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玫瑰和蔷薇（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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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
这是片一望无际的大草原，漫天的晚霞明艳似火，五月的风带着初夏的气息，清脆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踏过野生的小花，带着一身的香气，这香气只有用心才能闻到。
马是不常见的枣红色，四个蹄子上各有一撮白毛，它还很年轻，是个相当漂亮的小家伙。
马上的女郎也很年轻，而且也相当漂亮，她仰头看着蔚蓝的天空，细腻修长的脖子呈现出优美的线条。
“今天的天气真是好极了！”
一道黑色的影子从后面追了上来，接近之后放慢了速度。马是黑色，人却是红色的。
满珠虽然皮肤偏黑，却黑得很均匀，加上她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无怪被人称为“瓦族的黑玫瑰”。她平日最爱穿红色的衣服，骑着她黑色的马儿从草原上奔驰而过，这是瓦族年轻的小伙子眼中最美丽的风景。
但这道最美丽的风景，从连支来到以后就改变了。
她美丽的面容，充满弹性的腰肢，坐在枣红马上时那一双修长的腿，都让瓦族小伙子们眼热不已。
满珠从来没有因此嫉妒过，她跟连支是最好的朋友，因为连支就是她救起来的。
第一次见到连支的时候，她正趴在泥泞的路面上，倾盆大雨打着她苍白的脸，孱弱得像纸，满珠登时就生出了满满的同情与怜惜。满珠将她冰冷的身体扛上肩膀，背回家里，娘和哥哥花了一整晚的心思才将她救起。连支是个无依无靠的孤女，因着瓦族人的善良、好客与热情，她成了满珠家的客人，也成了瓦族的一员。
满珠大叫一声：“连支！”
蓝天之下，碧草之上，连支扭过头来露出一个得意的笑容，仿佛鲜花开遍了原野。
“你又输给我啦！”
鹅蛋脸，画眉嘴，棕色双眸，亦纯亦媚。
满珠总是说，连支啊，你长得太祸国殃民了。
连支就说，奇怪，我长得有那么漂亮吗？
满珠说，你不是太漂亮，而是太迷人，每个人见你的第一眼不一定被你迷住，但如果再看你一眼，就再也不会忘记你了。
每当这个时候，连支就笑，笑得很得意，满珠每次都用一个词来形容她，风情万种。
“跟你说过多少次，不要笑那么风情万种，我又不是个年轻的小伙儿！”
“你要是个小伙儿，我还不稀得冲你笑呢！”
满珠控着马，慢慢晃到了她旁边。
连支弯曲着食指刮了刮自己的脸，道：“羞不羞，每次比赛都输给我。”
满珠哼了一声，仰天大叫：“没天理啊！”
“你明明才学会骑马的，怎么会骑得比我还好呢？”
连支得意地一笑：“这是天赋！”
“天赋？”满珠阴阳怪气地嘀咕一句，翻手在连支翘臀上打了一记，“是不是天赋不知道，但我们若再不回去，天就要黑了！”
她一拉缰绳，回转马头向来时的路奔驰。
连支弯腰从地上拔了一朵小花，韧性极佳的身体让她毫不费力地做到了这个动作。
放在鼻端嗅了嗅，她将手中的小花高高抛向天空。
“驾！”
枣红马驮着它美丽的主人向前方的同伴追去。
连支和满珠回到家的时候，金戈正在劈柴，上衣挂在旁边的树枝上，古铜色的肌肤，鼓起的每一块肌肉都充满爆炸性的力量。两个女郎欢声笑语走进院子，他只是抬眼看了一下。
连支将马牵到马槽，转身用一根手指戳了戳金戈的肌肉，赞道：“真结实。”
金戈像是习惯了，并不在意她的举动，只扭头对满珠道：“阿风又给你送来了蔷薇。”
满珠果然看见石桌上满满一大把蔷薇，她随着拨了拨，撇嘴道：“几朵蔷薇就想让我嫁给他，他以为他是政皇帝么？”
