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时无她阴时雨》有壹説

6、金风玉露 眼前倏然又

　　眼前倏然又陷入一片黑暗，我的意识开始昏沉。一片混沌中，只觉得自脑海深处传来锁链沉重的碰撞声，直击心脏。
　　不，不是从脑海传来的。我猛然睁开眼，发现自己似乎身处一片泥潭中，我努力想要看清周遭的一切，却又感觉头痛欲裂，灵台分外模糊。就在我仍与自己的意识做抗衡的时候，一个熟悉又令我感到窒息的声音响起：“真是让我有些意外呢，人类。”
　　红光闪过，斗篷人的身影渐渐浮现，他轻抚着手中的镰刀，仿佛是什么世间至宝般。耳边再次响起他幽深的嗓音：“人类，你已经完成了第一个世界的任务，感觉如何？”
　　我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脖颈，但并未接他的话：“接下来我还要做什么。”
　　他笑了笑：“急什么？你们人类总是这样急不可待。你只要按着我给你的规则走下去，自然不会错。”
　　“那你又把我带到这里来的用意是什么？”
　　“呵呵呵……”他低声笑了笑，抬手在眼前幻化出一片猩红的漩涡，而漩涡里搁置的是那个巨大的牢笼，游动有序的锁链里包裹着的，正是我的会长。只是与上次不同的是，我明显地感觉到，她周身的气息似乎变得强烈了。
　　电光火石间，我猛然明白了，只有我完成一次所谓的任务，她获得救赎的可能性就越大。此时涌动的气息正是在告诉我，要想救活她，就只能继续按照面前这个已经取走我20年寿命的人所给的路走。我别无他选。
　　面前的斗篷人一直注视着我，此刻他似乎是满意地笑了，我还想说些什么，可再一次地，我又陷入了无边的黑暗里。
　　我再度渐渐恢复意识之后，发现自己身处一个闹市之中，熙熙攘攘的人群，奔走赶路的车夫，还有三三两两的马车从身旁一一掠过。
　　等等，马车？！
　　我的灵台终于彻底清醒，定睛看了看周遭的环境，我这才意识到，原来我已经进入了下一个世界。举目望去，街头巷尾的人们包括我在内大多都是一身布衣，但其中也不乏穿着得体的人，绫罗裹身，还有仆从跟随。街道两旁的建筑却是风格不一，看上去新旧参半，似乎像是进行着某种交替更迭。我将目光又重新放回了身边往来的行人上，他们有的头戴宽檐帽，穿着各色的大褂，行色匆匆；也有的看上去像是贵夫人之流，穿着精致的旗袍，披着光滑的披肩，慵懒地坐在黄包车上。看到这样的景象，我心想，莫非这是民国的时代？但是却不知道自己此时此刻的身份又是什么。
　　正在我胡思乱想的时候，身后有人叫住了我：“俞公子，您在这啊。”
　　我回过头，一个看上去像是仆从打扮的人正向我走来。因为目前还不知道自己的切实身份，我不敢贸然开口，只是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俞公子，园里头正叫您呢，您赶紧随我回去吧。”
　　园里？我暗自狐疑，但也只是点了点头，跟着他走去。
　　没绕过几处街头，眼前就出现了一座大院，看上去倒是活色生香，大门处立着一块匾额，写着是“梨音园”，再往里没走几步，就听见了咿咿呀呀的戏曲声从亭台楼阁处传来。看样子，这应该是个戏院了。
　　我仍旧紧跟着他往里走去，七拐八拐的，倒让我好好打量了一下这里。院里花草石木一应俱全，也有小山亭台点缀，看来这是一家颇有排场的戏园子。在最前面有一座花楼，看上去是整个院里最富丽堂皇的处所，不出意外应该就是戏子们唱戏展出供人观赏的地方。后面是一排普通的矮房，也就是我此时去往的方向，那一定就是戏班里的人生活起居的地方了。他带着我走进其中一个房内，站在门口对我说：“俞公子，您先收拾一下吧，等会儿您就要和阮角儿一同上台了。”说完还体贴地帮我掩上了门。
　　我环顾了一下屋里的陈设，基本上都是木质的家具，比较醒目的是一个大衣橱，里面挂满了各种款式花样的戏服，还摆着令人眼花缭乱的饰品一类。但此刻这些对我来说都不是什么有用的东西，我仍旧找不到可以直接证明我身份的证据。
　　大脑忽然闪过前一世刚醒来的自己，走入客厅，看到了相框……相框！没错，我就是看到了相框里的照片之后，才拥有了这具身体的记忆。我连忙搜索起来，终于在床头旁边的梳妆台上，发现了一张用鎏金花纹雕饰的相框摆起来的照片。照片是黑白的，甚至因为这个时代劣质的技术已经略微泛黄，照片里是两个身穿戏服的人在木板搭成的戏台上遥遥相望，一个是我，而另一个，眼波流转，顾盼生辉，即便在黑白色的相片里也格外的娇艳动人。我的心口猛然一阵剧痛，雪花般的回忆纷至沓来，涌入我的脑海，令我喘不过气……
　　我是京城一家梨园的文小生，从记事起就跟着戏班老板摸爬滚打，几年来见证了这家梨园从默默无名成为城里一块招牌“梨音园”。由于从小就见惯了世态人情冷暖，我逐渐养成了孤僻的性子，从不与人做过多交际，也不屑于谄媚讨好，除了上台唱戏之外，大多时候都是独来独往。我本以为这样如死水一般的生活将几十年如一日地过下去，直到她的出现，仿佛是一块石子，投进了我的心湖，搅起了一圈圈的波澜，也让我的生活从此不再无声无色。
