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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怪奇谈 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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樱
“喂,你可还在?”
“今天母亲来看我,说是找到了一个顶有名气的大夫,可以治好我的眼睛呢。”
“等我治好了眼,第一个就来看你,可好?”
“不知你是怎样的人呢……”
他说着红了脸,低下了头。双手不停地摩挲着,只觉得自己说了很丢人的话,不敢抬起头来——虽然看不见,却可以想象对面的人儿一定是双眼盈满笑意的样子,因为一缕淡淡的温柔的声音飘过来:“怕是说假的吧……等你眼睛好了,哪里就会记得我了……”
他急了:“我一定记得你的!我一定……”毕竟是孩子,未及冠的少年,话说到这里便不知该如何接了下去,只觉得自己要被讨厌了,眼泪就要落了下来。
“哎?你哭了?我说笑而已啦……”
温暖的手轻轻掠过他的发。一阵似有还无的香气。
他抬起头。“我们说好的,我的眼一治好,我第一个来找你!”
“你说真的?”
“当然是真的!”他坚定地说,想了想,“我对天发誓……”
对方盈盈地笑了。但是,又有几分犹豫似的,只不过最后还是说道:“那好,不过,你只可像现在一样,一个人到我这儿来。不然的话……”
他不解。每次会面的最后,总会嘱上这么一句,是女孩子家怕羞么?他突然起了恶作剧的心理,但外表不做声色地一口答应了下来。
“我只怕,到时你倒看不见我了呢……”
幽幽的叹息,终于还是没有被他听见。
大老远重金请来的大夫的确是高明,把脉,开方,抓药,不过七八天的功夫,他的眼,竟能隐隐约约地捕捉到一点模糊的影子了。
家里人为这喜事着实热闹了一阵子。父亲母亲到底又赶着大夫谢了好几声,酬金加倍也自不必提,但是他的心里,高兴的,只有那一句承诺:等眼好了,我第一个就去见你。
然而大夫毕竟没有神仙的仙丹,虽说他的眼睛有了好转,但是完全看见的那一天,已经是来年的春天。
他终于可以实现他的承诺了。
“母亲,我想央你一件事……”他止不住脸上的红潮。
然而听他说完,一直笑晏晏的贵妇人微微变了脸色。“张家的樱姑娘?”
他浑然不觉母亲话里微妙的颤抖,只沉浸在自己的想象之中:“……母亲,她是一个好姑娘,你一定会喜欢她的……”
“这样,但是,你也总得让为娘见过她才行啊。”贵妇人很快就收去了脸上不自在的神色,“不然,你让我见见这位姑娘?”
他面露难色:“可是,她说,只可我一人去见她……”
“那娶进了门来,总也还是要见的呀。”
他踟蹰许久,终于想到:“母亲,要不,等我见她的时候,你就偷偷地躲在一旁,看她一眼,可好?”
贵妇人不语,只是笑着点头。
然而他还是没有见到她。为了准确地找到约定的地方,他特特将眼睛蒙了起来,走到的时候,眼前却是空无一人。
他一阵说不出的失落。,莫不是他许久未至,让她误认为他已经背弃了他的承诺了么?或者她早已忘了他们的约定?
他心头开始烦躁起来。一阵风吹过,如雨的花瓣纷纷扬扬撒落下来。他这才发现,原来这个地方,竟种了一棵花枝繁茂的樱树。正值三月,樱花开得轰华灿烂,花团锦簇,说不出的艳丽,微风中像对人柔柔说话一般,他一时竟看呆了。
“砍了它!”一声断喝。
他茫然,回过头来,只见母亲脸上早改了慈祥的神色,换而一脸的厌恶,只一声令下,
便有早恭候在一旁的几个凶神恶煞的家奴抡着斧头冲上来,对着樱树一阵猛砍,不消一刻功夫,樱树应声而倒。
“我只怕,你到时候倒看不见我了呢……”
一年前没听见的那句叹息,这次竟清清楚楚地传进他的耳中。他看着倒下的樱树,一地的绝美樱华,转瞬被践踏得泥痕累累。
“儿子,那根本不是什么张家的姑娘,那位樱姑娘早死了,就葬在这樱树下……虽然说是绝世的人品,但人死了就什么也不算了……孩子,你以后都不要到这种地方来了……”
贵夫人还在絮絮叨叨的说着,但是他却什么也听不见了。
晚上的时候,他看见了她。
粉色罗衫,点点污迹。她满眼凄然,但仍是温柔的语调:“你没有忘记自己的承诺呢。”
他笑,“你看,我想的果然没错,你是这个世界上最美丽的女孩子。”
他们相对无言。
所谓的光明,难道只是为了看清这满眼的凄惨?
