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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花灯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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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十一,大早上还没醒,大山慌慌张张地来拍门。
江知毫不意外自己正被身旁的人结结实实抱着。
他只当自己毫不知情,随手披了件外袍,盘着腿托着腮听他们说话。
“少爷,姚氏成衣,姚氏珠宝那几家都大张旗鼓的放鞭炮庆祝他们换老板了!”
姚卓半阖着眼:“这不是事实么?”
“是事实没错!可是…”大山急道:“可是燕家他们都开始落井下石了!就连少夫人家…”
姚卓掀起眼皮:“少夫人家怎么了?”
“少夫人家一直派人打听问怎么回事!”
姚卓淡淡地嗯了声:“主院的人自会应付。”
“不是。”大山小心翼翼瞄了眼江知,“少爷你想想,当初少夫人嫁过来那讲究的不也是个门当户对现在咱们家变成这个样子……”
姚卓没忍住扑哧笑了,“少夫人现在跟我也是门当户对。”
江知:“……”
姚卓收了笑,安慰他:“这事我知道了,问题不大。”
大山苦着张脸走了。
走前还一脸忧愁的问:“少爷,让小桃小红进来伺候洗漱吧?”
江知一愣:“不是说好我来伺候少爷就行么?”
“少夫人,再怎么说您也是赵家的少爷,如今咱们少爷一穷二白,已经够让您受苦了,这些本来就是我们应该做的,还有给少爷按摩这种事,以后还是让小的来吧。”
言语间透露着‘再这样下去少夫人可能会被接回娘家’的信息,差点让姚卓笑弯了腰。
大山出去之后,姚卓还在笑。伸开胳膊等江知给他穿衣服,眼里是藏不住的笑意。
江知无语:“你在笑些什么?”
姚卓含笑摇头:“没什么。”
就是看他一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小少爷抢着包揽他的吃喝拉撒睡,大有一副‘这人所有一切这辈子只要我在我就全包了’的样子,让他怎么不喜欢。
接连几天大山带回来的消息无非是哪一家早就不是姚家的产业了,哪一家的老板原来早就换人了。
江知知道这是姚卓的手笔。
差不多也能猜到他是想‘收网’的意思。
等到年十五这天,兴盛百年的姚家没落的事依旧热潮不减,连着那位闷声把姚家收入囊中的神秘老板也成了孟城百姓酒足饭饱后的谈资。
反观姚家大院大门紧闭,拒不迎客,来打探情况落井下石的人一律被拒之门外。
姚碧华不是没想过周转之计。
孟城鼎立的四大家,最有资历的当属姚家,姚家却被人神不知鬼不觉地掏空了,让她亲自揭开最后这层遮羞布,她做不到。
加上心存侥幸,越发笃定那位姓冯的老板需要姚家的名声来稳固在孟城的地位,不敢轻易踢开名为‘姚家’的这座靠山。
等到真相被揭开的时候,她已经回天无力了。
只能一遍遍听着别人议论姚家管事无能,指责她一个女人败坏了姚家几代基业。
更有人翻出陈年旧事,当年姚商远死的时候,姚家几个长老在姚商远剩余的几个兄弟里选掌权人,但奇怪的是选中谁谁便重病不起。
姚家请了一个有名的‘大师’,那大师为姚家卜了一挂后,老神在在的说“东盛姚兴。”
东,那就是姚商远家。
难道只有姚商远才能使姚家兴盛吗?姚商远已然死了,难道这就是姚家没落的开始吗?
大师神秘莫测:“这才是兴旺的开始。”
姚家已然兴旺了百年有余,这大师却说才是兴旺的开始,姚家人不信这一挂,固执己见的推了姚卓的大伯姚商民即位。
大师叹息摇头。
一个月后,向来擅水的姚商民被发现死在了孟河边。
姚家男丁死的死伤的伤,顿时群龙无首般炸了锅。
最后又请那位大师出关占卜,大师只道:“卦象未变。”
但彼时姚商远家只剩下姚碧华和一群半大孩童。
姚碧华自告奋勇举荐自己,得到了当时几个大掌柜的支持。
姚碧华出阁前也是姚家众人看着长大的,知道她从小聪明过人,手段狠绝,虽然是个女人但在生意上的手段不优柔寡断,有自己独到的见解。
万般无奈下姚家长老同意让她试任掌柜。
结果姚碧华超出众望,她经营的店铺生意甚至红火过姚商远在世的时候。
她确实展现了比姚商远其他兄弟更出色的经营头脑。
姚家破例推任她一个女人做了族长。
现在姚家的百年基业倒了,姚碧华成为众矢之的。
有人传出当年姚商民溺水身亡是姚碧华的手笔,姚家那几位重病身亡的兄弟也和姚碧华脱不了干系。
甚至有传言说,当年姚商远突然暴毙就是姚碧华害的。
面对这一系列惊天秘辛,一时间众说纷纭。
姚碧华每天闭门不出也阻挡不住这些消息传进她的耳朵。
人人称之赞之的女强人一夜之间变成了人人喊打的毒妇,姚碧华急火攻心,吐了一口血,倒在床榻一病不起。
十五花灯节,姚家连个灯笼也没挂。
姚家上下人心惶惶,丫鬟下人都遣散了近半。
就连大山都开始忧心:“少爷,您发我月钱却不让我伺候您,该不是要找机会把我遣散了吧?”
