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夏》盛鱼

40、求情

　　江知的白天没什么可说的，雷打不动地趴在桌上补觉，有时候热醒了就拿个本子给自己扇两下，不热了再继续睡。
　　老师都对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偶尔心血来潮才拿粉笔砸他一下。刚开始江知还有些窘迫，强撑着不敢再继续睡，但是后来听陈看和张景容的意思，以前褚方压根不会管这些，天塌下来依旧睡自己的。

　　到了晚自习下课，他依旧跟梅景闻一起，两人慢悠悠地回宿舍，只是没拿卷子。走到302旁边的走廊，江知摆了摆手说，“我回宿舍了。”

　　梅景闻掏钥匙的动作一顿，回过头已经没有他的身影了。梅景闻在门口站了一会，想着难道是他昨晚说得太过份了？
　　梅景闻打开浴室，映入眼帘的是并排挂着的两条毛巾两条浴巾。他叹了口气，把宿舍门打开了些。

　　江知回了423有些无所事事，室友玩手机的玩手机，写作业的写作业，江知还没培养出那种习惯，进门就往床上一躺。过了会秦昌洗完澡了，其他室友没时间洗。江知寻思着那他去洗呗。
　　进了浴室门，里面的热气铺面而来，江知有点不喜欢。跟梅景闻的浴室感觉一点也不一样，他巴不得梅景闻的气息一直不要散，像……抱着他洗澡一样……呸，有点不要脸了。
　　江知拍了拍自己发热的脸。

　　江知脱下来衣服，总觉得忘了点什么，他把衣服挂在衣钩上的时候想起来了，他的毛巾浴巾衣服内裤都在梅景闻宿舍呢。江知三两下套上衣服，一阵风似的跑出去了。

　　秦昌头发还没擦完，一脸纳闷：“你洗这么快？”

　　江知人已经跑出去了，声音清晰地传进来，“东西忘拿了我晚点回来给我留门！”

　　江知跑到302门口，平复了下呼吸，让自己看起来没那么兴奋。他敲了敲门，门自己开了。
　　忘锁门？

　　江知推门进去，正好里面浴室门打开。

　　江知指着身后的门，干巴巴地解释：“你没锁门。”
　　梅景闻头发还滴着水，颈间搭了条毛巾，穿着舒适的T恤短裤，默不作声地看着他。

　　江知感觉兜头一盆冷水浇下，沸腾的血液又冷掉了，他说， “我拿我的毛巾。”
　　梅景闻抓起颈间的毛巾，有一下没一下地擦着头发，他漫不经心地说：“不是在我这洗着舒服么。”

　　江知怔了一下，“是。”
　　梅景闻不太在意地说：“那在这洗，来回跑什么。”

　　.
　　江知到阳台摘了自己的衣服，钻进浴室洗澡去了。浴室里的热气还没散完，江知闻着空气里若有若无的香气，心道果然是跟别人不一样的。
　　能让他砰砰心跳加速的气息。

　　江知洗完澡，打开浴室门，铺面的冷气让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空调温度开的有些低了。他坐到梅景闻身边，那凳子也是凉的。他左看右看，在一个空床板上看到了空调遥控。江知走过去调高了几度，又坐回来。

　　他跨坐在凳子上，正对着梅景闻，光明正大地看他刷题。梅景闻头也不抬，“回去吧，今天晚上早点睡。”

　　江知一条胳膊搭在桌子上，指尖放在他试卷的边缘，梅景闻写着写着手臂就能碰上他的指尖。江知也不躲，盯着两人不经意相触的那块皮肤，“我睡不着。”

　　梅景闻：“那是因为你白天睡太多了。”

　　江知：“我晚上睡不着，白天再不睡会猝死。”

　　梅景闻手下笔尖一顿，过了几秒，他叹了口气，写着试卷说：“我跟老徐说说，让你搬过来。”

　　江知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梅景闻瞥了他一眼，没解释什么。他觉得这小孩大概要高高兴兴地回去睡觉了吧？但他显然还不了解江知。

　　江知撇了撇嘴，“可是我今晚回去也睡不着。”

　　梅景闻：“……”

　　江知：“如果环境好的话就算我白天睡一整天，晚上照样睡得着。”

　　梅景闻挑了下眉，就听这小孩继续道：“我今晚就想睡这。”

　　梅景闻环视一圈自己空荡荡的宿舍，“你睡哪？”

　　江知抿唇：“一整晚睡不着，睁着眼等天亮的感觉太痛苦了。”

　　梅景闻笑了一声，问他：“你睡哪。”

　　江知：“睡你的床，可以吗？”

　　梅景闻：“那我睡哪？”

　　江知小声说：“一起睡呗。”

　　梅景闻：“咱俩大男人，挤这么张小床？”

　　梅景闻不可能同意。

　　江知瘪瘪嘴，给自己做了番心里建设，才小声道：“不粘着哥哥我睡不着。”

　　梅景闻手下一滑，划出了条长长的黑线。他似笑非笑地看着江知，直到江知耳垂漫上薄红，他把笔一扔，“你什么毛病？”

　　江知闷声说：“这不是你说我的？”

　　.