他最终自废双目。
舞
纤纤素手,轻扬薄绡,眼波流转之间,哪里还记得什么逝者如斯。只记得悠扬的旋律,始终环绕在自己的周围,他说,我的旋律,只为你而流动。
她笑着,彼时世界万丈红尘。酒不自人人自醉。于是就容易相信永远,相信自己轻易说出的承诺,只看得见眼前的美景如春,未曾想过会有停下的一天。舞台上每每不同的舞姿,变幻着各个不同的角色,明明是虚拟的人生,未曾经历过的世界,却偏偏让她忘却了真实。她舞动着,只相信这片刻就是永恒。为着自己的舞蹈痴了,醉了,便再也不愿醒来。只有舞动着,她才会忘记那落魄的岁月,忘记自己不得不摆出的笑脸,只有舞动着,台下的那些眼睛才会闪烁缤纷的色彩,才会认可她的存在——
舞,是她全部的人生。
时光易把人抛。她的容颜却娇艳依旧。也许只有相信永远的人,才能具有抗拒时间的魔力?她是舞台上永远艳丽的公主。
但是,始终伴随在身边的琴韵却迅速地喑哑下去。
终于有一天,他对她说,他不会再为她写任何曲子。他将会有一个虽不美丽却坚忍的新娘,她会陪着他慢慢变老,然后死去。他说,他只是凡人,只想拥有凡人的幸福。凡人的幸福,无关灿烂与永恒。
她只是默默地听着。最后他笑,没有了他的旋律,还会有别人的,她的舞蹈怎么会停止,只要音乐不停,她可以永永远远跳下去。她也笑,笑得流出了眼泪。谁说不是呢?她从未想象过自己不能舞动的样子,就像鸟儿不会知道折断了翅膀的未来。
所以,她会继续舞动着。在没有他的舞台上。依然是流光溢彩。
“你的舞蹈,真是美丽。”
她浅笑,对着对面的人:“谢谢夸奖。”
“只是,你还要舞到什么时候呢?太过执著,未尝不是罪过。”
她悚然。只见对面,一个瞎眼的老人,无限依恋地抚摸着身边一棵只剩下树桩的樱树。
“你是……”
老人看着她。
突然,她惨叫一声。
在老人那没有光芒的眼里,她分明看见了自己的形象。
一具穿着华衣的骷髅。
迷
他曾经是众人口中的大侠,江南第一山庄的大庄主。江南第一山庄,何等风光,何等荣耀,锦裘玉食,美人如玉,夜夜笙歌。
但是,只是,曾经而已。
半个月前,他输掉至关重要的一战,连同他的财富和名气,一并输得干干净净。不留半分。
他已经不是当初呼风唤雨的庄主大人,而是他曾经的那些结交们为之恐怖的对象。世情如霜。
他万念俱灰。
他想不通,他的宝剑,号称天下第一,怎么就会败在了一个初出茅庐的小鬼手上。他觉得一定是有人在他的宝剑上动了手脚。
一败涂地的人容易偏执。他开始发了疯似的找每一个知名或不知名的工匠鉴定他的宝剑是不是当初那把剑出如虹,见血回鞘的宝剑。然而每一次得到的结果都是剑是好剑。削铁如泥。
历尽冷暖,他终于了无生趣。
而死,从来是最方便的选择。他抱着他的宝剑,准备投河自尽。
河边,他遇见了一个奇怪的瞎眼老人。
“你想死?”老人问。没等他回答,老人便自顾地说了下去,“那么,把剑留下。”
他诧异。老人明明瞎了双眼,如何得知他怀中的宝剑?
“剑在哭。”老人淡淡地说,“你死了倒不打紧,却是辜负了这把剑的心。”
他不由得低头看那把剑,剑身上居然渗出了丝丝血迹。他一阵冷汗。
老人冷哼一声,靠在一旁的只剩下树桩的樱树上,闭目睡去,不再搭理他。
他怔怔地看着自己的剑。
“你非去不可么?”
一个女子的声音,在他记忆中幽幽响起。
“非走不可么?”
温顺的女子,低垂下眼帘,袅袅的茶的雾气中,那一句问话,却终究是没有说出口。然而,他却沉不住气了。
“男儿就是应当建功立业……你不用阻止我。”
女子依然不语。
“我自然知道是委屈了你,但是,少则五年,多则八年,我一定会功成名就……”他说着感到一阵热血沸腾。
但女子却仍是低着头。
他无奈,“咳”地叹了一口气,拿起剑,站起就往门外走去。这时,女子的声音猛地响起:“等一等。”
一把剑交送到他的手里。
他终于记起了当年女子的话。
“妾心如此剑,不离不弃,生死相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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