姚卓不理会这些烦扰的事情,尽职尽责的扮演着一个不闻窗外事的瘫子。
他温声邀请江知:“今天有花灯会,你想不想去街上玩?”
江知说:“街上人很多。”
姚卓但笑不语。
江知定定看他半晌,说:“好吧。”
江知没逛过花灯会。
在他们那种穷乡僻壤,只有元宵节的时候找一块空旷宽敞的空地,全村男女老少聚在一起,中心是一盆‘喷花’,一种像喷泉一样的烟花。
点燃能喷几十分钟。
那就是一年到头最热闹的时候了。
江知不怎么喜欢。
街上张灯结彩,锣鼓喧天。叫嚷声,嬉笑声络绎不绝。
江知推着姚卓慢慢在人潮中逛着。
身边熙熙攘攘来往的人们脸上带着奇奇特特的面具。
姚卓停在一个摊位边,拿起架子上一个勾着红莲的白面具。
他招招手示意江知弯腰。
拿着面具在他脸上比划了一下,赞道:“好看,买了这个?”
江知摇摇头,把面具取下来重新挂回去,“我不需要,倒是你应该买一个。”
江知穿了他最喜欢的黑色衣袍,上面绣着精致的暗纹,腰间缠着流苏,黑色小鹿皮靴子上勾着金边。
从头到脚都是姚卓设计的,翻开领口里面还绣着他的名字。
一身打扮看起来精致内敛又低调。
反观姚卓——一身招摇夺目的红衣,绣着同色系暗红的大片锦云,衣摆处精心设计了一尾锦鲤,腰间吊着枚精致的小玉坠,脚踩跟江知同款的皮靴。
再加上姚卓出众的样貌,撩人的桃花眼,随便一眼就勾得过路的少女魂不守舍。
他身下的轮椅也让他吸引不少行人的注目——虽然大多还是被他惊艳的容貌和装扮迷得七荤八素的少女。
这还真怪不得姚卓。
衣服是出门前江知挑的,他格外喜欢姚卓穿红衣。
设计的时候是他指点的——原本姚卓只要衣服上绣些暗纹不显得那么单调就可以了,江知在旁边指点‘在这加一条锦鲤吧可能会很好看’,‘这个波纹改成云朵吧反正是暗纹不会很夸张的’。
事实上很多东西姚卓设计的时候,江知都会在旁边说些让他惊喜的小妙思。
比如他的轮椅。
以前就不怎么好推,木质的,成年男子推着也有点费力。
江知拿着图纸研究了半天,最后比划着说:‘在这里加一个轴承,做两个像这样的齿轮可能会省力些。’
姚卓把改后的图纸拿给工厂重做后,果然推着大大省力。
姚卓笑了声,“走吧,我也不戴这东西。”
话音刚落,旁边一个戴着粉色羽毛面具的女孩走过来,朝他们福了福身子:“敢问二位公子姓名?”
话是问的他们二人,眼睛却一直落在姚卓身上,江知自觉做起了背景板,虽然他本来就不喜欢应付这种场合。
姚卓一向温和有礼,他道:“无名小卒罢了。”
那女孩穿着淡粉色襦裙,外面披了件同色系披风,身后还跟着两个容貌秀丽的小丫鬟,一看就是哪家的千金小姐。
她声音清甜,礼数有加:“公子莫怪小女唐突,我姓燕,单字槿,今日有缘遇到公子,不知能否知晓公子姓名,结交个朋友。”
说着她拿起刚刚被江知放回去的那个面具,往姚卓面前轻轻一递。
江知心里一动,这送面具意义非凡,相当于表明爱意了。
姚卓婉拒道:“萍水相逢已是缘分,多谢姑娘好意。”
燕槿问不出他的名字也不气恼,只是固执地拿着那枚面具,希望姚卓可以接受它。
“只当做是对公子的欣赏,实在是公子与这面具相配,左右不过一个小物件,公子别有负担,收下便是。”
姚卓笑了笑说:“多谢姑娘美意,在下却觉得这枚面具跟我小弟更配些,既是有缘,可否冒昧请姑娘送给在下的小弟?”