　　江知到点便自己回去了，两条纤细修长的小腿在宽大的短裤里晃着，梅景闻关门的时候目送他上楼，心想腿还挺好看。

　　江知不出意料地又失眠。眼下的青黑已经积累的愈发明显，他晃晃悠悠地去班里时都生怕自己猝死在路上。
　　谁说的来着，鲁迅吗？人一旦有了牵挂，就会变得很怕死。

　　老徐一如昨天不拦他，由他在眼皮子底下趴桌上倒头就睡。梅景闻摇摇头，准备出去跟老徐说帮他调宿舍的事，就听门口一声怒吼，吓得稀稀拉拉的早读声骤然停了。
　　是巡早读的年级主任余天呈，“褚方，你给我滚出来！”

　　连梅景闻都懵了下，这些老师不是向来不管小魔王么？

　　江知只是惊了一下，又陷入沉沉的睡梦。一方面也是对褚方这个名字还没这么大的反应。
　　梅景闻拍了拍他，他迷迷糊糊地睁眼，又切切实实听见了另一声怒吼：“还不快出来？！”

　　江知揉了揉眼，在全班同情的目光下走出教室，余天呈：“其他人，关你们什么事？！再看要不跟他一起站出来？”
　　班里又响起嗡嗡的读书声。
　　余天呈训他的声音很响，压过走廊里此起彼伏的背诵声，隔壁两个班都听得见。

　　余天呈一脸恨铁不成钢：“褚方啊褚方，这学期还没正式开学，我抓到你几次上课睡觉了？！”
　　“以前我不管你，啊，你没同桌是吧，现在呢？你看不到你同桌都在干嘛？！”
　　“人家整天学习，你整天睡觉。我巡八次班你十次都在睡觉！”

　　江知贴着墙根站着，他也想严肃起来，虚心地接受批评，但是身体实在太不受控制，几天的作息颠倒让他很是疲惫，显得有点懒散。

　　余天呈气得不行，下最后判决：“把你家长叫来！你回家反思一周再回来！”

　　老徐在旁边一句话也插不上，换了个别的同学吧，他还能以高三学业重，不能耽误那么久为理由求求情。这位呢，指不定他求了情还要怪他败坏了他的休假计划。

　　江知是真有些愁，他生平第一次被叫家长，还是以别人的身体，多少有点不负责的意思，虽然他干这些事都是在褚方的人设之内的。
　　江知耷拉着脑袋，想说能不能别叫家长，他要不写检讨，什么都行。

　　他还没一张嘴，余天呈就横眉竖眼：“你还敢顶嘴？”

　　江知：“……”

　　江知认命的转过头要回班，冷不丁撞上一副身体，鼻尖充斥着熟悉的气息。梅景闻自然地扶了他一把，对余天呈说：“主任好。”

　　余天呈换了副笑脸，“景闻啊，在五班还习惯吗？我就说你得去一班，在这没有那种快节奏的气氛，这种散漫的学风迟早拉你退步的！”

　　这话说的老徐脸一僵。

　　“主任您误会了。”梅景闻笑了笑，“褚方最近都很认真的，昨晚还去我那写作业了，估计学得太晚了，早晨有点没睡醒才眯了会。”

　　江知有点怔怔地抬头看他。
　　老徐脸色也缓和了些，“对对，我们班平时风气还是很不错的，虽然比不上实验班那么快节奏，但是劳逸结合，现在高三的孩子压力太大了。一味的强压不一定合适，当然，景闻要是更适合实验班我也不拦着孩子，都为了他们发展。”

　　余天呈狐疑地盯着江知，“还真转性了？”

　　江知忙说：“真的，您看我这黑眼圈，都是晚上学习熬的。”

　　余天呈：“行，再给你次机会，再被我逮到一次你违规违纪或者影响同学，非得跟你家长聊聊不可。”

　　又跟梅景闻说：“景闻啊，我说这个实验班的事你考虑考虑，高考不是儿戏，你经历过一次一定深有体会，失败的滋味不好受，路你得选对啊！”

　　余天呈走了之后，老徐板着个脸，让他们回去晨读。江知就乖乖的扭头回班，梅景闻拉了他一把，“老徐，让他搬我宿舍吧。”

　　老徐皱着眉，视线在他俩之间转了几转，“景闻，刚才那话你骗骗余主任还成，褚方学没学习我们心里都清楚，是吧褚方？”
　　“不愧是小魔王哈，自己说不动我，又撺掇梅景闻来说。这三两天的时间就能哄得新同桌帮你说好话，你这个影响力可以。”
　　“正因为如此呢，换宿舍这事你就甭想了，不可能。不可能给你这个发挥影响力的机会，我看早点把你俩连座位都调开。”

