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夏》盛鱼

28、消失

　　江知在这个世界的十八岁生辰这天，他的身边发生了件无比诡异的事，起码在他看来，远比他魂穿赵裕这件事还要诡异的多。

　　姚碧华那件事发生之后的好长一段时间，孟城里没有停止过议论。起先是指责姚碧华心思歹毒，草菅人命。同情姚家大少爷的悲惨遭遇。
　　后来有传言说，现在掌握着姚氏的冯氏神秘老板不是别人，竟是城东孟迎街赵家的四少爷赵裕。

　　又说姚家大少爷于他有恩，如今姚大少爷身重剧毒而又家中没落，一个残废孤苦伶仃的，衣食不能自理。这赵四少爷便顺理成章地担下了照顾姚大少爷的责任，当是报恩。
　　两人同吃同住，同进同出再也没人说什么。

　　从前姚家的产业依旧挂着姚家的牌子，只是生意发展得大不一样。
　　姚家开始主营玉石、珠宝业，一年时间并购了孟城不少玉石店、珠宝店，孟城的这两块几乎被姚家垄断。
　　姚家把服装店铺、工厂都租赁给了赵家，据说赵家所用的设计稿很大一部分也是由姚家提供的，赵家的生意也起来了。

　　孟城人人都赞叹是赵裕的功劳，凭一己之力吞下姚家，又撑着姚赵两家发展到前所未有的盛世。

　　其实实际上呢，江知啥事也没管过，他知道这是姚卓和赵东合作的结果。

　　江知十八岁生辰这天，赵东提出给他办一个生辰宴，最起码赵家的、姚家的或者加上燕家的、孙家的、林家的，只要关系好的，或是有商业合作的，都请过来。

　　姚卓知道他不太喜欢热闹，跟他说随便哪天都可以，不一定要在他生日这天。但江知知道他生辰这天是个最好的选择，现在明面上他是姚家当家作主的。

　　江知没操办过这么大的宴会，有点无从下手，加上别院这边比较偏僻，就把宴席地点定在了赵家，宴席操办的任务交到了赵东的手上。
　　不过基本是赵东和姚卓在商量着弄，江知觉得他俩很合得来，很多方面，例如姚赵两家合作垄断的事。

　　生辰前一天，姚卓和赵东都忙得没空搭理他，江知没什么事情，正巧是在赵家，就去看望了柳姨娘。那件事发生之后，他跟柳姨娘的关系亲近了不少，柳姨娘笑道：“你这个寿星倒是闲了。”
　　“是啊。”江知大方承认，“我什么都不会，全靠两个哥哥了。”

　　柳姨娘还赞叹了句：“二哥儿这提议不错，眼光比他爹娘都要长远，是个混商圈的好料子。也不知道王夫人目光这么短浅的人怎么教出这样的好孩子。”

　　.

　　晚上江知和姚卓就留在了赵家，省得第二天还要来回跑，麻烦。
　　第二天，江知作为这场宴席的主角，一早就起来更衣准备了。收到请帖的客人们都带着贵重的礼物登门，江知的屋子里几乎摆满了，他还在思索着晚上要多雇几辆马车才能把这些都拉到西郊去。
　　春寒领着几个小厮，抱着个大箱子进来，“少爷，这是大少爷给您的贺礼。”

　　江知觉得有点古怪。
　　姚卓给他的贺礼？为什么不亲手送给他。

　　江知看着那个大箱子猜测是什么。

　　他打开一看，里面是个红棕色的轮椅。跟姚卓正在用那个长得不太一样。江知小声嘀咕他送自己轮椅干什么，一侧扶手下面有个暗箱，江知打开看了看，表情有一瞬间的裂缝。
　　里面是一些……助兴工具。

　　还有一张纸，是关于这个轮椅的说明书。
　　江知的表情愈发古怪。

　　这是个可坐可躺的轮椅，江知想了一下，大概类似于现代的躺椅。
　　最下面还有一行字，一看就是练了很久的标准小楷：
　　小弟，哥祝你随时随地性.福生活~

　　江知真的要裂开了，这语气一看就是赵东写的。还有这礼物、这些小玩意都不是姚卓的风格，与赵东送他的小黄.书有异曲同工之处。

　　江知叫住春寒，“你说这是谁送的？”
　　春寒道：“大少爷。”

　　江知：“不可能，姚卓不写小楷。”
　　“不是姚大少爷。”春寒一句话惊得他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是咱们赵家的大少爷。”

　　江知在脑袋里搜索了半天，震惊地看着她，“赵家的大少爷不是……”
　　不是一出生就死了吗？

　　春寒笑道，“对啊，就是赵琦少爷。他说今天前厅有的忙呢，估计脱不开身，一大早就让人送来了。”

　　江知只觉得眼前一黑，他听见自己问，“那我……二哥呢？”

　　春寒有点疑惑，想了半天，犹豫地问：“少爷是说，姚家的二少爷姚澈少爷吗，他还没……”
　　“不是。”江知打断他，“我们赵家的。”

