弊那次差不多。
“怎么你爸爸还不知道你走读的事?”
江知无所谓道:“那现在知道了呗。”
老徐眉毛皱得死紧:“你交的走读申请上面家长签字谁给你签的?留的核实电话又是谁的?找人代签、伪造信息这些事情后果很严重你知不知道!”
江知也认真了些,跟他解释道:“我让他秘书找他签的字啊,留的电话也是他的,可能他没时间接或者忘了吧,您知道,他很忙的。”
老徐其实心里有数,今天褚韦康听说褚方没再住校了也就刚开始诧异了下,后面也没再说什么。但是该教育的还是要教育,他又说了江知几句才让他回去。
江知稍微跟梅景闻说了下中午的事,梅景闻听完沉默了下,说:“其实出国也可以。”
江知摊了摊手,道:“他才不是真的想要我去深造,只是我知道了他的秘密想把我送的远点罢了。”
“不管他什么出发点,”梅景闻说,“这总是对你有益处的。”
江知想了想说:“如果你爸要送你出国,这样你既能申请一个喜欢的大学,又能摆脱梅景黎,你会接受吗?”
“这不一样。”梅景闻叹了口气,“我不会接受,因为不想跟他们再有瓜葛,而且我自己未必不会发展得好。”
江知说:“我也不接受。虽然我靠自己未必能发展得好,”他笑了下才继续道:“但是人这一辈子,总有些比所谓的发展更重要的事。”
梅景闻看了他一会,眸子里似有触动,他说好,又说:“你想选什么都可以。发展不好还有我呢。”
过了一会,又轻声问:“什么更重要的事?”
“你啊。”江知也轻声回他。
老徐是没想到关于这个走读申请书上家长签名真伪的事他能在一天之内遇到两起,其中一个电话还是本市市长亲自打给他的。
接完电话他就把梅景闻叫了出来,问他到底怎么回事,连问的问题都跟问江知的差不多,只不过他没想到这个好学生比差生还让他头疼。
梅景闻趴在栏杆上,不太在意的样子,“这事他知道。”
老徐纳闷道:“你爸说他刚知道啊。”
“您信么?”梅景闻随口道:“申请书他不都签了么。”
说到这,老徐忍不住说他:“你别装,真是你爸签的?”
梅景闻没承认也不否认。
老徐心凉了半截,“……谁给你签的?市长的笔迹也敢仿?”
梅景闻没忍住,看傻子一样看他。
“……”
老徐:“怎么还没褚方那小子机灵呢?代签亏你敢,你知道你爸如果非要追究的话,这事……”
“是我签的。”梅景闻不等他继续唠叨,“真要追究也是我俩的事。”
老徐像是没话说了,两人大眼瞪小眼站了会,梅景闻说:“没什么事我就先回了?”
老徐把他拦住又不说话,过了一小会梅景闻要耐心告罄才听他问:“你是谈恋爱了?”
梅景闻挑了下眉,没接话。
“还真是啊?”老徐也不知道说什么,只说:“是咱班的吗?没见你跟谁走得很近的。”
梅景闻笑道:“怎么,您要管啊?”
老徐从业十年抓学生谈恋爱从来没这么卑微过,“你爸都不管,我管你什么。”
他几次欲言又止才把想问的话问出口,“你不会搬出去是跟那女孩同居了吧?先说,不管你是不管你,那女生学校抓到还是要管的,还有就是……你们现在还小……各方面……都知道吧?”
梅景闻说:“知道。”
老徐看他一副想笑又忍得很辛苦的样子,不禁头大:“你知道什么?”
“我爸让您来跟我说的吧?”梅景闻笑容大了些:“放心吧老徐,你们担心的那事不会有。”
梅景闻觉得点到就行,但老徐不放心,不让他打哑谜,必须说清楚,非要拦着他让他保证。
梅景闻笑容淡了些,无奈道:“我保证,不会让他怀孕,成吗?”
老徐倒是噎住了,支支吾吾地说:“这你拿什么保证?你直说你俩不要发生关系更好一点。”
梅景闻只当没听见他嘟囔。老徐又说:“行吧,也别影响成绩啊。”
梅景闻又做了保证才被他放回去。
江知有点好奇老徐跟他说了什么事,“说什么啊这么久?”
梅景闻笑了笑,凑到他耳边轻声说:“又一个怕我把你肚子搞大的。”
江知一下僵住了,眼睛瞪得滚圆,半天才干巴巴地找回自己声音:“是吗。还好我不会怀啊。”
梅景闻伏在他肩膀上笑了半天,笑他又傻又可爱。直到有人看过来,江知浑身僵硬地把他推开,感觉半边脑袋还是麻的,一半是被他吓的,一半是被他笑的。
虽然不接受褚韦康的出国提议,但他说的话有一部分江知还是认可的,最近他就没再接什么稿子了。
对于送他出国这件事,褚韦康好像还没死心,找了各种各样的方式想逼他回家再聊一聊。停了他的卡、断了他的零花钱。
江知虽然提前有单独攒了一部分够他自己花了的,但他看着那个余额还是无法避免地感受到一些恐慌。
某天晚上,梅景闻在客厅帮他改作业,他在旁边撑着下巴看了会就忍不住凑过去,抱着梅景闻的腰,脸埋在他怀里,有些闷闷不乐。
梅景闻只好停下笔,摸着他的脑袋问他怎么了。
他的头发长了些,比他上次剪之前还要长,因为梅景闻好像喜欢他头发长一点。但也不能再长了,再长会被学校认定是奇装异服违反校规了,他爸再给学校多捐两栋楼都没用。
江知沉默地抱了他一会,被梅景闻用称得上温柔的力道托起脸,“怎么了?”
