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仙录》知今是

21、第二十章 他给不了我

　　我做了一场梦。
　　梦里有无边无界的花海，有绿树清风，有温柔日光。
　　白衣道人在乍泄的日光下朝着我温情一笑。
　　骤然狂风大作。
　　我不停地擦去脸上的泪水，对着万里无云的晴空，哭得像个被丢弃的孩子。
　　我不知道我哭了多久，哭到烈焰围身，花海焚尽。
　　“青兰山已经没了，你等的人，再也不会回来。”
　　再也不会回来……再也不会……
　　我猛地睁开眼，眼前只有漆黑的床帐。
　　我气喘吁吁，久久不能回神。
　　“秋悦？”秦暄的声音从一旁传来，“醒了？”
　　我弱弱“嗯”了声，又道：“我梦见……青兰山……”
　　我及时住了嘴。
　　我从不将自己的梦告知秦暄，也从不将自己对过去的牵挂表现出来。
　　“……”秦暄道，“那日我救你时，山上再无其他生灵。你……”
　　“秦暄。”我道，“从前的事，我怎么也想不起来。”
　　“你记忆有损，但并非不能恢复。”他从茶桌一边走来，递了碗水给我，“只要有忆引，想起来，也不是不可能。”
　　“忆引？”
　　“就是记忆中重要的的人，或物。”
　　我低头沉思，什么人……什么物……竟一样也没有。
　　那一刻我的颈脖仿佛仍桎梏在慕仙手中，我几乎无法呼吸，一个强烈的欲望从我心中冒出新芽，野蛮生长起来——我要活着。
　　我还有很多事情没有弄清楚，还有很多事情没有去做，我怎么能就这样死了？
　　我捏紧了拳头，咬牙道：“我现在还不能死。”
　　秦暄似乎没在意我突然的转变，轻描淡写应道，“我不会让你死。”
　　我心头一热，“可慕仙……”
　　“我会护你周全。”
　　“护我周全？”我问，“是十年期内护我周全，还是一生一世护我周全？
　　秦暄默然，叹气道：“秋悦……”
　　他给不了我我想要的许诺。
　　“你信我么？”当年慕仙指责我的时候，他除了挡在我面前接下慕仙致命的招式，半句话也没为我说。这么多年来，我第一次问他是否信我。“我没杀杜宇。”
　　秦暄又沉默了。
　　两厢无言，我心中天人交战许久，知道要他说一句谎言何其难，便也不再去纠缠。我知道，在这件事上，他从未信过我。
　　不知过了多久，我才听见他道：“你的灵力封印，我已经帮你解了。”
　　我催动体内灵力流转周身，那股熟悉的感觉顿时使我安心不少。
　　“多谢。”
　　“不必，本就是我为了省去一些不必要的麻烦才封了你的灵力，倒是委屈你了。”他今日的话格外的多，“慕仙违背信约在先，我自然不会让他伤你。”
　　“秦暄，”我黯然道，“我有一事仍是不解——你既然不信我没杀杜宇，为何当初要帮我向慕仙争讨这十年期限？”
　　秦暄语气一如既往的平淡：“那你要我如何？眼睁睁看着你死在慕仙手里么？”
　　我眼底发热：“秦暄……”
　　他缓缓道：“我从未说过不信你。只是……有些事情，很难解释——我是说，或许连你自己也没有意识到，就动手杀了杜宇。”
　　“我没有！”我几乎是吼叫出来，“我真的没有杀他！”
　　“秋悦，你冷静些。”
　　我沉默片刻，压下情绪来，缓和了语气：“我没有杀他，我知道我有些记忆搞不清楚，可我绝对没有杀他。”
　　我再清楚不过，我那时意识清明，何况我从未有过害他之心。
　　秦暄道：“这话你十年前便说过。”
　　“是啊……”我苦笑，“这话十年前我便说过……秦暄，你是从未说过不信我，可你也从未说过信我。”
　　“……”
　　良久，我吐了口气，将方才他递给我的凉水喝尽，又问：“什么时辰了？”
　　“还早。”秦暄道，“你若困乏，便再睡会儿，我在这里。”
　　“我不困。”我摸黑走到窗边，轻轻一推。
　　月光撒了一身。
　　窗外亦有风动。
　　忍冬姣好冷厉的面庞在我头脑中挥之不去，言语冰冷戏谑：“你想感受感受么，你最亲近最在意的人，亲手把你送入绝境，亲手毁了你的一辈子，甚至要了你的性命！”
　　每一个字，如今想来，都还是那样掷地有声。
　　我突然想起十年前那个夜晚，我一动不动地守在杜宇床边，等他醒来——我其实比任何人都希望他醒能来。
　　那晚他真的醒来了，他对我说：“秋悦，不必觉得抱歉。你很好，我是真心喜欢你。”
　　他还说：“从今后，不要再相信任何人。”
　　那时，月光如此刻一般清冷皎洁。
　　我盯着明晦不清的窗棂，道：“多谢你。”
　　秦暄疑惑：“谢什么？”
　　“谢你愿意保全我性命。”
　　“……”
　　“秦暄。”我又道，“这世上真心待我的人不多……我细想来，也许杜宇算一个。”
　　“嗯？”
　　“所以，我不想再坐以待毙。”我坚定道，“我要找到杀害杜宇的凶手，一来证明我自己的清白，二来，也为他报仇。”
　　屋里太暗，纵使有月光入室，我仍看不清秦暄的表情，但我能明显感觉到，秦暄听了我的话后，周身空气都似乎凝结了一瞬。
　　许久，他道：“好。”
　　“以往不可追，若实在想不起，我不会强求。”我道，“可能抓到的，我一定要倾尽全力。”
　　“你今日……”秦暄犹疑道，“有些不同。”
　　我笑了：“这么多年了，总要有所不同。”
　　我不能再等了。
　　秦暄无法无条件的信任我，我又怎么能再无条件的依赖他？
　　至亲尚且有背叛出卖，尚有无法相谅无法坦诚。我于秦暄，其实连朋友也算不上。
　　我一刻都不能再等了。
　　我压抑住心中的不甘与失落，若无其事地问：“你什么时候回天庭去？”
　　秦暄愣了愣，挥手将屋里的烛灯引燃。
　　可我仍然看不清他的眼睛。
　　“秋悦。”秦暄淡淡道：“我回不去了。”
　　他一席白衣，身形清瘦，在幽暗的烛火下显得分外孤寂，我突然就有些不忍。
　　可秦暄有他自己的事情要做，而我也该为自己挣一挣命了。
　　“你何时走？”良久的沉默后，秦暄问道。
　　我淡然一笑，“我总也没什么牵挂，随时都可以走。”
　　“不去与江姑娘他们道个别？”
　　“……”宋然那双弯弯的桃花眼骤然浮现在我脑海中，我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
　　我听到秦暄轻轻地道：“你终究还是有牵有挂。”
　　我琢磨不透他的意思，却也觉得这话无端落寞。
　　夜很静。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仰头看了看天上明月，此刻它正被云雾缭绕着。
　　“不必道别了。”我道，“本就是萍水相逢。”
　　“……”秦暄道：“那便愿秋悦，早日寻得真凶，自证清白。”
　　我把自己藏进烛光的阴影里，擦去眼中还未下落的泪珠，笑了一声，“那我也愿秦暄仙上，得偿所愿，守住自己心爱之人。”

作者有话说

　　第一卷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