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云有归》龚九青

48、较量

　　李云白接连几天，寸步不离地守着我，哪怕我所居住的殿宇外，已经聚集了满满一殿前来请示的大臣，哪怕，那位神秘的君太子，也已经递了两次帖子，请求赐见。他却一反常态，像小孩子一样，粘着我，到了最后，心里对他颇有微词的怜心和小青，都有些忍俊不住。
　　他不顾我的反对，每日夜里取代怜心，睡在我房中的卧榻上，我半夜醒来，偶尔有什么需要，他总是第一时间递到手中。他那样高傲的人，那样不会为任何事弯腰的人，每日里，像吃了蜜糖一样，被我呼来遣去，还甘之如饴！
　　“启禀陛下，娘娘身体已无大碍！”白须的太医颤颤巍巍地立在我们面前，一双浑浊的老眼，毫无焦距地游移在房中，却一直不敢落在我的身上。
　　“黄太医治愈有功，赏！”李云白有些高兴，懒洋洋地看一眼旁边立着的侍者，那侍者立即出列，高声吼唱道。
　　我在他旁边无奈地翻白眼，不过是小小的中暑，堂堂太医，若是连这种病也治不好，真该发配回家了。前日夜里我的病情反复了一次，居然劳驾我旁边这位英明神武的男人，将整个御医院的太医全数请进宫中，那些太医战战兢兢，在他的威严下，竟然一时不敢确诊，还好小青偷偷给我服下文皓的药。
　　“现在我也好了，你还是去忙你的事情吧！”我看向李云白，真怕他再这样对朝政置之不理下去，我会被人骂作妲己之类的妖姬了。
　　“泠儿，你就这样迫不及待地要撵我走么？”李云白坐在我旁边，看着那将头越埋越低的老太医，终于大发慈悲，“黄太医，你先下去吧，别离开这太远，万一泠儿病情有个反复，拿你是问！”
　　黄太医忙行礼退下去，等到他的身影消失，我才望向李云白。
　　“你还是忙你的大事吧！”我再次劝道，这样的温柔相待，我心中一堵，太迟了，我已经无福消受！
　　“泠儿，你知道么？”李云白将我一手拉到面前，直视着我的眼睛，“若是你一直病着，就不会这样冷冷地对我！”他的眼中，有几分恍惚，看着我，又似没有看我，“泠儿，当你痛着的时候，你拉着我的手，那一刻，你的眼里，全都是我！”他叹息一声，站起身来，回头看着我，继续说道，“君太子不能不见，泠儿，你养好身体，这大好江山，只你……可与我并肩拥有！”
　　“李云白，江山对你真有这么重要么？”我随着他站起来，仰着头，问道。
　　“泠儿，江山在握的感觉，你不会懂！”李云白温情脉脉地看着我，声音中，却透着对天下的志在必得，“泠儿，夏和原，不过是砧板上的鱼，不会逃出我的手心！你等着，到时候四海遨游，尊荣共享！”
　　“你要灭了他们？”我抑制住声音中的颤抖，尽量扬着笑脸，问道。
　　“为何不灭？夏国那位皇帝，只知琴棋书画，至于原国，就更别说了，虽然君太子有几分才华，他的父皇，却是完全的草包，又偏偏死捏着手中的权柄，不肯让位给儿子！天下大势所趋，我为大家众望所归！”他伸出手，那样宽阔的手掌，伸到我面前，仿佛要将抓住了整个江山，他的脸上，是沉醉的微笑，还有一层朦胧的光辉。
　　“那你去忙吧，这样的锦绣江山，你可要早日抓在手中才好！”我拖长了声音，“有些时候，看着胜券在握，也会有些变数的！”
　　“泠儿，你知道了些什么？”李云白脸色一变，有些急切地问我，随即有面色一松，自嘲道，“我从不敢奢望，你会替我着想，替我的江山着想！”
　　“李云白，你有绝世的才华，这个江山在你手中，一定会被治理的很好！”眼中竟然一酸，我努力抑制住那要奔涌而出的泪水，主动握住他的手，“打江山难，治理更难，不过，李云白，我相信，你会做好这一切！”
　　李云白有些惊讶地看着我，我却已经不想再和他说话，摆出一副送客的姿态，他站在我的面前，那样口若悬河的一个人，竟然嗫嚅了半天没有说出一个字，最后，决然转身，往屋外走去。
　　“泠儿，我晚点再来看你！”

