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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胎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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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了许久的雨,空气充斥着清新。梅景闻却捂上了层黑色口罩,严严实实地戴着帽子,打了个车去医院。
梅景黎盯着他唯一露出的黑沉眼睛,“怎么戴着口罩?”
“感冒。”梅景闻淡淡回答,随着说话牵动口罩,“出院手续我给你办好了,你回家还是回学校。”
“是吗。”梅景黎反问:“是感冒还是不想见我?”
他直接忽视梅景闻的问题,梅景闻自然也忽视他这句。
“那就先回家再回学校。”梅景黎笑得乖顺,“你开车送我?”
“打车。”
“你回去开车吧。”
梅景闻站在床脚俯视他:“你适可而止。”
梅景黎静了一下,轻声说:“我没什么可收拾的,你给我拿衣服过来换吧。”
“你19,再过两个月就20。”梅景闻站在原地没动,“不是两三岁。”
他们这样的对话经常发生,不过距离上一次已经是很久远的记忆了,梅景黎记得,自从吴冀泽那件事发生过以后,梅景闻就很少会不顺着他来了。
他呼吸急促了几下,又很快平复。
其实梅景黎回家什么事也没有,到了梅家门口,副驾的梅景闻已经解开安全带准备付钱下车了,梅景黎病怏怏地歪在后座,突然道:“不回家了,直接去学校。”
梅景闻动作顿了下,透过后视镜跟他对视了几秒,最后一言不发地系上安全带。
梅景黎考的是临漳十四中高考第一的成绩,全市排名第四,以他的成绩可以在国内排名靠前的大学读个好专业,但是由于他的身体原因,只能就近选择了临漳大学。
梅景闻把他送到临漳大学门口,自己都没下车,好像他的任务仅限于把梅景黎送到门口,便可以掉头返回。车窗被咚咚敲响,他打开一条缝,梅景黎虚弱地笑了笑,“你回家给我拿点药吧,学校剩的不多了。”
梅景闻一下咬紧了后槽牙,幸好他戴着口罩,脸侧咬肌鼓动,也不太能明显地看出来,不然若是被梅景黎捕捉到,说不定会为成功给他添堵而开心到心脏病发作。
两秒后他放松下来,说:“好。”说完就关上了车窗,帽檐盖住眼睛,沉声道:“师傅,掉头。”
等他回到学校已经是下午了。
他洗了把脸,水珠从他额前、发梢上滴落,梅景闻撑着浴室的洗手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他麻木地扯扯唇。
对于他来说,在教室或是寝室学习效率都差不多,剩了没几节课,他没心思再回教室,索性在寝室写自己的题。
晚自习下课不久,寝室门口钥匙声哗哗作响,随后喀哒一声,门开了。
江知有点讶异又带着明显的惊喜,“你回来了。”
听见钥匙声响起的时候,梅景闻就身体快于大脑一步,不受控地转过身,背靠着桌子,正对着门口,等待门打开。
此刻他把江知的神情尽收眼底,眼里闪动着不知名的情绪,“嗯。”
江知顿了下脚步,慢吞吞地把书包放到旁边的空桌上,他在梅景闻旁边坐下,期间梅景闻的眼神一直落在他身上,江知犹疑地问:“不开心吗?”
“嗯。”梅景闻还是看着他,喉结微动,“有点。”
“你弟弟的事?”
梅景闻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反而问他:“退烧了?”
“低热,问题不大。”
江知说话还带着些淡淡的鼻音,听得出来感冒还没好全,他注意到桌子上的帽子口罩,多看了几眼。
梅景闻说:“还不如昨天坚持让你把感冒传染给我了。”
江知把这句话跟桌上的口罩还有他的不开心关联起来串想了一通,不再驳斥他不爱惜身体,反而做了退让,闷声道:“感冒也没那么容易传染的。”
“也有容易的办法。”梅景闻突然说。
江知茫然了一瞬,顺着他的视线抿了抿唇,脸色猛然爆红,他干巴巴地张张嘴,不知道接些什么。
“但现在用不上了。”梅景闻又说。
江知做了个吞咽的动作,艰涩地启唇:“你对他的逃避到这种程度么。”
梅景闻顿了一下,“哪种程度?”
“为了不见他,可以违背自己的……原则。”
梅景闻是真的愣住了,什么原则?
江知闷声道:“你不是喜欢黑长直的妹妹么。”
梅景闻短促地笑了一声,过了一会又实在忍不住低声笑起来。
江知拧着眉,一脸莫名其妙地看着他。
梅景闻笑够了,看见他的小表情又止不住要笑,他唇边挂着笑意,盯着江知的嘴唇看了几秒,看得他又不自觉地吞咽口水,梅景闻低声问他:“你以为我说的是接吻?”
不是吗?
