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似舞腰》麦牙

3、瓦族的明月（一）

　　“你老实告诉我，那两个男人的尸体，你是怎么处理的？”
　　金戈紧紧盯着阿风的眼睛。
　　当天晚上，他们在认识到事情严重性的时候，就已经想到，那两个男人的尸体必须马上处理掉，不能留一丝的痕迹。
　　而这个去处理的人，就是阿风。
　　满珠的死和死前所遭受的凌虐让阿风对这两个男人充满了刻骨的仇恨，即便他们死了，他也决定不放过他们。他用斧头将两具尸体砍得面目全非，用麻袋装好，拖到了一个乱葬岗，那里埋的都是一些外乡人或者罪人，野狼和秃鹫时常在那里出没，叼食一些新鲜的尸体。他要让这两个男人遭受畜生的凌迟。
　　所以他连麻袋也抽走了，没有为两具尸体留下任何遮蔽物。
　　可是，他没想到的是，黑金卫在分散行动前是经过报备的。当其他人发现这两个同伴没有按时归队时，就找到瓦族的大寨里。黑金卫的能力确实可怕，即使在阿风将两具尸体毁得几乎彻底的情况下，他们也最终找到了乱葬岗，并根据残留的特征认出了两名同伴。
　　阿风一时的泄愤为金戈带来巨大的麻烦，也为瓦族带来了灭顶之灾。
　　“都怪我！这一切都是我的错！如果不是我带满珠出去，就不会碰到那两个禽兽，满珠就不会死，都是我害了她。现在，我又害了你，害了整个瓦族，我真该死！我真该死！”
　　阿风悔恨地抓着自己的头发，如果手上有一把刀，他真想亲手解决了自己。
　　金戈沉沉地叹了口气。
　　这个时候，他还能说什么呢，就算责怪阿风也是于事无补。
　　连支走了过来。
　　“族长召集大家到广场集合。”
　　金戈点头示意他知道了。
　　见阿风还蹲在地上，已经听到他们谈话的连支上前狠狠踹了他一脚。
　　“如果你还是个男人，就给我站起来！”
　　“事到如今，后悔有什么用！既然做了，就要有勇气承担后果。你要还是满珠喜欢的男人，就站起来，走到广场上去，不要让无辜的瓦族人承担你应该遭受的罪责！”
　　阿风一骨碌跳起来：“你骂得对！满珠最讨厌懦夫，我不是懦夫，我犯的错，我自己承担！”
　　他撒腿往广场跑去。
　　连支的脸色这才好看了点，也跟着往广场跑去。

　　所有瓦族人，无论男女老少，都集中在广场上，冷冰冰的军队将他们团团包围，南锋正和那个叫鲁士的男人站在一起。
　　金戈和连支走近人群时，看到多大娘向他们招手，便都站到了她身边。
　　南锋在鲁士的警告下，不由自主地冒出了一身冷汗。这事情如果处理不好，瓦族就完了，谁都不敢低估以暴戾著称的楚星所爆发出来的怒火。
　　他走到人群前面，开始传达楚星王子的意思。
　　连支听得浑身冰冷。
　　楚星通过鲁士向南锋传达的意思是，要瓦族交出杀害黑金卫的凶手，否则就要炮轰瓦族大寨。反正他杀人如麻，不在乎多上几条人命。
　　南锋话音一落，人群就炸开了锅。
　　瓦族虽然投降成为琉月皇族的附庸，并不代表着他们成了任人宰割的奴隶。瓦族的尊严不可侵犯，在刚刚休战的时刻发生黑金卫之死，绝不可能是瓦族人寻隙生事，内中必有隐情。瓦族人好勇，却并不斗狠，不可能主动挑衅琉月皇族；他们热爱和平，却绝不贪生怕死，不可能奴颜婢膝主动将自己的同胞献出去。楚星这样强硬的态度激起了瓦族人集体的反感，人们议论纷纷，都在指责他的蛮不讲理。
　　鲁士冷冷地看着激愤的人群，眯起了细长的眼睛。
　　南锋瞥见他嘴角的冷笑，回头看到族人脸上的不屈，左右为难。
　　鲁士没有让他为难太久。
　　他挥了一下手。
　　“轰——”
　　地动山摇。
　　瓦族人惊恐地瞪大了眼睛，他们对这种大地的震动实在太熟悉了。
　　人群顿时沉默下来。
　　“还需要再来一炮么？”
　　鲁士微笑着发问。
　　南锋只觉得他的笑容像死神般邪恶。
　　人们眼里燃烧着怒火，却不得不闭紧自己的嘴巴。一时的意气会给瓦族带来巨大的灾难。
　　鲁士又要抬手。
　　“是我！”
　　“是我杀了他们！”
　　金戈大踏步走出人群。
　　多大娘担忧焦虑，连支神色不安，阿风悔恨交加。
　　鲁士眯起眼睛打量面前的男人。
　　金戈挺直脊背，抬着下巴，没有丝毫退怯。
　　“是你？你用什么武器杀了他们？”
　　金戈挥了挥拳头：“用这个。”
　　鲁士微微一笑：“是吗？”
　　“你用这个在黑金卫胸口戳了个洞？你的手指是金钢做的？”
　　金戈闭紧了嘴，他没办法解释。
　　鲁士摇头道：“你没办法藏住你的同伴，他是谁？”
　　金戈打定主意不说。
　　鲁士耸耸肩，仿佛在说今天的天气：“看来你们还需要来上一炮。”
　　金戈愤怒地瞪着他。
　　卑鄙！无耻！
　　他几乎想扑上去，一拳打掉他的牙齿。
　　连支叹了口气，从人群中走了出去。
　　“是我。”
　　人们惊愕地看着她。
　　鲁士也很吃惊。
　　杀害黑金卫的人，会是这样一个娇滴滴的女郎？
　　他上下打量连支。
　　鹅蛋脸，画眉嘴，棕色双眸，亦纯亦媚。
　　不可否认，这是个漂亮的女人。
　　而且，很年轻，很有味道。
　　鲁士看着她挺拔的胸，纤细的腰，和紧实的腿，若有所思。
　　“好吧，是你们两个杀害了黑金卫。让我们来谈谈，你们即将受到的惩罚。”