　　等到小青向我打手势示意李云白已经走远，我才微微地舒口气，一时整个殿中，沉默一片。我病中喜静，趁机打发走了不少侍候的人，此时，我身边，也只小青一人而已，离我们最近的侍卫，也在□□丈之外，而怜心，一早被那名叫古亮的侍卫唤走。
　　我静立在房中，小青立在我身边，看我将花瓶里的一束鲜花拿出，她忙递上另一束刚刚从御花园摘来，还挂着水珠娇艳欲滴的花朵，我缓缓地将其插入花瓶，又细细地侍弄出一个好看的造型。
　　“姑娘好兴致！”随着咯吱一声响，身后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比起李云白霸气的声音来，更悦耳了几分。
　　“君太子真沉得住气！”我赞许道，转过身，就看到站在我面前的君言，他今日穿了一身轩辕王朝的服饰，打扮起来，倒有几分像游学的书生，那日的煞气，全数隐藏在那副书生装扮之下，若不是我确定小青不会约错人，若不是我是站在自己的房中，我真会以为自己眼花了。
　　“龙潭虎穴，慎重些好！”他微微一笑，果然，笑容和文皓有几分神似，都带着阳光的味道，只是，文皓的笑容更单纯一些，他的笑容，却沉淀了太多世俗的落寞。
　　“太子取笑了，这里不过是小女子的闺房而已，哪里算是什么龙潭虎穴？”我不由得笑起来，既然敢让小青带你来，定然做足了功夫。
　　君言走到桌前坐下，自顾自地倒了一杯茶水，饮了一口，才把玩着杯子。
　　“姑娘难道真不知道，这座宫殿的防卫，是近百年来皇宫防守最森严的！”君言明显有些不相信我，带着几分讽意，“若不是相信皓，我在殿外，就该转身离去的！”
　　“那我该感谢君太子的爱屋及乌了？”我垂下眼帘，不置可否，文皓不会放弃救我，李云白就不会放弃对我的保护。
　　“姑娘认识一个叫果儿的小姑娘？”
　　君言却立时转移了话题，他那样泰然自若地坐在我的房中，带着几分风流体态，一时倒显得他是主人，我反而是客人了。毕竟对他的意图不是很清楚，虽然那日他的手势，表明了他和文皓关系匪浅，但在这宫中住了这么些日子，我已经学会了万事小心。缓缓走过去，面对着君言坐下，示意小青替他换了热茶。
　　“太子远道而来，怎么会认识果儿？”
　　“在来京城的路上，我的马车上突然爬上来一个小姑娘，水灵灵可爱极了，我便携她同来京城，现在正安排在我的驿馆中！”君言倒是直言不讳，声音中，隐隐有柔情蜜意，我遂放下了一颗悬着的心。
　　“如此，倒要多谢太子了！”
　　我平静地看着他，他既然在我面前提起果儿，一定知晓我们之间的关系。难怪前几日李云白坐立难安，那些隐卫每隔几个时辰就会来避着我汇报一次，原来，是果儿走失了！我压下心头的讶异，李云白给果儿的保护，从来都是最周全的，这次接她上京来参加登基大典，怎么会，让单纯的果儿跑出去，还误落在君言手上？
　　“太子执意要见我一次，不知到底是何用意？”我沉下脸，厉声问道，好不容易和文皓留在宫中的人搭上线，文皓居然让我务必见一次君太子。
　　“没什么，只是想确认一下……”君言的目光落在我的脸上，再也没有那日让我讨厌的欲望，反而多了几分磊落，“我只是想看看，文皓看上的女人，是个什么样子，若是不值得他爱……”他省下未尽的话语，我倒是心下了然，不值得，不值得的话，他就不会为了我，费什么功夫了。
　　“那现在太子可满意？”
　　“姑娘对天下大势，倒是有几分了解！”君言真心赞许道，我们目光相接，只刹那，我就知道，能帮我和文皓的人，非眼前这位君太子莫属。
　　“天下大势，合久必分，分久必合！”我淡然道，“这本是历史必然的走向而已，今日不是李云白，也会有其他人，来统一这个纷乱的天下，你原国缺水，夏朝是游牧为生，而轩辕王朝缺少夏朝的骏马，原国的铁矿，若是合在一起，互补互助，何愁天下不兴，百姓不能安居乐业！”我一口气说完后，才觉得自己有些唐突，怎么会在这样一个陌生男人的面前，第一次说出我对这个时空，这些王朝的看法，端起茶杯，我低头，借着喝水，避开君言突然亮起来的眼睛。
　　“就凭姑娘这一席话，姑娘放心，我一定会助你离开！”他站起来，自信地对我说道。
　　“如此，便恭候佳音了！”我随着他站起来，竟然对他生出几分惺惺相惜的感情来，知道他不能久留，忙又说道，“果儿顽皮，还请太子早日送她回宫，以免给太子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果儿从来不是麻烦！”君言温柔道，目光穿透我，看向远方，眼里赤裸裸地，满是一个男人对女人的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