江知懵懵地看他又开始笑,也意识过来是自己脑子里废料太多想歪了,江知被他笑得窘迫,眉头越拧越深。
梅景闻渐渐止了笑,他把右手抬到江知眼前,拇指和中指圈在一起,是一个准备弹他脑瓜嘣的动作,江知下意识颤颤闭上眼睛。
预想中的疼痛没有出现,梅景闻把五指伸开,拨起他额前的头发,迫使江知睁开眼,微微仰着头跟他对视。
江知跟他对视不了几秒就眼神飘忽,一会看他的眼睛,一会看他的鼻尖,看他的嘴唇,听到梅景闻的笑声又把视线移回他眼睛上。
“别看了,”梅景闻心情没那么不好了,他用手遮住江知的眼睛,低笑着说:“不接吻。”
江知没因为这句话放宽心,怎么能不接吻呢?他惆怅地皱眉。
江知洗完澡心情平静了些,但他觉得更需要平静的是梅景闻,就因为他想多了被梅景闻取笑这么久。
梅景闻看起来挺平静的,在桌边做着题。在江知坐到他旁边之后,他写题动作不停,嘴角却翘起一个弧度。
江知微微皱眉,看着他翘起的唇角。他的注视太强烈,梅景闻抬眼看他,他特别不满地回视。梅景闻笑着哄他:“不笑了不笑了。”
因为这句半哄的话,江知又别扭的想脸红。
他问:“你弟弟怎么样了?”
“没什么事。”梅景闻唇边的笑意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他漫不经心地转着笔,“出院了。”
“回学校了吗?”
“嗯。”
“我听说他在临漳大学。”江知说。
闻言,梅景闻挑了下眉:“打听他了?”
江知从他的语气里莫名听出点防备,他很轻地拧了下眉,理直气壮中带了点委屈:“不行吗。”
梅景闻怔了下,随即有点无奈地笑:“行。”
“你问别人能知道些什么,怎么不直接问我?”
江知:“我感觉你不想提。”
“嗯。”梅景闻把笔扔到桌上,胳膊肘靠着床上的栏杆,漫不经心地说:“今天可以。”
“想知道什么?”
“我不好奇你的家事,无意窥探你的隐私,只想知道……”顿了顿,江知说:“你的心事。”
梅景闻有点怔愣,感觉心里有块角落因为这句话而变得柔软、开始塌陷,牵动着他的眼神也变得无比温柔。
“我跟梅景黎是双胞胎,我比他早出生一分钟。”他说。
当时梅袁还只是副市长,他和妻子纪纯都是对人生非常有规划的人,走每一步都在自己的记事本内。
包括怀孕生子。
会怀双胞胎是他们所无法计划的,但是这个插曲对夫妇二人来说算是意外之喜——他们原本的规划便是生两个孩子,最好是两个男孩。
这么一来节省了他们生二胎所需要时间和经历,而对于纪纯来说,她只需要经历一次工作断层。
但是怀着双胞胎的过程一波三折。一度让纪纯费尽心力,有一段时间她常常希望自己还不如没有怀双胞胎。
双胞胎六个月的时候,纪纯挺着已经明显的孕肚去做常规产检。她以为是走个流程的事,检查一番,告诉她胎儿一切正常,再叮嘱些注意事项。
却怎么也想不到,医生会告诉她,双胞胎其中一个已经胎停了,没了生命体征。是哥哥梅景闻,名字是纪纯和梅袁早已经取好的,规规整整地记在人生规划上。
现在要亲手划掉了。
纪纯再冷静,也是个正在经历苦苦怀胎十月的女人,一个准妈妈。她挺着孕肚也没落下精致,“会对另一个有影响吗?”她捏紧了小巧精致的女士手包,声音有点颤抖:“需要把他拿掉吗?”
医生板正地说了些宽慰的话,告诉她还需要观察,如果死胎对母体和另一胎不产生影响,就不必处理,活胎可能会把它慢慢吸收,或者到生育的时候再取出。
纪纯捏着报告坐在客厅,梅袁还没回家。她想起医生安慰她的,双胞胎一胎胎停的情况是很常见的,饶是如此,她还是觉得浑身冰冷。
纪纯抚摸着自己的肚子,鼓起的弧度明显是双胞胎才会有的大小,但是在这里面,她原本意义上的大儿子,已经心跳停止了。
梅袁下班回家,对纪纯有些抱歉,他们夫妻两个还算恩爱,但是因为两人的工作性质,不好为了一次常规的产检请假。
看完检查报告,梅袁沉默许久,最后安慰妻子说:“没办法的事,你听医生的好好休息。肚子里还有一个,不要情绪波动太大,对身体不好。”
纪纯突然变得‘懒散’了点,不再时刻跟进着自己的工作,安安心心休自己的产假。也变得‘谨慎’了点,不再随心的熬到半夜,看市政厅的那些文件。
两周内,纪纯预约了几次孕检。她不想一次次面对那些‘一个胎儿已经胎停’的字眼,但是又不能逃避检查,逃避检查意味着她和肚子里的另一个孩子风险增大。
梅袁感受到她的抗拒,于是在她又一次孕检时,陪她去了医院。
给她检查的医生对她都有印象,毕竟双胞胎的不多,月内一胎胎停的他只接诊过纪纯这一个。医生拿着新打印出来的检查报告,有些不忍告诉这位年轻漂亮的准妈妈结果。好在这次她丈夫陪同着来了。
报告上写着简单的检查结果,医生说:“胎儿心脏发育有些问题,患有先天性心脏病的几率高达90%。”
果然,纪纯听了一阵恍惚,细白的手指把手包捏得变形。
梅袁握住她的手,还算镇定:“生下来治愈的可能性有多大?”
