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转多云》蓝带企鹅

1、运气是会花光的吧

　　三月文明礼貌月，年级主任在升旗台上长篇大论，程苓文盯着被主任啤酒肚撑圆的灰衬衫出了神，眼前的一切都像一场默片，她只能听到脑中的嗡鸣声，头又开始痛了。
　　突然，人潮散开，向前涌去。程苓文左右张望，世界才再现声音。原来大会已经进行到最后了，同学们在横幅上签完字就可以离开了。她慢步踱到人群里，等待着离横幅越来越近。
　　程苓文在右下角签完名字正准备离开时，有人拍了拍她的肩膀。
　　“帮我也签一下，谢了！”
　　“好。”
　　林郁，他的名字很适合用马克笔写，都是一些横平竖直的笔画，苓文写完之后又端详了一下。
　　白天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慢慢变长，大会结束后远处天际翻出了鱼肚白，从视觉来看已有了初春的感觉。可是气温却当仁不让，好像它凭一己之力拽冬天的腿，以望让寒冬再长一阵。
　　书包里的鸡蛋饼在开会时慢慢失去热气，此刻已经通身冰凉。程苓文囫囵吞枣似的吃了下去，凉鸡蛋刺激的胃疼，嘴里残留的酱味令人生腻。拧开保温杯酌了两口热水，看着氤氲的热气发了会儿呆，慢慢的才感觉有些许舒服。
　　“苓文，你今天来教室好早啊！是没去食堂吃吗？”后桌于晴问候道。
　　“嗯，今早在学校门口买的鸡蛋饼。”苓文扭过脑袋回应她。
　　“啊，我好久没吃门口那家鸡蛋饼了，好吃吗？”
　　热水暂时掩盖住的胃疼又翻腾上来，她捂着肚子冲于晴勉强笑道：“刚做出来的时候挺好吃的，今早王主任讲话讲的时间太长了，我吃的时候饼子都凉透了，吃的胃疼......”
　　“啊，每次王主任一上台我就烦，一个大老爷们为啥那么多话。还有，他每次发言的时候都特爱批斗人，今儿说这个老师，明儿说那个学生，嘚吧嘚吧，不把人训到脑袋耷拉下来就不停，至于吗。啊，对了，你胃没事吧？”
　　“没事没事，一会就好了。”程苓文赶紧转过身来。再不转过来，听完王主任的大会又要听她的小会了。
　　昨晚没写完的化学练习册正躺在桌子上，笔尖指向的地方正好是思路卡住的环节。这学期开始全面学有机化学了，而她在高一初步接触的时候就很头疼。这些长相奇特，弯曲扭转的合成物在她的脑中盘旋着，却擦不出一点思路的火花。
　　如果没记错的话，当时姐姐好像很喜欢这些，她指着有机合成物说着晦涩拗口的名字，一点也不费劲。
　　教室里同学慢慢多了起来，读书声代替说笑声，成了此刻的主旋律，早读开始了。
　　语文老师在黑板上写下任务，环顾了教室两圈就离开了。她带了两个班的语文，身为文科一班的班主任，她更在乎那边一些。
　　程苓文偷偷拿出化学练习册又看了起来，但愿早读下之前可以解决掉这个缠了她一天多的牛皮糖。
　　“你不背《逍遥游》吗？这个好难背的，老师明天抽查背诵呢。”同桌李鹏宇好奇问道。
　　“我赌老师抽不到我，没事放心吧，我赌这个一向可准了。”苓文坏笑。
　　“你就赌吧，把好运气浪费到这上面你不心疼吗？运气会用光的。”
　　“用光就用光吧，我之后再挣。你快背吧，这不是很难背吗？”
　　同桌李鹏宇是个有点胖胖的可爱男生，说起话来两颊的肉一起一伏，并且每次总是以相同的频率起伏着，不急不慢。
　　程苓文从没见过他着急的样子。
　　早上的课一晃眼就过去了，铃响之后身边的同学们都快步离开了，零星只剩下了几个人。本来打算早读下前就要解决的那道题直到现在也依旧令人困惑。
