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夏》盛鱼

107、懂事

　　宋兰很快回来，一眼就看到江知脸上的肿胀，她皱起眉，“药在我房间床头柜抽屉里，自己拿棉签抹抹。”
　　江知不吭也不动，宋兰催促道：“快去。”
　　江知抹完药回来时，不知道两人说了什么，宋梅坐在沙发上抹着眼泪。
　　她穿着棕色的千鸟格套裙，大波浪、烈焰红唇，金耳环，农村几乎见不到的棕色高跟鞋。
　　江知静静地立在一边。
　　宋梅抹了把脸，“我还是带他去医院看看小彦，也给陈军一个交代。”
　　江知掀起眼皮，宋兰看了他一眼，“不用。”
　　“两个孩子他都心疼，我回来前还跟我说让我别发火呢，怕吓到江知。”
　　宋兰说：“你怎么特意回来一趟？准备什么时候走？”
　　“还是要表个态的。”宋梅说：“去过医院之后就得走了。”
　　宋兰点点头，“前几天他们班家长会，他老师给我打了几次电话，说有时间单独去一趟，正好你回来了，你去吧。医院就不用了，有我呢。”
　　宋兰走之前还叮嘱姐姐：“这事我会处理，你别再打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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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定好了第二天宋梅去见一下他老师，宋兰就连夜赶回医院了。
　　江知熟练地做好两人的饭，宋梅神色复杂地坐在餐桌旁。
　　这个年纪的孩子鲜少有人这么会做饭的，就说和他一起长大的陈彦，比江知还大一岁，但是灶台都没靠近过。
　　看他熟练地扎起丸子头，穿着校服短裙，颈间箍着黑色颈环，脸上还有她打过的印子。
　　宋梅叹了口气，问他：“疼不疼？”
　　江知沉默。
　　两人之间仿佛无话可说，只有筷子偶尔碰撞餐盘的声音，和轻微的咀嚼声。
　　宋梅忽然说：“你爸爸那边再来人，你就跟着过去看看他吧。”
　　这恐怕才是她此行的主要目的，明明前几天还叮嘱宋兰不要他去看江宏超，为什么忽然改了主意？
　　江知的手倏然顿住，捏紧了筷子，他第一反应是脑海里浮现了钟行的样子。
　　“你要是有良心，看完他就按时回来。”
　　江知抿唇，继续吃着自己的饭。宋梅道：“听你小姨说前一段时间你又昏倒了？我给你寄的糖你按时吃了没？”
　　江知平静道：“吃了。”
　　“不行就加点量，没关系。”
　　江知似不经意地问：“连个效期和厂商都没有，你哪来的？”
　　“这你不用知道。”宋梅摆手道：“吃就行了，我是你妈妈，不会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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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宋梅和他一起去学校，他们一起出现在教室外的时候，全班同学勾着脑袋往外看。
　　可能班主任跟宋梅聊了聊江知进步的事，宋梅和颜悦色起来，跟江知说：“宝贝挺棒的，妈妈很骄傲。”
　　宋梅打定主意要带着江知去看陈彦，江知不想在学校和她吵起来，自己开导自己：反正早晚是要见到陈彦的，去医院也没什么关系。
　　但如果宋梅还要他给陈彦道歉，他是绝对不会接受的。
　　公交车上没什么人，江知和宋梅并排坐在一起。宋梅说：“我知道你在小姨家没那么开心。”
　　江知抓着前面的栏杆，没说话。
　　“小彦是你哥哥，他心不坏，可能不太明白相处的界限。你可以好好跟他沟通，但是刀剑无眼啊宝贝。”
　　“你知不知道，万一他有什么三长两短，我们和你小姨一家会变成一辈子的仇人。”
　　“你小姨就这一个儿子，没了他，让你小姨怎么办？”
　　“小彦他大伯一家没事就想落井下石，等着看你小姨小姨父的笑话。你从小在小姨家长大，这点应该比我更明白。”
　　“你说，这事传到他们耳朵里，他们会怎么编排你和小彦？”
　　江知的脸色倏然青白，手指也因为太用力地攥着而显出了惨白的骨节。
　　“幸亏你小姨找了个你梦游的理由糊弄过去了，这件事以后不要再提。”
　　江知的嘴唇止不住地发抖，他想下车，想吐。
　　宋梅语重心长道：“明白了吗？宝贝。”
　　“你是最聪明最懂事的，这些道理妈妈不信你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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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结束了上个话题，宋梅忽然说：“刚刚我跟你们班主任说话的时候，跟你站一起那个男生，有点黑黑的，是不是对你有意思？”
　　江知闭着眼，不愿再说话。
　　宋梅自顾自道：“不论你打扮成什么样，你要记得自己是个男孩子，就算谈恋爱，也是该考虑女孩子，妈妈相信你拎得清，别再混淆了。”
　　“再说了，现在高三，你的成绩好不容易有些起色，最不应该想什么谈恋爱了，你的第一要务就是好好学习，明白吗？”
