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师》半官半隐半浮生

2、II.缘起 通易三

　　通易三年初，祁王兵变。叛军来势汹汹，所向披靡，铁蹄踏处寸草不生。四方势力也已按捺不住，一人一棍将这天下时局搅得动荡不堪。群雄并起，各方混战；狼烟滚滚，烽火戚戚；流血漂橹，尸横遍野；百姓流离，民不聊生……
　　年轻的帝王终是忍不住御驾亲征，龙袍一甩，长剑一挥，跨下骏马扬蹄嘶鸣，身后百万大军步伐铿锵。收失地，斩贼寇，平叛乱，定天下。大军一路势如破竹，无人可挡，不过一岁光景便还了百姓一个安宁。经此一战，世上谁人不知南柯帝王勇武非凡、谋略过人，四方争相进贡，以求庇佑。那御前一等侍卫更是战功赫赫、名扬四海，隐有功高盖主之势……
　　之后，帝王求贤若渴，四处招揽能人异士、才子大儒，还命人为之单独在宫中建一栋楼，名曰“归心阁”。

　　凉州官道，一队奴隶正被押着送往京都，那是凉州小王四处搜来的“贡品”。虽为奴隶，可女的都是沉鱼落雁、闭月羞花之姿，男的都是丰神俊朗、玉树临风之貌，随便放在哪里都是数一数二的容颜。这次哪里是真的送“奴隶”，不过是因为战乱刚过，不好直接送美人，便借着“奴隶”的由头送进宫里，讨帝王欢心罢了。
　　掌管押送的公公捏着公鸭嗓，阴阳怪气地教训着即将入宫的新人：“你们都给我听清楚了，能被挑中可是你们的福分，皇宫可不是哪个阿猫阿狗都能进的！别看你们现在这么狼狈，这么卑微，只要你们进了宫，有手段，能讨了帝王的欢心儿，金银珠宝还不是一抓一大把～还愁什么吃穿用度、玩乐开销，还管什么柴米油盐酱醋茶，身边还不尽是琴棋书画诗酒花。都给我放机灵着点！”
　　这番话语鼓动性太强，那一个个乔男女蠢蠢欲动，仿佛已经看见了自己作为公子小姐王爷贵妃的样子。唯有一人背着把木琴，低头不语，眼神空洞。唇角苦涩地微微勾起，好似含着嘲讽，缎发泼墨般缕缕垂下，敛去大半神色。

　　“不过是说得好听罢了……谁人不知，那高墙深宫之中，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后宫三千勾心斗角不说，皇子间明争暗斗便够吃一壶，何况我们这些出身低贱的，空有一副皮囊，指不定哪天就成了别人的替死鬼。飞上枝头变凤凰……那怎么可能……”

　　看着开始躁动的奴隶们，那公公点了点头。自己精彩的教导眨眼就见了成效，令他很是满意。扫视的目光在略过那背木琴之人的时候，不禁顿了一下。

　　“哼，假清高，还想用这幅模样讨圣上欢心……聪明人……有时候死得更快……”

　　想罢，那公公一甩拂尘，“还等什么，赶紧上路吧~晚了圣上那边你们可担待不起！”于是，一行人浩浩荡荡，朝着“心中的圣地，梦中的远方”迈开了脚步。

　　都城南柯，皇宫，朝阳殿。

　　“宣凉州王使者觐见~”

　　只见那公公毕恭毕敬地低着头，引着一众容颜出色的奴隶上到殿前。待其站定，便满腔谄媚地开口：

　　“回皇上，这些便是凉州王进贡的奴隶。这里面每个人儿都是千挑万选才挑中的，陛下若有看得过眼的，还可以……”

　　宫里人都是个顶个的聪明，话说到这份上谁还不明白凉州王的用意？况且那公公还微微抬头，极富暗示性地看了一眼帝王，那意思已经不能更加明白。

　　年轻的帝王心中发出一声冷哼。呵，感情是跟朕送美人来了。于是以手撑头，好似闭眼深思，等的那公公是冷汗直冒，殿上人人自危，大气不敢呼出一下，唯有那御前一等侍卫站在皇上旁边，津津有味地看着。半晌后，帝王终于开口：“有一技之长的送入归心阁，其余送到洗衣房。我宫中不养无用之人。”
　　那公公本来舒了一口气，但这气还没完全吐完又被迫咽了回去。完了完了，陛下这回真是不留情面……当初选这些人的时候，就是看中他们的容貌，哪里还管这些边边角角……唉，算了，听天由命吧，咱家也尽力了，凉州王，您可不要怪我啊……
　　于是他暗自长叹一声，转而向那一对早已变了颜色的男男女女：“你们哪些人有一技之长的？快跟陛下展示一下。甭管你是熟读四书五经还是精通权谋兵法，深谙五音六律还是练就一身武艺，要上就赶紧上，过了这村儿可就没这店儿了。”
　　这下那帮人可真慌了神，他们出身低贱，哪里来的机会去接触这些……若不是生得一副好皮囊，哪有机会站在这朝阳殿？可是就这样放弃……真是不甘心呢……
　　那公公见好一会儿都没有人反应，自觉面上有些挂不住，好歹是他送上来的人，怎么都是些绣花枕头，这要传出去，还不被人指着说眼光太差，让人笑掉大牙。于是眼神一狠，目光瞬间盯住队伍中看起来最冷静的那人。那人还是一身白衣一把琴，飘飘然若遗世独立，眉眼间全是平淡。
　　“你，对，就你！一路上便见你一直背着把木琴，从不离身，想必是这方面的好手，还不赶紧来为陛下弹奏一曲！”
　　那人先是一惊，而后意识到这简直是祸水东引，进退两难，将矛头转移到自己身上。如果自己不去，便是当众拂了皇上的面子；如果自己去了，那便是“木秀于林”，以后在宫中，还不知有哪几阵风等着他……虽说自己是真不愿意当那只出头鸟，但眼下到了这步田地，哪怕自己再不愿意，哪怕自己再没本事，也要硬着头皮上，也要装的像个样子。
　　于是应着道了声“是”，背着木琴亦步亦趋地走上殿前，尽量让自己显得诚惶诚恐，恭恭敬敬。奴隶身份卑贱，只得席地而坐，那人只能将琴放在自己腿上，一时间着实有些不便。但当那人的手落在琴上那一刻，周遭一切仿佛定格，继而只感觉得到铮铮琴声在殿中流动。纵使那木琴在腿上几番摆动，仿佛将要倾覆，但那人双手轻拨慢扣，急扫重画，将琴牢牢控制在掌中，琴音袅袅之间又有一场视觉的盛宴。

　　朝上文武百官，无一不沉醉于那人精湛的技艺，连九龙宝座上那位杀伐果断的帝王此时心中也不免有些微动。帝王身侧那一等侍卫，双眼紧紧盯着正在弹奏的人儿，眸底有惊异，有赞叹，更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流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