　　春寒似是被他问懵了，半天犹犹豫豫地回答他：“我们赵家…没有二少爷啊？二少爷不是一出生就夭了吗。”

　　江知犹如五雷轰顶，他一阵恍惚，有些空洞的看着春寒。
　　春寒吓了一跳，“少爷，你是不是太累了？”

　　“哦。”江知看着春寒，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甚至怀疑这个春寒是什么人假冒的，他有些艰涩地开口，“我哥哥呢，姚卓。”

　　姚卓正忙着迎接宾客，他坐在轮椅上也没人轻看他一眼。江知一出来便成了人群的焦点，大家都围上来道贺，江知被围得后退了一步，姚卓挤进来给他解围，很快小红在姚卓的授意下拉着江知出了包围圈，倒是姚卓又被围得水泄不通。

　　小红说：“少夫人，您还是先别露面了，这会儿正是混乱的时候。”
　　江知没听进去她的话，只顾着强装镇定：“小红，你见我二哥了吗？”

　　小红的反应跟春寒差不多，愣了一下，回问：“姚澈少爷吗？可能还没来。”

　　江知控制着自己的表情，虽然还是有些僵硬，他正想让自己看起来自然些，问她见赵东了没。这时三两步走来一个俊朗的男人，眉眼间有些熟悉，“四弟，收到大哥的礼物了吗？”

　　江知一僵，见了鬼似的拔腿就跑。

　　江知跑了很远，最起码离热闹的前厅很远了，不远处就是柳姨娘的院子了。他有点茫然的站在原地，身上的鸡皮疙瘩一层未消一层又起。

　　对，柳姨娘……
　　昨天还跟柳姨娘谈起了赵东呢。

　　江知做了几个深呼吸，今天发生的事像闹鬼了一样。
　　柳姨娘见他来了有点惊讶，“寿星怎么还这么悠闲呢？”
　　江知注意到她用的字眼，还，因为柳姨娘昨天也说了差不多的话，这让江知稍微放松了些。他问：“姨娘……”

　　话到嘴边他打了个转，换了个问法：“姨娘，你记不记得昨天我们都聊什么了？”

　　柳姨娘笑了，“我也没老到那种程度，昨天刚说的话我还能忘了不成？”
　　“说了孟欣生了个大胖小子，明明长得像她，她婆家人眼瞎非要说像孩子他爹、还说了虽然我没个儿子但你经常来看我，跟那些有儿子的也没差啥，就是抱不了孙子、接着又说了你男人腿脚不好，你要多照顾他，在床上也要让着他点……”

　　江知脸一红，“不是这些，别的，其他的。”

　　柳姨娘想了想：“其他也没啥了。”

　　江知额角抽了抽，对她的记性格外无语。
　　他提醒，“不是说我二哥了吗？”

　　柳姨娘一脸莫名其妙，“你哪有什么二哥？”
　　接着恍然大悟，“噢…你是说他们姚家那边的？我没提他啊。”

　　又想了想说：“对了，还说了几句琦哥儿，聪明，有脑子，跟他娘一点也不像。”

　　江知觉得自己没必要再问下去了，但嘴不听使唤似的就问了，“你怎么说我没有二哥呢，赵东不是吗。”
　　柳姨娘像是在想赵东这个名字哪里听过，半天嗐了声，“那一出生就死了也算你二哥啊，你不提我都没想起来。”

　　江知猛地站起身，撞到桌角他也感觉不到疼似的，任凭柳姨娘怎么叫他，头也不回地往外跑。
　　边跑边想着，这回不管姚卓周围有多少人，他都要把他拉出来再确认一遍。

　　宾客来的差不多了，姚卓身边只有一个人，就是那个自称大哥的男人，江知克制着想跑的冲动，站到姚卓面前，姚卓给他顺了顺跑乱了的头发，擦擦额头的汗，问他：“急什么呢，跑这么快。”
　　江知弯腰凑近他左看右看，连左耳垂上的痣都在它应有的位置上。
　　江知平时不太会当着别人的面跟他亲热，在他身上左闻右看的，姚卓失笑，“胳膊腿都在，连个头发丝也没少，怎么了？”

　　姚卓身边的男人也笑，“我这弟弟，跟你可比跟我亲多了。我也在外面张罗这么久，没见他也担心我一下。还见了我就跑。”

　　江知听见他的话身体一僵，这应该就是所谓的赵琦了。
　　姚卓注意到他的异样，低声问他：“怎么了？”

　　江知觉得自己被吓得已经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了，也不需要再找姚卓确认了，他跟这个赵琦看起来很熟识的样子。
　　姚卓一看他要哭了，吓了一跳。要知道江知除了在床上被他弄哭，其他时候一滴眼泪都没掉过。
　　姚卓也不管周围有没有人看着，心疼地环住他，低声问他怎么了。

　　江知有点崩溃地问他，“你是姚卓吗，你认识我吗。”

　　姚卓有点摸不着头脑，对同样目瞪口呆的赵琦抱歉一笑：“我带他离开一下，这里你先应付着。”

　　.

