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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番外番外 血族 血族执念 ...

  •   是那幅画,夜夜入梦的笔墨,如今清晰呈现在眼前。
      伸手欲触画布上年轻男子,一瞥到其后鬼气森然的面孔,迟疑着缩回指尖。
      心里莫名涌起一阵恐怖的快感,仿佛极致的痛苦中滋生出来的痉挛般的甘美,强忍撕毁画布的欲望,却压抑不住嗜血的饥渴。
      挥下幕布,回身疾步跑了出去。

      颓然扔下手中僵冷的干尸,她怔怔看着镜中的自己。卷曲盘缠的金发间溅点点血液,烈火一样的殷红,如怒放的天堂鸟。又想起画中层叠堆积的熨块,欲望再次涌上,努力吸气,堪堪压住。
      “还是抗拒不了?”身后一人笑着走过来,是容貌正是那画上的年轻男子。
      赌气一般,踹开脚边尸体,她看也不看他,抽身就走。
      身后大力吸来,她竟怎样也抬不起步子。索性就地坐下,冷笑:“一直如此,也不倦么?”
      “血族长老也抗拒不了的初拥记忆,年轻如你,怎么挣得脱?”男人好整以暇的蹲在她身边,“血族世界由堕天的撒旦所创,你即使勘破重生的痛苦,灵魂也不可能再为洁白。”
      自从经他初拥,不仅日夜经受渴血的精神折磨,肉身竟也变作金发幼童。她轻轻的笑了,如何能摆脱嗜血欲望的束缚——初拥血液画成的“灵”。
      “我想走。”良久,低低一句。
      “去哪里?”
      “中国。”
      男子惊起:“不行。”
      她倦倦的笑:“放我回故乡也不可以吗?”
      “这里便是你的家。”强硬的态度,却是让人一眼可见的恐慌,“不许去。”
      “我本中国人。”仍然是那样疲倦的语气,欲睡去一般,“连回乡也不能了吗?”
      “是去找他吗?”男子冷冷的笑。
      “谁?”她不解。
      “我给了你永生,你却这样践踏。”隐隐的怒气,又是无可奈何的,“那乱世,离开了难道不是更好?”
      她一怔,看了看眼前栗发黑眸的异国人,轻声道:“若他不再,永生又有什么意义呢?”
      “人心中,总是有一个角落,是留给自己的族人的。”慢慢浮起了一个温柔的笑,目光虚空不知道落点在哪里,“乱世么?你不曾经历,更不会懂,异乡人。”
      他无奈苦笑,她总是这样叫他,异乡人,异乡人。温和的三个字,却是一层障壁,让他无论如何走不进她。
      他看过她的梦,是血与火的背景,中国古老的乱世,她的族人管那里叫“中原”。满目滔天血色,却远远有一人,素衣大氅,影影绰绰。看不清形容,却清清楚楚感觉到一阵清洁淡泊之气。她把他的洁白藏在血腥最深处,却不让丝毫腥气染上那袭素衣。
      无数次猜测过、质问过,却每每在见到她面上比死更浓烈的悲伤时,不忍继续相逼。
      “让我去。”她的笑容很安静,“让我回——益州。”
      心里叹息一阵,他温柔的吻上她:“婵,那个世界已经不复存在了。”
      静静合上眼睛,任席卷天地的悲戚将自己融成一片死寂的水。那个世界,有他,有先主,有君臣鱼水、三顾深恩,让英雄捉刀、奸吝逍遥的乱世,已经不复存在了。
      他们都走了,留下她一个,在□□永生里继续灵魂的腐烂。
      “给我三日,我必能勘破‘灵’。”寥寥数语,从未有过的坚定——和殇恸。

      “好。去哪里?”他终于点头,随手一挥,闪出羊皮卷地图。
      目光温柔抚过他挚爱的三千里河山,南阳,长沙,桂阳,成都,汉中,岐山,五丈原,定军山……最后定定落在一处——她最后见他的地方——筹笔驿。
      “不去他墓么?”男子带了丝关怀。
      含笑摇头,整个人由内而外沁出一层柔和清寂的味道:“不去。他未亡。他始终在——”捂上早已不再跳动不再温热的心脏,“他始终在这里。”
      “我只是,去和他说说话。”她笑着推开两步,轻盈点点他额,倏然化成青烟而逝。

      鱼鸟犹疑畏简书,风云常为护储胥。
      怔忡看着满目荒凉,一阵一阵的想着唐人的句子。
      时间对她不死之身是无力的,便这样把怨气撒在她挚爱的故土么?
      这里曾是中军大帐,闭上眼,仿佛还能闻到那一帐干净清澈的墨香。那个人,就在满室书香中伏案挥毫。博山炉袅袅,烛光爆了个灯花,朔风吹得帐门翻卷,连他鹤氅也微微弧动。
      这时,他会看一看天色,润了润紫毫,铺开另一卷简牍,正欲落笔,又抬头对她微笑:“婵,沏一盏茶来可好?”
      等茶香混入墨香,他会轻轻皱一皱眉,微微责怪:“婵又放蒙顶茶了?何必奢侈。”
      那么,她就会盈盈的笑:“今日魏延将军会来。就不算为丞相一人沏贡茶了。”

      闭着眼,按照记忆里的方位走了几步。三步之外,有丘。他曾在此,提枹鼓,使众将士喜勇。
      风声呼啸,他就在旌旗猎猎中谈笑决胜。
      那般豪壮忠毅的容颜,是历经三生轮回也不会褪色的刻骨铭心。

      黯然向北疾步,便能听到降王传车的轱辘声。
      咯吱咯吱,老驴慢慢拖的远了,渐行渐远的萧瑟,不可承受英灵的血泪。车后漫天白幡招展,铺天盖地的惨白颜色,一如那日他离去之际。

