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鲸落》Watersound

2、第一章

　　少年的笑意，好像就那般纯粹得浅尝辄止于时光老人身侧温顺舔舐伤口的洪水猛兽，反而淡然得异常刺眼。这仅仅是留给她的，温柔补给。他却永远搁浅在这里。
　　津虑无言地一遍遍读着那些年自己偷偷留下的纸条。它们都皱巴巴，无一例外。津虑一遍又一遍抚摸过他的钢笔曾经书写下的一个个字。

　　“我不会离开你像数学题一样说不会就不会”
　　其实，还是离开了啊。他是她流转笔尖的少年。
　　津虑这个名字，是母亲取的。意思是，虑而后能得。
　　她却终究在中途把他弄丢了。彻底的弄丢了，再也无法找回。
　　她叹了口气，动身前往那个人的家。
　　铁门锈迹斑斑。也是，那件事情之后，都搬走了。她只轻轻推，门便朝里打开了。
　　她没有总是去那个人家，这次回来，都算是偶然了。
　　“你后悔吗？你想回去吗？”
　　津虑吓了一跳，猛的一缩。是一只会说话的猫……
　　“……”津虑只怔怔地定住了。
　　“想回去。我可以和你交换。你可以回去，但是你要想办法让他不要喜欢上你。如果他没有喜欢上你，他就不会死去。”
　　“……”津虑一时间愣住了。
　　“记住了吗？”
　　“嗯。”
　　“这是你最后的机会。”