　　江知忍了又忍，说：“妈，我晕车，让我睡会，行吗？”
　　到医院之后，值得庆幸的是陈彦睡着了。宋梅问了宋兰他们几句陈彦的情况，待了不过十分钟，江知却觉得整个病房都压抑得厉害，就连他已经习惯的颈环此刻都仿佛收紧了起来，勒得他难以呼吸。
　　从医院出来，宋梅订好了车，准备回A市，她塞给江知五十块钱，“下午放学打车回去，别不舍得。”
　　江知说不用。
　　“不是说晕车吗？我看你坐公交车不舒服。”
　　江知静了半天，说：“你别对我好了。”
　　坏就从头坏到尾吧，让他能爱就爱，不能爱就恨。
　　不要又好又自私，又坏又无私。
　　“我怎么会不对你好？”宋梅说：“拿着，妈妈走了，下次见。”
　　江知沉默着捏着那五十块钱，宋梅想起什么似的又扭头：“还是少说话吧，一听就是男生。”
　　“不过也别自卑，声音很好听。只是现在还不到恢复男身的时候，委屈你了。”
　　江知数不清第多少次问：“什么时候才是时候？”
　　宋梅说：“也许大学。”
　　那张绿钞在江知手心里攥紧，被捏成皱巴巴的一团，江知颓然叹息，收了起来，最后他也没有打车，坐着公交车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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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知的妈妈是个大美女的事几乎整个一中都知道了。
　　他在早饭时间去学校，每天都有成团的学生挤在教室外的走廊上，他走到楼下时，有响亮的口哨声和哄笑声。
　　江知面无表情地上楼，把那些声音隔离在耳朵外。
　　他觉得他的生活比在A岛上被24小时直播时更容易让人联想到楚门的世界。
　　在教室门口，他的辫子被扯了一下，随后肩膀被揽了下，金丰收吊儿郎当的声音响起：“哥叫你，听不见？”
　　江知甚至没听他把话说完，手肘猛地后击，金丰收凄嚎地叫了一声，“啊——！！”
　　有人站着看热闹，傻愣愣地看着金丰收的脸色因为恼怒变得涨红，“吗的装什么清纯！早跟原来高三那男的好过了吧！现在他毕业了，不再换个人满足你？”
　　江知在心里感谢夏望，看来自己前两年的清净生活真的多亏了他。
　　“吗的，早看出来了，被他搂着不是挺高兴的么？现在装个*的高冷？”
　　江知分神想，夏望搂过他么？这可太冤枉了。
　　江知没听金丰收再骂骂咧咧，这种男的其实挺怂的，又贱又猥琐。周围看热闹的人太多，可能他本来没胆子，被拱得也要咬人了。
　　下次吧，下次找没人的地方。
　　要不是程郁祁喜欢他，或许他可以雇一下程郁祁。毕竟程郁祁和夏望算是整个学校最不好惹的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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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知没想到钟行会来得这么快，他放学的时候，钟行在校门口等他。
　　下午放学是住校生的晚饭时间，大部分人都去食堂，往校门口的这段路很幽静———如果可以忽略唧唧的蝉鸣声。
　　江知很远就看到等在保安室门口的男人。
　　他的高马尾之前被扯散了，学校不让披头散发，他只能随意抓了抓梳上去，走在那条主干道上，他又不自在地扯松，重新披下来。
　　“又见面了。”钟行说。
　　江知慢慢笑了笑，转瞬即逝，但钟行看着他的笑脸有些怔忪，“今天很开心？”
　　江知摇了摇头。
　　他的自行车在学校外面的非机动车停车区域，他要过去推。
　　保安室的大叔跟他再见：“丫头，要回家了？”
　　江知随手摆了摆，跟他打招呼，大爷乐呵呵地感叹：“这小姑娘，越来越不爱说话了。”
　　钟行低声说：“别骑车子了，我送你。”
　　“顺路。”
　　江知看他，他补充说：“车子搬到后备箱，像那天一样。”
　　令江知没想到的是赵东也在，他礼貌地坐在后座，钟行打开另外一边车门，也坐在后座。
　　赵东揶揄道：“你就这么随便跟俩不熟的男人上了车？第一次没把你卖了，这次可不一定。”
　　钟行给他拿了面包和矿泉水，问他要不要，帮他自动忽略赵东的话。
　　江知拿出来手机打字：我妈说可以跟你们走。
　　钟行看完那行字，微微勾唇，“今天不带你走。”
　　他眼下有淡淡的青色，和江知可以凑成一对国宝。
　　“跟你小姨交涉过了，要等……等她从医院回家。”
　　江知点点头。
　　几乎车子刚起步，江知就阖着眼睡过去，落后的地方好些年才修一次路，路面偶尔颠簸，江知的头轻轻地咚一下敲到车窗上。
　　一只温热的手托住他的脑袋，钟行揽着他靠在自己肩上。
　　赵东从后视镜里看到了，“你这合适吗？”
　　“小点声。”钟行轻声说，“他……她睡觉浅。”
　　赵东用气声重复一遍：“你这样合适吗？才见了几面，很冒昧！”
　　钟行不理他，专注地看着江知的睡颜。想到那时候‘赵裕’平平淡淡地说姚卓长得比他还差点，这样看来确实是，他勾唇笑了笑。
　　车子轧到小石子，江知在他肩膀上自然地蹭了一下，随后脸埋起来看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