连支拿起一朵蔷薇，在她脸上蹭了蹭，笑道：“他不是政皇帝，你却是名副其实的蔓戈小姐。”
满珠打她道：“去去去，我要是蔓戈小姐，还轮得他来追求？”
连支躲到一旁，笑了笑，手里的蔷薇红得像火。
“蔷薇之恋，政皇帝与蔓戈小姐的传说，还真是浪漫啊！”
她正感慨着，屋子里传出多大娘的声音，唤他们三人吃饭。
满珠和连支一边应着，一边走进屋去。金戈想了想，决定把剩下的一点柴劈完。
“哥，吃饭！”
满珠叫的时候，他正好劈完了柴，一面应着一面拿上衣擦汗，迈步走进屋去。
多大娘夹了好大一块肉放到连支碗里。
满珠敲了敲盘子，道：“娘，到底谁是你亲生的呀？”
多大娘斜她一眼道：“连支多瘦啊，哪像你，都快成猪了。”
满珠道：“有我这么好看的猪么！”又问金戈，“哥，你见过长得我这么好看的猪么？”
金戈抿了抿嘴，不理她。
连支倍感好笑，将一块肉塞进满珠嘴里，道：“这么多好吃的还堵不住你的嘴！”
满珠用筷子夹住嘴边的肉，张口咬去。
“轰”一声巨响，地动山摇。
满珠不仅肉啪嗒掉在桌子上，连碗都差点摔了出去。
“怎么了怎么了？”
多大娘和满珠大惊失色，金戈放下碗，走到门口张望，连支紧紧蹙起了眉毛。
这个声音，这样动静，难道真的是……
金戈拿起了屋角的一支长矛，说道：“我出去看看。”
多大娘也已经反应过来，点了点头道：“小心些。”
满珠搂住了她的一只胳膊，问道：“出什么事了？”
多大娘拍了拍她的手，道：“没事，不用怕。”她嘴上虽然这样说，脸上却现出了忧色。
连支心一沉，知道她也已经猜到了。
果然，没过久，金戈就回来了，带着一个非常不好的消息。
“琉月族向我们开战了。”
满珠吃惊地张大了嘴。
多大娘沉痛地说道：“该来的还是要来啊！”
她抚摩一下金戈的头发，温柔而坚定地道：“去吧。”
金戈咬了咬牙，转身又走出了家门。
多大娘静静地看着儿子远去的背影，回过身来，一脸坚决。
“满珠，连支，收拾药箱，跟我走。”
“是。”
琉月族本来就是这片大陆上人数最多最繁荣的民族，自从出了一个政皇帝，统一这片大陆，建立了金乌帝国，琉月族就成了皇族，并且快速地发展壮大起来。金乌帝国其余的民族，慢慢都成了皇族的附庸，但也有几个民族例外，瓦族就是其中之一。瓦族人热爱自由，不愿受拘束，因而不肯臣服于琉月族，在金乌帝国的土地上，他们有自己的生活区域，自己的风俗习惯，自己的信仰和法律，等于是一个国中国。这样的事情是琉月族皇室所不能容忍的，数次的和谈都没有取得满意的结果，皇室终于发怒了，现任的皇帝海曼，派遣二王子楚星率领军队向瓦族开战。楚星王子信心满满，立誓要在半个月之内征服瓦族。瓦族人本来认为他在吹牛夸海口，但当三门霹雳大炮一字排开，向瓦族大寨开火的时候，他们被这个只有闻名不曾见面的战争利器惊呆了。恐惧油然而生，他们不得不承认，楚星王子的自大绝不是没有道理的。
但是瓦族人并没有退缩屈服，他们用长矛、用大刀、用投石车，用所有能用的武器，抵抗着琉月族的入侵。无论老幼，只要是瓦族的男人，每一个都拿起了武器，不仅男人，甚至许多妇女也换下了裙子，跟她们的丈夫并肩作战。他们誓死捍卫家园。
连支和满珠跟着多大娘，成了大寨里最忙碌的救生队。多大娘有一身的好医术，连支和满珠给她当助手，救治了一个又一个的瓦族战士。寨子里最大的一间房屋，已经成了临时的伤兵营。连支、满珠和多大娘，穿梭在众多的伤兵之中，为他们带去帮助和安慰，虽然有限，却无比温暖。
看着伤痕累累却无怨无悔的瓦族人，连支心里很沉重。
她并不看好这场战争。
战争的结局是注定的，瓦族人的失败不可改变。
她认为，瓦族人的抵抗是愚昧的，琉月族不仅是金乌帝国最大最繁荣的民族，而且是最智慧最先进的民族，他们的生活和文明早已领先于各个少数民族之上。瓦族人不愿成为附庸，打着崇尚自由的名号，实际上却是画地为牢，固步自封。天长日久下去，瓦族只会衰落，只回灭亡。而承认琉月族的领导，虽然丧失了一些自由和权利，却得到了更多先进的知识、文化与经验，良好的贸易与交流，会让瓦族欣欣向荣，绵延万代。