　　“虑虑，虑虑。”她缓缓的睁开眼睛。
　　2010年的9月，新生入学。
　　“虑虑你怎么样了？是不是不舒服？我看你站着突然闭着眼睛不动了，真是吓死我了！”青春期女生特有的软糯声音传入耳中，眼前是熟悉不过的那张脸。姜歆是津虑从小到大的玩伴，只不过自从高中毕业就各奔东西不再联络过。听说她当了模特，最近和老公离婚了，自己也只在社交网络上看到过她的照片和新闻了。
　　她生得好看，模糊记得高中刚入学的时候，就很受欢迎了。但她只和自己玩，在自己身边总是活泼体贴。
　　“…没事…”津虑意味深长地忍住眼泪，对着姜歆笑了笑。
　　“啊我们家虑虑怎么啦？眼泪汪汪的？”姜歆眼中浮现着焦急和担忧。
　　“姜姜…”这是她自分开以后再没有叫过的熟悉又陌生的遥远称呼。
　　“嗯？”姜歆皱着眉，摸了摸津虑的额头。
　　“好久不见呀。”津虑故作轻松，忐忑地上前抱住了姜歆。
　　“啊？我们昨天才见过呢。”姜歆疑惑地看了看津虑，但还是搂住了她，拍了拍她的背。
　　“姜姜……”
　　姜歆猛的放开她，扯过她的手，往教学楼跑，“要迟到了！！！”
　　津虑任由她拉着跑，心中百感交集。
　　与姜歆，终于也算再次见面了。
　　津虑和姜歆进了教室，姜歆马上被老师拉到讲台上。
　　姜歆其实很优秀，成绩好，保送的一中。长得漂亮，性格也好，又受欢迎，是小时候邻里口中的“别人家的孩子“。
　　不过现在既然是在2010年，那么现在也是。
　　津虑长得白净，也算好看，但是绝对不是惊艳型的美女。她长得没有攻击性，轮廓柔和，淡然又清冷。她成绩不错，也如愿以偿地考上了一中。
　　班主任老师笑眯眯地看着同学们，告诉大家裴歆是老师们选定的班长。
　　男生们看见裴歆，眼睛都亮闪闪的。
　　等裴歆下了讲台，大家都使劲鼓着掌。
　　“裴同学，你和纪川坐吧。”
　　裴歆诧异地点了点头，朝津虑用了口型表示自己的无奈。
　　津虑笑着点点头，示意让她安啦安啦。
　　纪川长得挺帅的，和津虑初中是一班，但是津虑的记忆里，自己不怎么注意过他。
　　“老师，我想和津虑坐。”纪川吐字清晰地说出这句话。津虑没有感到意外，她知道，那个人，要出场了。
　　“谁要和津大傻坐？”低沉性感的嗓音入耳，淡淡慵懒的，语气不屑，叫人听起来不太舒服。
　　“景绩温，你又迟到了！”班主任看了看表，愠怒地敲几下黑板。
　　“谁要和津虑坐。给我站起来。”
　　那个时候他应该是把我当兄弟的。
　　那些女生见了景绩温的脸，都私底下沸腾起来。
　　“我。”纪川也是有骨气地站了起来。一时间老师不知道该怎么动作。
　　裴歆偷笑着对我做鬼脸。
　　“津虑，什么时候都只能和我坐。老师，我需要津虑的帮助，没问题吧。”
　　老师迫于无奈，想了想景绩温的成绩，点了点头，叫纪川坐下。
　　景绩温成绩好，大家有目共睹。中考市理科状元。骄傲，自私。是我曾经对他的形容。
　　景绩温趾高气扬地在我旁边落坐了。我记得自那以后，很少会有男生来找我聊天了。他切断了我身边存在除他以外异性的所有的可能性。
　　“津大傻，早啊。”他随手从我刚放进抽屉的包里抽出我的笔袋。
　　“早。”我熟视无睹地等他拿了笔，拿回自己的笔袋。
　　他自从初中和我同桌，熟悉之后，就喜欢用我的笔。
　　我忽然发现，我竟然在不知不觉中将他的细节尽数记住了。
　　“津大傻。你今天很奇怪。”他嚼着口香糖，随着话语闻得到一股淡淡的薄荷味。他戳了戳我的右臂，对我轻浅地笑了。
　　我恍惚间失了神，因为那个时候我的避讳，他才会对我更有兴趣吧。
　　见我纹丝不动，他愣了愣。
　　突然，一只冰凉的骨节分明的手贴到我的额头上。
　　我转头。
　　他一脸严肃，另一只手摸着自己的额头。
　　“我没发烧…”我忍不住轻轻地笑了出来，拿掉他的手。
　　没想到我这样做，事情发展的就会变化。
　　如果他不喜欢上我的话，他也就不会出事了。
　　班主任开始讲事情了。
　　“那你，怎么不躲啊…”他把话写在纸条上，丢给我，俨然一副没想到的样子。
　　那个时候的他，不会隐藏情绪，简单得可爱，一眼就能被现在成熟的我看到底。
　　“你喜欢我？”估计是他也没想到什么可以解释的，我埋怨地看向他，他恢复了痞笑。
　　“想什么呢。”我把话写上去，揉成一团，塞进他课桌兜里。
　　“那你为什么不躲？”他的纸条被丢进我的帽子里，我用手掏着，白了他一眼。
　　他看着我这个模样，笑出了声音。
　　“噗嗤。”
　　在交代事情的班主任听得一清二楚。
　　“津虑，景绩温，给我出去！罚站两节课。”
　　景绩温爽快地站了起来。我是第一次罚站。我没想到会发展成这样。
　　景绩温看我没动作，直接弯身拉起了我的手，在众目睽睽之下，带我站到了门口。
　　“你到底…”
　　“很重要吗？”我有些郁闷。
　　“因为是你所以重要啊。”
　　“？”我抬眼，翻个白眼给他。
　　“为什么。”
　　“因为我们是好朋友。”
　　他怔愣了。只摸了摸我的头，没有说话。
　　我有些担心但是又无奈。
　　这是不好的行为，我知道的。我以后应该不会再在上课和他传纸条了。
　　九月的阳光透过玻璃温柔地照在我的身上，暖融融的。
　　周身的温暖，让我莫然地站着睡着了。
　　少年见我就此睡去，温柔地闪烁着，他笑了，我安静的睡颜一分不差落入他的眼眸。少年俊逸的脸上浮现难以掩饰又不可言说的秘密。
　　谁叫我的温柔，只此一份。分给你了，也就再也没有了。