　　到了一个相对僻静的小路上，姚卓想牵牵他的手，安抚他，但是江知躲开了。他有点讶异，问他怎么了。
　　江知一脸防备地问他，“我问你，我们第一次做的时候，那晚一共做了几次。”

　　要不是他表情太过严肃，姚卓都要以为他在调情了。他想说不记得了，但看江知的表情，好像一旦听到这样的答案，他就立马崩溃了一样。
　　姚卓仔细回忆了一下，跟他说：“四次。”

　　江知强忍着的眼泪断了线似的掉，姚卓吓坏了，抱着他，让他跨坐在自己腿上，问他：“哥哥说错了？这个真记不太清了。”

　　江知咬着唇，无声地掉了几滴眼泪，不过立马收住了。

　　他又问了许多只有他跟姚卓彼此知道的私密问题，姚卓不知道他怎么了，回忆着一个个耐心地回答他的问题，“你最喜欢亲我哪？下巴、喉结？边亲边咬。还有嘴唇也爱亲，耳垂也经常。”
　　“做的时候叫哥哥，叫姚卓……叫/床？”
　　“我怎么叫你？我好像不怎么叫你，有时候叫宝宝，经常说我爱你。”

　　“……”
　　越来越多的回答里，江知渐渐平静下来。这是姚卓没错，他步入正题，“我有几个哥哥。”
　　“几个哥哥？”姚卓抱着他，“上床的哥哥就我一个。”

　　江知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姚卓又补了一句：“当然，这不是你问的问题，哥哥有点答非所问了。你有几个哥哥，答案是两个，一个是我，一个赵琦。”

　　江知已经猜到了这个结果，但还是不死心地问了一句，“没有了吗？”

　　姚卓有点懵，“没有了吧。”
　　“没有了。”想了想道，“非要说的话，就是那个早夭的赵家老二？不过他应该不算吧。”

　　江知身子一僵。
　　姚卓问他：“到底怎么了？谁欺负你了？还是被什么吓到了？”

　　江知又问：“你昨天一天都干嘛了。”
　　姚卓：“确认今天的宾客安排、菜肴安排、节目安排，桌椅布置……”

　　江知等他说完，问他：“和谁。”
　　姚卓给了一个他意料之中的答案。
　　“你大哥，赵琦。”

　　猜到了是一回事，能接受是另外一回事。
　　好像他记忆里赵东做过的事，在别人记忆里都是那个赵琦做的。
　　他记忆里是赵琦早夭。
　　但是其他人记忆里都是赵东早夭。

　　他又想神经质地问些别的，姚卓掐着他的腰，“不许问了，先跟我说你怎么了。”

　　江知想张口说，但发现自己说不出来。
　　一瞬间，他似乎明白了些什么。这是不能说的。

　　江知扯了扯嘴角，扯出一个笑，“做噩梦了，梦到你不认识我了。”

　　姚卓看了他片刻，“撒谎。”

　　对上他黑漆漆的眼睛，江知抖了一下，说：“我说不……”
　　说不出来。

　　江知有些颓然地与他额头相抵，“哥哥，要是有一天我也消失了怎么办？”

　　姚卓捕捉到那个‘也’字，问他：“谁消失了？”

　　江知没回答他的问题，也回答不了，他喃喃道：“你不用去想怎么办，因为那时你甚至不会记得这个世界上曾经存在过我。我的位置也会被另一个人所替代。”

　　姚卓皱眉，捧起他的脸，“说什么傻话？”
　　“没有人能替代你。”

　　江知忘了那天是怎么结束的宴会，只记得自己像游魂一样，被姚卓牵着飘来荡去。最后姚卓说他脸色太差了，带他回了房间，让他好好休息。

　　江知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唯一能证明赵东真实存在过的纸。但是发现那上面没有端正的一行小楷字，是一张白纸。

　　江知决定去找赵琦，姚卓不放心他，跟他一同去。
　　赵琦看起来也挺担心他的样子，“四弟，没事吧？”

　　“大哥。”江知第一次叫出这个称呼，有一点僵硬，“你为什么送我那样的生辰礼物啊？”

　　“啊？”赵琦挠挠头，“不喜欢吗？”

　　江知试探着回答，也干巴巴的：“不是，觉得不像是你的风格。”

　　他才不知道这个赵琦什么风格，只希望别这么巧合的跟赵东同一个风格才好。

　　显然，赵东那样骚气的风格不好找，赵琦给出的原因并不是为了让他‘随时随地性.福生活’。

　　赵琦：“这东西在你们家店里买的，就是孟溪街那家店铺，掌柜的听说是要送给你的，就给我推荐了这个，我寻思你的人应该了解你的喜好，她推荐的总不会错的。”

　　江知想了下孟溪街那家店的看店掌柜，一个热衷于嗑他和姚卓CP并把他们写进同人话本里的女人——姚熙。

　　解释的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