　　楚星的心情非常糟糕。
　　黑金卫的死让他震怒，就像被卑微的奴隶所挑衅的高高在上的神，他的怒火里还有太多的震惊和耻辱。他受到了侵犯。
　　该死的瓦族人！
　　两具黑金卫的尸体平放在地上，仵作经过详细的检查，将结果对楚星做了报告。
　　可以猜到，他们因为女人遭到了报复，付出的是生命的代价。
　　就是因为女人。
　　楚星握紧了拳头，只不过是女人，竟然让他损失了两名黑金卫。
　　“告诉鲁士，把凶手五马分尸！”
　　他嘴里吐出残酷的字眼。
　　听到吩咐的黑金卫却没有一点的惊讶，他早已了解主子的脾气。
　　应了声“是”，他准备立刻去传递这个通知。
　　“慢着。”
　　他的脚步在门口停住。
　　一双穿着精致靴子的脚从他面前跨过。
　　顺着这双靴子往上，是一件做工精良材料上等的白色锦袍，袖口和腰带的金线象征穿衣者尊贵的身份。
　　金色的领口上面，是一张男人的脸，柔和的线条，柔和的嘴角，如果那双眼睛不是特别明亮以至掩藏不住睿智光芒的话，别人可能真的以为这是个柔和的主子。
　　但楚星知道，在男人柔和的外表下，是一颗锐利得不容轻视的心。
　　“大王子。”
　　屋子里的人都唤了一声，不管心里怎么想，至少他们表面上都是惶恐恭敬的。
　　大王子伯尧微笑着摆了一下手。只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动作，却充满了皇室的高贵气度和贵族独有的优雅风度。
　　楚星似乎很不愿意对这位哥哥表现出应有的恭敬，他连站都没有站起来，不过微微点下头而已。
　　伯尧没有计较，这种小事不值得他计较。
　　他看了看两具尸体的下身，微微摇头，脸上颇有些讽刺与轻视。
　　这个神情刺痛了楚星的眼。
　　“你该管管黑金卫了，他们远没有嚣张的本钱。”
　　楚星脸色顿时有些难看。
　　“若是父王知道了这件事，你猜他会怎么说呢？”
　　像被踩中了尾巴的猫，楚星咬紧了牙。
　　伯尧悠闲地坐下来喝茶，嘴角的微笑一直没有消失过。
　　门口的黑金卫飞快地看了一眼两位王子的神情，将腿收了回来。
　　刚才的通知已经没有必要了。
　　“抬出去吧。”
　　伯尧淡漠地挥挥手，有人进来把两具尸体抬了出去。
　　“咦？等等。”
　　他放下了手中的杯子，快步走到一具尸体旁边。
　　这具尸体的背后有一个小小的圆形的伤口，黑黝黝的洞，边上的肌肤有轻微的灼烧痕迹。
　　惊讶的神情在伯尧脸上浮现。
　　怎么可能？
　　他几乎怀疑自己眼花了。
　　仔细看一下伤口，确实是这样没错。
　　事情不寻常。他摩挲着下巴，陷入了深思。
　　“怎么了？”
　　楚星的话将他惊醒，这个弟弟正怀疑地看着他。
　　伯尧微笑着摇了摇头，将心思收回，不在脸上遗留分毫。
　　尸体被抬了出去，自有人处理。
　　“去查找凶手的，是鲁士么？”
　　楚星点了点头。
　　伯尧微微皱眉，鲁士虽然不是楚星的人，但与自己也不曾有过交情。
　　他摩挲着下巴走出门去。
　　楚星眯起了眼睛，盯着他离去的背影，像条伺机而动的眼镜蛇。
　　这位兄长，让他看不透。
　　他清楚地记得，十八岁之前的伯尧，虽然和现今一般儒雅，却实在是个懦弱无用的人。名义上是大王子，但皇室第一顺位继承人的光环却似乎更多地环绕在他这个二王子的头上，直到三年前的那个冬天。
　　一场看似意外的刺杀，没有任何阴谋得逞，却反而让这个兄长脱胎换骨，从此锋芒毕露，处处制肘着他的势力扩张。仿佛一夕之间，贵族大臣们发现这位素来低调的大王子竟有着不下于二王子的才华与能力，身为皇帝的父亲也渐渐重视起这个原本漠视的大儿子，而他更是感受到了来自这个兄长的巨大威胁。第一继承人的光芒竟似乎回到了本该属于它的人身上。
　　难道那场刺杀背后的预谋遭到了泄露，让这个兄长察觉他弟弟的野心和忌惮，在生命受到威胁的关头反而激发起了对命运的抗争，准备夺回属于他的东西了吗？
　　楚星捏紧了拳头。
　　不会，他不会允许这种事情的发生。
　　光芒与荣耀，永远只属于他，谁都别想抢走，哪怕是理所当然应该拥有它们的主人。
　　他抬头看着夜空。
　　瓦族草原的天确实比帝都的更蓝更深邃，皎洁的满月，也比帝都的更加明亮。
　　他冲着明月握了握拳头，他的信心和决心也像这月亮一般，没有丝毫的缺陷。