　　她是五年前来到园里的，听说是戏班老板在南方一处戏院选角儿时，因为她一曲豪掷千金，当即买下她以“花旦之冠”的名头带回了梨音园，七日后登台便一唱动京城，成为梨音园响当当的名角儿。
　　第一次和她接触，是在花楼的后台，那是第一次我和她对戏，唱的是再烂俗不过的《牡丹亭》，只是后来的我万万没想到，正是这一曲牵出多少我和她的恩怨是非。
　　“俞公子，阮典今日有幸与您同台唱戏。”她坐在后台梳妆，正往自己的额头上贴一抹花钿，从镜中看到我，便笑语盈盈地转过身对我说道。
　　我愣了愣，园里的大多数人都知道我的冷淡孤傲的性子，所以长此以往也很少有人与我有什么亲近之举，她突然绽放的笑靥竟一时之间让我有些束手无措。我抿了抿嘴，只是干瘪瘪地回答她：“俞某亦有幸。”她似乎并不介意我与她不相匹配的冷淡，仍旧回我一笑。不过一会儿，我和她就在厚重的戏服之下，走上了戏台。
　　月琴响起，管弦声声，“梦回莺啭，乱煞年光遍。人立小庭深院……”光色流转间，我竟有一时的恍惚，口中唱的是“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耳边琴瑟和鸣，眼前是佳期如梦，游园惊梦的，竟不知究竟是杜丽娘还是我了。
　　一曲唱罢，我匆匆下台，简直是落荒而逃，身后有脚步声渐渐靠近，扰了我心神的声音又响起：“俞公子今日似乎不在状态吗？”
　　我回过头，还没有换掉戏服的她依然是笑着看着我，我几乎不敢直视她清澈明媚的眼眸，我稳了稳心神，对她说：“叫我俞未就好。”
　　我和阮典的初次合作很快就登上了京城里大小报刊的头条，他们形容这场《牡丹亭》“万种风情，妙音无双”，把我和阮典称作“金风玉露”，也正是因此，我和阮典的接触渐渐多了起来。我们会在彼此都没有场次的时候，在园里亭台上下棋煮茶，谈古论今。我知道她最爱喝来自家乡的乌龙，最喜欢看暮色四合的天空，最擅长弹一曲《平湖秋月》……在日复一日的度过中，我不可自拔地爱上了她，但我知道，她的心里并没有我，她看向黄昏的晚霞时总是带着哀愁，是在思念远方的故人吗？我无从得知，她也从未开口对我讲。我只是一直陪伴着她，以我的方式，在她唱完一曲下台后端上一杯温热的梅子汁，在她因为水土不服每到换季就大病一场时细致入微地照顾她，在她被那些贪图她的容貌的人言语骚扰时及时地将她护在身后……如此不知不觉间，五年已经悄然过去。我想我总可以等到她明白我的心意那一天。
　　记忆又拉回了现在，如今的京城已经不复当初，三年没有落下一滴雨，许多人苦不堪言，就连这梨音园，也已经没有往昔的荣光。我忍着心口强烈的悸痛，认真地为自己换上了戏服，去奔赴和阮典的最后一场同台共唱。不错，最后一场。今日后，梨音园就要散了。阮典说，她要回去她的南方了。
　　还是熟悉的《牡丹亭》，还是熟悉的她。恍然间，似乎什么都没有改变。
　　喑哑婉转间，台下却突然一片混乱。有汽车的轰鸣声，有人群的尖叫声，还有刺耳的枪声。我心头一跳，是军阀吗？这样的乱世之中，似乎什么东西都是握不住的。没有等我再做进一步的反应，喧闹声已经越来越近，带头的像军官打扮的人轰轰闹闹地闯了进来，不由分说就对着台下的人群一阵开枪。桌椅的碰撞声，管弦断裂的尖锐声，什么东西倒地了，我突然又感到头痛欲裂，眼前的一切似乎又变得模糊起来，视线再次清晰时，却看到一管枪口直直地对向台上另一边的阮典，我的身体先过于思想，不由分说扑向了她。
　　“砰！”
　　周围的一切仿佛都安静了，我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我的胸口流了出来，眼前和耳边都一片模糊，恍惚间，有哭泣的声音响起。我费力地睁开眼，是她，是阮典，她在哭，她在抱着我撕心裂肺地哭着。“太好了，她没事。”我心想。
　　我想抬手去抹她的眼泪，却发现自己没有多余的力气，我只好费力地开口：“不要哭……我没事……”
　　她握住我想要抬起的手，一边哭一边不停地说着“对不起”。
　　“不用对不起，没关系的，没关系。”此刻的我更多感到的并不是恐惧，我只想把多年来压抑在心头的想法全部告诉她，“阮典你知道吗，我一直觉得自己是个很失败的人。民国三年没有等来一场雨，而我这一生，也终于是等不到你爱我了……但是，已经很好了，现在已经很好了，你不要哭。”
　　她却哭得更厉害了：“俞未，对不起，对不起……我知道你喜欢我，我一直都知道，是我不好。我恨戏班老板把我带到了北方，把我和我心爱的人分开，我恨这里的一切，所以我把你对我的关心看作了理所当然，我心安理得地接受你的爱，即便在我发现自己早就动摇的时候，我也不愿意对你说出你想要的答案，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
　　我的意识已经开始慢慢涣散，但听到这里我还是笑了，我听到自己说：“没关系，我从不怪你，阮典。”
　　她的哭声似乎还在耳边徘徊，而我的身体却已经越来越轻了，周遭的一切也渐渐模糊，我闭上了眼，陷入了熟悉的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