江知想了想,问了他一个很俗的问题:“哥,你说,眼前的苟且和远方的田野相对而言哪个比较重要?”
他最近都在改口叫梅景闻哥了,也在勒令梅景闻不许在有别人在的场合叫他宝宝。
起因是他一直很疑惑陈看到底是怎么看出来他和梅景闻的事,直到陈看阴阳怪气地说:“这很难看出来吗?我三岁以后都没听过还有男生会叫另外一个男生哥哥了。”
江知底气不足地反驳:“我和哥哥亲近,亲如手足不行吗?”
陈看表情有点恶寒,他说:“可我他妈这辈子都没听过一个十七八的大男人被叫宝宝关键他还甘之如饴。”
江知这回辩无可辩,又听陈看继续道:“噢忘了,文子他爸妈是叫他宝宝,虽然他也毫无心理障碍地做了十八年巨婴但你这又他妈不一样。”
江知确定梅景闻没有在外人面前叫过自己这个称呼,还在死鸭子嘴硬,“你怎么知道他这么叫我,听墙角啊你?”
陈看忍无可忍:“校园论坛关于你俩的帖子都盖了几千楼了,你他妈以为你俩每次说悄悄话声音都很小吗?哦闻哥我不是说你妈,我是说他妈。虽然有时候我牙酸到也想说你妈但我不敢。”
从这以后江知就在改口了。
梅景闻想了想,垂着眼看着他说:“我不觉得眼前是苟且。”
他被梅景闻抱到腿上,被问说:“现在过得不开心么?”
江知把下巴搭到他肩上,说:“我很开心啊。”
“就是感觉你好累。”他说,“不仅要辅导我,还要做兼职挣钱。”
“而且有时候有点迷茫,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追上你。”
梅景闻捧起他的脸认真地看着,说:“兼职是顺便的事,辅导你才是重要的。你不开心我就不做了。”
他笑了笑说:“我辅导你不是让你追上我啊,你那么聪明,不留遗憾就好了。”
江知说:“可是我想追上你。”
梅景闻心口软乎乎地,他说:“那就慢慢追,不要急。”
最近江知压力是蛮大的,也开始偶尔去葛老师那里集训了,虽然好多次他看到周志看他的眼神一如既往的奇怪,但他也不是很在意。
梅景闻偶尔问他周志有没有找他麻烦,江知满不在乎地画着自己的素描作业,说:“他躲我还来不及呢。”
梅景闻总是静静地看他一会,然后从背后抱住他,伏在他耳畔说:“哥哥喜欢你就够了。”
有时候在教室,梅景闻不能抱他,只是趴在桌子上,看着他说:“有人找你麻烦跟哥哥说。”
江知马上就显得很慌乱地左顾右盼,捂着他的嘴纠正他说:“你说‘哥’。”
然后翻个白眼,攥起拳头回答他的话:“谁找我麻烦?我的拳头也不是吃素的。”
十二月开始,江知陆陆续续参加了很多考试。联考、校考他都参加过了,但是没有松一口气的感觉,反而是看着还差一大截的文化课成绩愈发心里不安定。
梅景闻总是拿出他的成绩给他分析:“你在进步啊宝宝,这就够了。”
江知一边开心一边捂他的嘴巴,惆怅道:“你别叫这个啊。”
快到过年的时候又接到褚韦康的电话,江知恹恹地不想接,下了课就被老徐叫走谈话,谈话的中心思想是让他给他爸回电话。
江知一副很老实的样子指责他:“在学校里打电话像什么样子。”
老徐直接噎住,不客气地反驳他:“得了吧,学校什么时候管过你们这个?”
末了又嘟囔一句:“管也不敢管,管也管不住呀。”
江知没办法,当着老徐的面回拨了褚韦康的电话。
他不情不愿地喊了声爸。
褚韦康在那边不满道:“怎么不接电话?”
江知老实讲:“你要还是劝我出国的事,那就没什么好说的。”
褚韦康那边静了,过一会冷哼道:“怎么还没放寒假?这都快过年了。”
江知拆穿他:“你别装不知道。”
褚韦康说:“什么我装不知道?你不跟我说我上哪知道你什么时候放假?“
江知不顾老徐在旁边一个劲冲他使的眼色,直截了当地说:“有消息学校会先通知家长的,你都不知道我更不知道了。”
“……”
“或者老徐就在我旁边,你要不直接问他吧。”
老徐:“……”
褚韦康都要气笑了,真的说:“你把电话给老徐,我问他。”
江知不情不愿地递给老徐,不知道褚韦康在那边说了什么,但他感觉不是在问放假的事。大部分时间老徐在听着,时不时抬头看他一眼,应上一句“可以的”、“还是要看他个人的意见”。
挂了电话之后办公室就变得很安静。老徐说:“你爸爸有意向让你出国。”
江知说是,突然问他:“您觉得呢?”
老徐愣了下说:“我觉得可以。你的成绩不算突出,学的专业也适合这条路,留学可以考虑一下。”
“不过也不是盖棺定论,还是要看你自己的想法。”他说。
江知立刻说:“我不想去。”
老徐:“……你就等我这句呢?”
江知咧嘴笑起来,跟他讲了讲自己的想法,最后老徐像是被他说服了,叹了口气说:“行吧,有机会我会跟你爸爸反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