　　梅景闻无奈：“他不影响我，安静得很。宿舍您还是考虑帮他调一下吧，反正我寝室就我一个人，他过来没什么影响，也让他休息好白天才有精力好好学习。”

　　江知就安安静静地听他们说，老徐见他最近确实乖，除了每天睡觉也没干过其他捣蛋的事。他也注意到这个黑眼圈的问题，哪怕是差生也应该在这方面得到合理的安排。

　　老徐说，“六班那边我问了问，他们那有个寝室没住满，就住了两个人，回头我跟你们陈老师商量商量，你搬过去，就在4楼……”

　　梅景闻转头，无声地询问他的意见。江知说：“不去。”

　　老徐气不打一处来，“这么好的条件去哪找？这跟梅景闻的宿舍有什么区别，就比他多一个人。人家还不一定让你去呢，你倒爽快！”

　　江知梗着脖子不说话。

　　老徐：“你说说为什么不去？”

　　梅景闻垂着眸子看他。江知抿着嘴唇，看起来有点不合他长相的冷淡。过了几秒，他说：“你怎么才能同意我搬去梅景闻寝室。”

　　老徐脸一黑，“怎么都不行！没得商量。”

　　老徐把话说得太绝，断了江知搬去302的可能性，给他两个选择，要么搬去混寝，要么就别搬。老徐看出来这小魔王愿意挨着梅景闻，警告他不许再上课睡觉，不然就把他们俩座位也调开。

　　江知有点颓然，当时就不该说那句必须搬进梅景闻宿舍这种话，老徐问他为什么不去混寝的时候，他随便找个理由拒绝就好了。诸如去混寝他处不来或者别人不会诚心教他学习…哪个都好，总比目的性直接这么暴露的强。

　　梅景闻洗完澡出来见他在发呆，愁眉苦脸的。梅景闻拉开他旁边的凳子坐下：“在想早上的事？”

　　江知看着他擦头发，目光跟着他的手游移。虽然没承认但是相当于默认了梅景闻的话。

　　梅景闻漫不经心地说：“不然去住混寝也行，你搬过去也就三个人，不至于再出现被吵得睡不着的情况。反正晚上还能来我这写作业。”

　　江知撇开目光，闷闷地说：“我不。”

　　“那照你这晚上失眠上课睡觉的状态，”梅景闻笑了笑，“不出三天，你就得请家长了。”

　　江知皱眉，不仅是这样，到时候连同桌也没得做了。“要是明天余天呈巡班，那我明天早读就要被请家长了。”
　　“哥。”江知咬了下唇，“让我在你这睡吧。”

　　梅景闻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你请家长关我什么事。”

　　江知有点泄气地耷拉下脑袋。
　　不关你什么事。

　　梅景闻把毛巾晾起来，准备学习，他踢了踢江知的凳子，“洗澡去，洗完写作业。”

　　江知情绪不高，慢吞吞地洗澡洗衣服，寝室熄灯了，他那两件衣服还没洗完，浴室里也一片漆黑，江知三两下拧了拧衣服上的水，准备晾出去。

　　一打开浴室门直愣愣地撞进一个怀抱。他身上刚洗过澡的热气跟梅景闻带来的凉气交融，江知霎时起了身鸡皮疙瘩。

　　梅景闻按着他的肩膀没让他摔倒，“洗那么久？”

　　江知左半边身子都麻了，嗯了声，不知道再说什么。

　　江知在浴室里几乎什么也看不见，只有寝室那盏台灯的微光远远又模糊地映着梅景闻的轮廓，连他的眼神也看不清，只能感受到空调的凉气往浴室里汩汩流动。

　　梅景闻的气息拂过他的额头，“在我这就能睡得着？”

　　江知没反应过来，在黑暗里试图搜寻他的目光。肩膀上的手收紧了些，似乎在催他回答。江知动了动唇，“能。”

　　黑暗里，梅景闻轻笑一声，“你没睡过怎么知道？”

　　江知手里的衣服又开始滴水，滴答滴在他脚边，水珠迸到他脚上，他蜷了蜷脚趾，小声道：“我就是知道。”

　　梅景闻松开他，倚到浴室的门框上，又打开手电筒给他照明，“晾吧。”

　　借着手电筒的光，江知能看清他的脸，他的眼眸。他倚在门边，垂着眼看着江知，那双狭长深邃的眼睛没带着笑，就这么半阖半掀地，沉沉地看着他，勾着江知沦陷。

　　江知捏紧了手里的衣服，水顺着指缝流在地板上，像断了线的珍珠滚落。他想，哥哥，你什么时候才能重新喜欢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