“……”
江知抿唇,吃瓜吃着突然听到自己的名字。
他不再干站着做背景板,手搭在姚卓肩膀上微微用力,微微咬牙:“人姑娘送你的。”
作为一个从小被捧大的千金小姐,第一次主动示好却一再被拒绝,燕槿有点下不来台。
她勉强笑道:“那便送给小公子吧。”
说着手腕一转,捏着面具递给江知。
江知垂眸看着眼前的素手,冷淡拒绝:“我不需要。”
一个长得好看却是残废,另一个冷着个脸冻死个人。
她身后的小丫鬟忍不住为自家花容月貌的小姐打抱不平,沉不住气小声道:“不识抬举。”
江知胸腔憋了股气,他咬紧后槽牙,正要开怼,身边姚卓笑眯眯地开口:“他肯看你一眼就已经是抬举你了。”
“你…”
“住嘴!”燕槿回头轻喝:“给这位公子道歉。”
“不必,”周围看热闹的人围了越来越多,江知有点烦躁。
姚卓扬扬下巴示意:“失礼,先走一步。”
燕槿有点尴尬的举着面具:“哎…”
江知沉默着推着姚卓走出人群。
他突然道:“她挺好的。”
姚卓懒洋洋地应:“是吗?”
江知嗯了声,“知书达理,落落大方。”
轮椅上的人回头看他:“你喜欢这样的?”
“……”
江知无语片刻,“我是说你,你觉得怎么样?”
半晌,姚卓哼了声,“她那个丫鬟就不怎么样。”
“……又不是让你跟她的丫鬟好。”
“那你是让我跟她好?”
“……”
江知深吸一口气,“我的意思是,她对你有意,你如果觉得不错,可以考虑考虑。”
姚卓斜倚在右侧扶手上,懒洋洋的反问:“你怎知她对我有意。”
“她送你面具呀。”
“我不是也送你了么?”
“……”
江知一顿,他垂下眸,看他乌黑的发顶,他咕哝般接上话:“那怎么一样。”
轮椅上的人转身,如墨的眸子定定地看着他。
江知被他的眼神怔住,走路的动作稍稍慢下来,就听他沉沉的声音响起:“怎么不一样?”
姚卓就这么看着他。
点墨般的眸子似乎有摄人心魄的力量,仿佛要将眼前的人看进心里去。
江知慢慢停了下来。
他睫毛颤了颤,垂眸迎上他的目光,没一会,又移开。
他说:“燕家三小姐跟你,这才叫门当户对。”
姚卓轻嗤:“小孩子懂什么?”
姚卓生气了。
江知大概知道为什么,但他假装不知。
他安安静静地推着轮椅,轮椅上的人突然道:“不去那边,不是不喜欢热闹么。”
江知说没事,“这种节日不就一个热闹么。”
姚卓嗯了声,“不想勉强你做不喜欢的事,但还是…”顿了顿,又继续说:“想带你出来放个花灯。”
江知喉结滚了滚,不远处吵闹的叫卖声入耳都变得模糊。
他听见自己咚咚的心跳声,敲击着耳膜。
他低声说了句:“你在这等着,我去买花灯。”
江知没去太久,事实上他做什么都慢吞吞的,但他不放心把姚卓一个人丢下,毕竟他行动不方便。
他找了个最近的摊位,买了两个小小的鱼灯,几个荷灯还有几个他叫不上名字也没空听小贩解释的。
他快步走回去,姚卓在几米外看着他柔声道:“慢点。”
江知慢了脚步,有些怔愣地看着不远处的他。
暖黄的烛光打在他身上,勾勒出一圈柔和的轮廓。
那人就披着光懒懒地坐在那里,精致如画的脸上挂着宠溺的笑。
“愣着干什么。”姚卓笑他,“过来。”
江知回过神,他抿抿唇,走过去。
河边早已经乌洇洇聚了不少人,河里星光点点,飘着不少形色各异的花灯。
岸边有十指紧扣默默祈福许愿的青年、少女,也有双手合十虔诚祷告的老翁、妇人,还有像模像样闭着眼睛许愿的小孩子。
江知尽量找了个没什么人的空旷地,他大喇喇地盘腿坐在地上,看姚卓放灯。
姚卓点着灯笑,“没有愿望要许吗?”
江知托着腮摇头。
姚卓弯下腰,轻轻把灯放进水里,专注地看它漂了很远。
江知静静地看着他。
目光从他的指尖,移到他专注的侧脸。
“许的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