可是她没有力量阻止瓦族人的战斗，他们有崇高的信念，那就是自由。
虽然这个自由，太过理想。
世界上本来就没有绝对的自由，义务和权利都是相对的，自由和约束也不例外。
战争已经进行了十天，瓦族伤亡惨重，族长南锋终于动摇了，他向楚星王子提出了停战，承诺跟族里的长老们商议过之后，会给皇室一个答复。
楚星在用霹雳大炮轰掉瓦族的一个嘹望塔之后，答应了他的请求。
双方暂时休战。
“哧——”
连支撕下一条长长的白布，所有的绷带都已用完，只有用干净的白布代替。
她将草药涂抹在伤口上，然后用白布缠好，动作十分娴熟。
金戈将手臂伸进袖子，从容地好象受伤的不是自己的身体。
连支他对面坐下，问：“族长和长老们怎么说？”
“族长决定答应皇室的条件，长老们意见不统一。”
连支摇了摇头，这个情形在她意料之中。
她转过头，眼前有上百个伤兵，有的站着，有的坐着，有的躺着呻吟，每个人的脸上都看不到笑容，鲜血和失败给大家的心蒙上了一层阴影，许多人透着沉重的疲惫，更多的是茫然的神色。
“他们都不想打仗了。”
连支淡淡地说。
“瓦族人需要的不是战斗，而是平安。”
“投降虽然难听，但瓦族不会失去最珍贵的东西。年幼的孩子不会失去父亲，美丽的少女不会失去情人，妻子不失去丈夫，老人不失去孙子。大家依然有饭吃，有衣服穿。满月的晚上，依然可以围着篝火唱歌跳舞。你还是可以脱掉上衣在院子里劈柴，我还是可以在草原上骑马奔跑，满珠还是能每天收到阿风送她的蔷薇花。我们都还像以前一样生活。
“除了这些，我们还可以做许多以前不能做的事。小贩走进大城市的时候，不用担心城里人的刁难；姑娘中意外族小伙子的时候，不用担心家长的反对；勇敢的年轻人可以参加军队；德高望重的长老甚至可以做官，用他们的智慧造福更多人。
“牺牲一点点自由，牺牲一点点独立，瓦族可以有更美好的明天，这样不是很好吗？”
金戈沉默着。
连支回过头，看到他身边站着一个高大的壮年男人，她没有丝毫惊讶，只是微笑地说道：“族长，我说得对吗？”
族长南锋叹了口气。
在他后面，站着几位头发胡子都已经白了的长老。
连支微笑地对他们说：“尊敬的长老，我说得对吗？”
长老们沉默着。
“你说得很对。”
南锋回复她一个微笑。
“长老们，我们该下决定了。”
长老们互相交流了一下眼神，默认了。
瓦族向琉月族低头了，他们愿意成为皇族的附庸。失去了最高的自主权利，生活似乎暂时还没有任何糟糕的改变。
连支帮多大娘收拾着药箱，满珠在收拾草药。
一个年轻人背着手走了过来。
是阿风。
他参加过战斗，砍死两个琉月族士兵后，被一杆长枪扎破了肚子。是满珠给他上药包扎，如今伤口早就好了，只留下一个疤痕。
瞥一眼他背在身后的手，连支对满珠笑道：“你的护花使者来了。”
满珠对身边的男人视而不见，只撇嘴道：“怎么，又是蔷薇？”
以前，阿风每天都会送一束蔷薇花，直到战争爆发。
但今天，他并不打算送花，经历过战争的洗礼，他有了更大的勇气。
“今天不送你蔷薇。”
满珠吃惊地转过了头。
阿风一把抓住她的手。
“今天，我要带你一起去摘蔷薇。”
说完，他拉着满珠就往外跑，满珠不得不跟着他。
被他温暖有力的手牵着，心里像跑进来一只小鹿，蹦跳个不停。
连支吃吃笑着看他们跑掉。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玫瑰和蔷薇（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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