　　苓文赌气似的把书狠狠合上，不看不想了，明天问老师吧。然后从桌兜里翻出手套起身离开了教室。
　　车棚里五颜六色自行车凌乱的挤在一起，像掉进泥沼里的彩虹。苓文从里面艰难的扒拉出自己的黄色山地自行车，没等出车棚就骑了上去。
　　看来以后还是把车子放在大门口吧，好取也方便。
　　距离铃响已经过去二十几分钟了，此时出校门的人很少。苓文没掏出门证也没下车对着看门大爷点了个头就一骨碌从小门处滑了出去。
　　电视上放着鸡飞狗跳的家庭剧，吵架的声音穿过屏幕劈头盖脸朝苓文砸来，她吓得一惊，然而转头看向沙发，妈妈却坐在那睡着了，头向右歪着，嘴巴微张。
　　放下钥匙换了拖鞋，她走过去轻轻拍了拍妈妈。
　　“去房间躺下睡吧，这样睡脖子受不了。”
　　“呃......苓文回来了啊，哎呦我咋睡着了，我现在赶紧给你做饭去，本来得赶你回来前把饭做好的。”妈妈缓缓起身。
　　“不用了不用。锦园大道那边新开了家面馆，我回来之前吃过了。”
　　“吃过了啊，那行，我去眯一会啊，昨晚没睡好，一个劲做梦。”
　　“好，快去睡吧。”
　　爸爸最近一直在老家，奶奶得了老年痴呆，病情进展的非常快，他留在那边照顾着奶奶的起居。
　　她对奶奶只有着零星的记忆。
　　她是当地妇联主席，总是喜欢把一切事情都放在利益的天平上权衡许久，并且总是以一种批判的目光看待许多人，对女儿儿子是这样，对她本应该隔代亲的孙女们也是这样。在与她一起生活的时间里，程苓文很少见她笑过，唯一记得的一次是对一位老局长的小孙子。奶奶亲切的摸着他的脸蛋拍拍他的头笑着逗他玩，站在一旁的小苓文很是嫉妒，因为奶奶从没这样对她过，她的奶奶在家里是一个没有表情苦着脸，会因为苓文不小心打翻垃圾桶就会狠狠打她的坏奶奶。
　　小时候每次她在看动画片的时候奶奶总是抢过遥控换到戏曲频道，无论她哭得再怎么凶，奶奶也不予理睬。初中音乐课上再次听到那些熟悉的秦腔选段，她依旧有想哭的冲动。那张严肃冷漠充满皱纹的脸，是程苓文童年生活中最暗的暗色。
　　程苓文站在餐厅发着呆，自从七岁到现在所居住的城市以来，她已经很久没见过奶奶了。有时过年父亲要回老家时，她总是赖着不去，宁愿四处蹭饭一人留家，也不想再次重温童年的暗色。于是对奶奶的印象就定格在那一年，定格在那张送她出门时不知是哭还是笑的表情奇怪的脸。
　　之前听亲戚说过，奶奶的命很苦，经历了很多才有今天的职位。究竟奶奶当时经历了什么，小苓文不会去问，而现在问可能也来不及了吧，如今奶奶连自己的儿子都不认识了。
　　而赵雪青向苓文说起自己的奶奶时，说她每次回老家时她奶奶只以她吃饭吃的多少来断定她是不是个好孩子，只要她夸赞饭好吃，奶奶就会笑成眯眯眼并嘱咐再吃一点，即使她已经吃了很多。
　　程苓文在这方面永远和赵雪青产生不了共鸣。
　　妈妈走向卧室的背影看起来十分疲惫。程苓文从餐厅拿了两片面包，就着热水一口口吃下。
　　回到自己的房间，四仰八叉的躺在床上。好累啊，但其实也没干什么，苓文心里无穷的感慨着。
　　然而又突然起身，呆滞的看向过道对面那紧闭的木门，门上有苓文贴的哆啦A梦贴纸。她小时候最喜欢的就是那个可爱的蓝胖子，幼时的理想就是长大后能自己造出来个竹蜻蜓，放在头上环游世界。
　　电视没有关，剧里的人物们还在进行着无休止的争吵。
　　程苓文盯着那扇门，争吵声环绕着整个房间，可她心里却寂静的如同荒野，寸草不生。
　　姐，我想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