　　9月早晨的微风，轻飘飘的，打落在津虑的衣襟，风也就明目张胆地钻进去了。校服不算厚，他垂眸看着津虑飘忽的衣领，红着耳根皱了皱眉，却弯了嘴角。
　　所有人都知道我喜欢你，只有你不知道。
　　他脱下校服外套，小心地披在少女小小的肩上，女孩睡颜平静乖巧，呼吸均匀平稳，长发梳起高高的马尾，和其他女生不一样。那些女生在上学期间也常常披着长发。她也不是完全不打扮自己，她有空气刘海，蓬蓬松松的，反倒添了些可爱的乖乖感觉。
　　他的目光又停留在少女浓密的睫毛上。少女的睫毛微微翕动，仿佛没有睡着一样。
　　距离近得可以看见她皮肤上白色的小绒毛。粉嫩的嘴轻微张开着，有时会动一动，好像在嚼什么东西。他看着，真是可爱的紧。
　　你凭什么左右我的心跳。
　　景绩温舔了舔自己的嘴唇，努力平复自己怦怦的心跳。
　　还是为她加速了。只为她。
　　景绩温沉醉于她的温暖，也睡着了。睡得很安稳。
　　津虑醒来的时候，发现景绩这么高一个男生靠在自己身上也睡着了。好多人都站在附近围观，指指点点。
　　“津虑…”景绩温说了梦话。
　　津虑一时间红了脸。毕竟是未来的自己痴迷喜欢了9年的人。
　　何止是喜欢啊。明明，是爱。
　　围观者听见之后，更加议论纷纷。
　　裴歆在一旁，漂亮的小脸上全表现着真诚的担忧。
　　我连忙叫醒他。
　　“景绩温！”他颤了颤，睁开了他冷冽的双眸。
　　他身上和我一样，带了清冷的气质。
　　他冷眼抬眼扫了扫围观的人，
　　“滚开。”他是对那些人说的。大部分人知道不能惹他，便只好离开。
　　我看到了，林尘阳。
　　林尘阳从初中开始就和景绩温作对了。景绩温考第一，他考第二。偶尔还能并列。
　　林尘阳无疑是不怕他的。
　　“景绩温，你就是个冷血动物的后代。你爸杀了你妈，现在才放出来。”
　　“……”景绩温没有开口说一个字，只张了张口，定定地看着我的眼睛。
　　你会知道的，对吧。我和我爸是不一样的。
　　因为是你啊，所以其他人我可以不在意的。
　　我只能顺着他，点点头。
　　林尘阳见没激怒他，就走了。

　　罚站完两节课，津虑擦拭眼镜并戴上，准备开始好好听课。
　　“津虑？”我转头，抬眸对上来人。
　　他是？我的记忆中，没有这个人的出现。
　　“我叫李圳飞。”
　　我礼貌地点点头，不准备再搭理他。
　　李圳飞长得不错，但是我心里有人了，就再也不能住下其他人。
　　他不泄气，正欲开口，被人横刀截断。
　　“你他.妈有完没完。”景绩温故意让笔重重敲在桌上。
　　全班人的视线都到了这里。
　　“你是她的谁？”李圳飞被引得有些愤怒。
　　“你管得着么？”
　　“你们别吵了。”我无语。
　　“她是我的。滚。”他低沉的嗓音落入我的耳中，别样好听撩人。
　　我忍住悸动，向他翻了白眼。
　　所以后来我的才会当真的啊。

　　午后总是慵懒，少年烂漫得美好。难得下课时间他没有搭话，也并未离开位子。津虑听他没有声响，微微偏头。
　　少年的眼睫毛沾染上阳光，男孩虽然比同年龄有时候表现得成熟一些，却在我面前表现得如此幼稚。但既然是少年，便有一种道不明的力量，这种力量，很吸引人。不知道是不是荷尔蒙作祟，我一时间恍恍惚惚的沉浸在他给的一刻虚幻里。但后来的他，终究被自己毁掉了。
　　有时候啊，温柔固然美好，那么它也会带着倒刺。只不过我因为受过了伤，所以害怕再触碰。我真的受不起了。
　　我好像能够听见到他有力的心跳声，感受他均匀的呼吸声。
　　一直觉得我们好近好近，又好远好远。

　　我们之间，竟相隔了一整个青春。

　　但是，我还是喜欢你，想保护你。

　　若你是一梦，我便日日黄粱，只为相遇一场。

　　我整理完东西，准备放学回家了。他突然轻轻靠近我，气息打在耳边，痒痒的。我闻见他身上淡淡的味道，我安心却又悲伤。
　　“明天，一起上学。”
　　我强迫自己克制住，冷着脸不说话，微微推开他。
　　我很不自在。很难过。
　　“明天6:20我在路口等你。”
　　“不用了，谢谢。”疏离的语气宣告着我拒绝了他的邀请。
　　“……”
　　他不再说话，我尴尬的背上包，要离开教室。
　　我正要出教室门，他叫住了我。
　　“那就后天。”
　　“后天没空。”
　　“大后天。”
　　“没空。”
　　“等你什么时候有空，就什么时候一起走。”
　　“……如果我一辈子没有空呢。”
　　“那就等你一辈子。”
　　我好不容易垒起来的心理防线一瞬间被击垮。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不可遏制的悲伤和爱意混合在一起，缠绕在我和他之间。
　　“我知道了。”我努力做到平静说出话，“明天见。”
　　这是最后一次，下次不会了。

　　他看来起的很早，或是昨天睡得很晚，看上去像是没睡醒一样，迷迷糊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