医生:“具体的要生育之后才能下定论,依照现在的医疗水平,大部分的心脏病都可以通过手术治愈,前提是他要能活到手术的最佳年龄。”
“照检测结果来说,婴儿很可能活不到7岁。”
纪纯只感觉脑子嗡一声。医生的话挤进她的脑子,“如果选择流产的要尽早决定。”
纪纯变得有些抑郁。
原本喜闻乐见的两个儿子,一个夭了,一个提前被告知可能活不到7岁,就算能活到,也要忍受心脏病带来的痛苦。
更何况,他们两个的工作注定没有精力时刻照顾着一个心脏病的儿子,也不愿承受养好几年,一点点看着他长大,看着他痛苦的承受折磨,最后还是早早夭折。
夫妻两个考虑了一周,最后决定流产。
流产前例行检查,医生拿着她的报告单一脸震惊。
纪纯是想象不到能有什么更坏的情况了。
医生艰涩地开口:“不好意思纪女士,麻烦你再去做一次检查,医院承担费用。”
纪纯摸不着头脑,医生却不肯说报告的结果,只是坚持让她重新孕检。他甚至等不及坐在自己的诊室,焦虑地坐在走廊里等结果。
梅袁坐在医院走廊的椅子上,有些疑惑,他也不明白还能有什么比现在更坏的结果。
半小时后。
“你说什么?”纪纯愣愣地站在走廊上,她的肚子比上次更明显了一点,听到报告内容,纪纯震惊得站不住,要靠梅袁扶着她才勉强站稳。
医生恍惚着重复:“几周前胎停的胎儿,恢复生命迹象了。”
几秒的寂静后,医生搬出一套说辞,大意是医院的责任,估计是前几次机器出故障了,或者检查的护士没有经验,他们会把这事调查清楚,给家属一个交代。
梅袁直皱眉,我市三甲医院就这水平?要不是今天检查,他们就直接把儿子流了。
医生一再表示抱歉,并且声明一定好好调查,严惩这些不认真的人,但他心里也无比恍惚,因为他清楚做孕检的护士是个颇有经验的。不能前几次一直是错的,而且只有他这一份出错。
最先平静下来的是纪纯,她强扯出一个笑来,“没关系,估计就是机器故障,我跟孩子也没什么事,下次注意就行了。”
梅袁有些不赞同地看着她。
纪纯又说:“谢谢您了医生,流产预约取消了吧,我们先走了。”
回家路上的车里,气氛异常沉默,梅袁朝副驾驶看了好几眼。
纪纯没头没脑地说了句:“刚开始检查出老大胎停的时候,我就挺不信的。”
“我怀疑他们医院机器故障,所以又去别的医院检查了。”
梅袁愣了下,就见纪纯转过来,轻声说:“当时老大确实胎停了,梅袁,医院机器没有故障。”
梅袁的表情可以用愕然形容了。
他说:“那你更应该让他好好检查……”
“我不想让我们的儿子变成怪胎、甚至实验品。”纪纯说:“别的我不管,我的儿子还活着,我觉得就挺好。”
*****
梅景闻停在这里,看江知的反应。
江知大概明白怎么回事,原来只有6周的胎儿确实死了,后来恢复心跳的是穿越到胎儿身上的另一个灵魂,没有前世记忆的姚卓。
“看我干嘛?”江知纳闷。
梅景闻依旧看着他,看上去漫不经心,又好像有点在意:“没什么想说的?”
“有。”江知拧着眉,“该不会梅景黎觉得都是因为你,他才要承受心脏病的折磨吧?”
梅景闻失笑:“我是问你这个?”
“那你想问什么?”
“心脏停跳三周的死胎又突然恢复正常体征,你不觉得是个怪胎?”
“让我看看,”江知佯装认真地凑近打量,“不觉得怪,只觉得帅。”
梅景闻低笑,他跟这个小痴汉瞎讨论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