　　南锋目瞪口呆，手脚发冷。
　　这个时候，他才意识到，眼前这个男人，真的是一条毒蛇，有着最邪恶的灵魂。
　　在他跟毒蛇一样阴险的注视下，南锋背身走出了房间，脸色铁青。
　　带着一颗巨石般沉重的心，走进了自己的家门。他的家，已经被军队严密包围，进去容易，要出来却比登天还难。
　　连支和金戈在等他的消息，看到他进来，立刻站了起来。
　　“他准备怎么处置我们？”
　　金戈直接进入主题。
　　南锋抬起眼睛，看了看他，然后转到连支的脸上。
　　连支浮起不祥的预感。
　　“说吧，他有怎样恶毒的主意，我都能承受。”金戈屹立如山，眉眼间是与生俱来的勇敢无畏。
　　南锋打开石头一样沉重的嘴巴。
　　“他说，他有办法放过你们。”
　　“什么？”
　　金戈大吃一惊，南锋的答案不在他所有的预料之内，但他很快就反应过来。
　　“他为什么这么说？这不可能是楚星的意思。”
　　“楚星给了他自由处置的权利，只有一个要求，就是杀死凶手。放了你们，他一样有办法给楚星满意的交代。”
　　金戈眯起眼睛：“无缘无故放过我们，冒着被楚星知道的危险，他一定有条件。”
　　南锋点了点头。
　　“是什么？”
　　南锋把目光对准了连支。
　　连支明白了，她想起鲁士粘在她身体上的目光。
　　金戈也明白了。他不仅明白了，他还出离地愤怒了。
　　“我去杀了他！”
　　南锋一把抱住他。
　　“你想死吗？还是你要害死整个瓦族？”
　　金戈站住了，背对着灯，在地面投下高大的黑影。即使是影子，也透出令人窒息的沉重。
　　南锋不敢看连支的脸。
　　连支坐了下来，并没有特别的神情表露。
　　她不是沉着，而是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在明白南锋意思的一瞬间，从脚底冲上来被侵犯的羞辱，让她几乎失控。她细心呵护无比珍视的身体，连她自己都觉得美妙如同上天恩赐的身体，竟然要交到那个恶心的男人手里，让他肆意地玩弄糟蹋。她简直无法忍受。
　　她也像金戈一样愤怒，甚至比他更加愤怒，因为她是本人，直接感受到来自灵魂的侵犯。
　　可是，她不得不冷静地思考。
　　形势是强弱分明的，南锋劝阻金戈的一句话，暗示着鲁士阴险的用心。如果她拒绝供奉自己的身体，他会让整个瓦族承受更严重的后果，她跟金戈也难逃一死。
　　生命诚可贵啊，何况不仅仅是自己一个人的生命。
　　连支从来没觉得像现在一样厌恶这个世界。
　　也从来没有像现在一样痛恨将她送到这个世界的人。
　　她觉得自己的愤怒和仇恨甚至可以毁天灭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