      踉跄回了主帐方位,颤抖着伸出双手,轻轻挑起并不存在的帐帘,走到他素日放榻的地方,屈膝跪坐下来,含情伏上干燥灼热的泥土。
      触手是他曾经的足迹。
      “丞相……”终于低低的唤了出来,近千年不曾叫过的称呼。

      徒令上将挥神笔么?
      丞相,你觉得可是徒劳?她笑着看他,血色纷披退开,他遥遥走了过来。
      依然是温润坚定的神情,却在对她时有一丝丝的无可奈何:“婵还不知亮?怎么总问这样的话……”
      嘻嘻一笑,换成抱膝坐了:“婵只是见后世好些人长舌,替先生不甘罢了。”
      羽扇起了一阵微风,孔明皱了皱眉:“婵素知亮之志,怎会又为那等闲人费神?”(介个介个,纯粹收受了刺激。刚才看了备吧的诸位都知道的,嘻嘻。)
      “这样闲散,不如再为亮沏一盏清茶。”索性坐了下来,熟悉的温和,“婵久不曾回来,亮多日未饮婵之茶了。”
      “婵久不沏茶了。只调血酒。”她剌剌自嘲,“婵如今,以血为生。”
      他好像在皱眉:“日日饮血不觉单调么?还是沏上一盏吧。”
      “若婵沏蒙顶,先生可还会怪奢侈?”想起旧事,忍不住笑起来,“今日可没有魏将军来。”
      “谁说文长不来的?”孔明一指点将台方向,果然一人骑马踩了尘烟近了。
      “自从杨仪事后,那家伙日日在亮耳边唠嗑,说亮偏心不曾给足兵马。”孔明无奈的笑道,“竟不曾安静过一日!”
      “丞相又提旧事!”沉沉的男声,魏延大笑下马,“久不见婵,又何故再谈那些事。”
      “婵,给魏某一盏蒙顶!”呵呵拍上她肩,“婵走了多少日了?”
      当年个个都怪婵滥用御赐之物,今日倒连连记着。她一甩发,忍不住腹诽,也不知从何处找来蒙顶茶!
      “一千六百二十四日。”孔明淡淡出声,“婵不在,一千六百二十四日。”
      “先生!”她震动,正要说话,看看自己金发,低下头去。
      孔明挑起她一缕纯金色泽的发丝,落落笑道:“不过千余年,婵怎就面目全非了?”
      一语挑起灵魂深处的血腥,画布上阴森面容瞬间蔓延到了天地之间,席卷阴云而来。
      她陡然站起,只见得云层幻化出那血族长老摸样。
      再回身,原野凄旷衰草连天,不见孔明魏延二人。

      那老吸血鬼伸出指尖,勾了一点点血珠儿,张嘴大笑,:“来吧,孩子。”
      熟悉的欲望自四肢百骸汹涌而出,将她全身上下一寸一寸蔓延缠绕了。碧色双瞳顿时充血,看天地一片赤红,一瞬间竟忘尽一切前尘,颤悠悠向着那一点血色走去。
      “孩子,跟我回去。”长老咧开无牙的嘴,风声灌入空洞的眼,“回十九世纪的欧洲,去享用血族的饕餮盛宴。孩子,跟我走吧。”
      懵懵懂懂向前,浑然不觉地面沙砾随着她脚步长出图像——蜿蜒纠结,蛇一样的线条,随了她步步生长成那幅画。而她正款款走向那画布背景上、长老的位置。
      新血族对“灵”的最后一次反抗,一旦失效,便坠地狱深处,从此不可再见阳光,永生永夜。
      只差一步,便是深渊。
      忽然一声清啸响起,悠悠荡开,飘忽天地之间,和了风卷尘沙的啸声,一扫阴霾压抑之气。
      “婵,回亮身边。”孔明声音断断续续,宁静宽和里有不容置疑的严厉。
      她蓦然回头,在黄沙飞扬近处,有他羽扇纶巾,殷殷等待。
      心里在挣扎着回头,早已死去的肉躯却不受控制的前倾,眼看一步就要踏实。
      “你还欠亮一诺。”孔明声音不紧不慢,却恰恰在千钧一发之际插入,“他年锦里经祠庙,你应过亮的。”
      她惘然回望,咬牙苦思:锦里,锦里……
      “步出齐东门,遥望荡阴里,步出齐城门,遥望荡阴里。里中有三坟,累累正相似。问是谁家冢,田疆古冶子。力能排南山,文能绝地纪。一朝被谗言,二桃杀三士。谁能为此谋,相国齐晏子。”手挥五弦,孔明扣弦而歌,铮铮切切,自有一种悲怆辽远之气。
      “婵,你曾应下,还锦官,吟《梁父》,可还记得?”唱了一瞬,孔明微微笑。
      蜀江水碧蜀山青,锦官春色,祠堂翠柏,寸寸都是他的挚爱,她曾许诺,代他再回锦官,再见旧日山河,一曲《梁父》,几阙悲声,以告定军忠魂!
      历尽轮回也无法抹去的强烈执念,死死拖住不由自主跨出的脚步。
      “婵,回来。”魏延在笑,“你我三人再执盏笑谈,遥寄先帝英灵。”
      关张无命欲何如?一盏清茶,便能一寄中心哀思。管乐有才,也不敌她这千世百代的缠绵。
      血色退去,眼眸重回纯澈碧透,安然凝视长老,她觉得自己灵魂在笑:“长老,不去了。婵是属于这里的。”
      “休想!”那老吸血鬼恼羞成怒,伸手如爪,狠狠扣上她腕,猛力一拖。
      大力袭来,身体骤然一松,她怔怔看着自己肉身被它捏在手中,低头看看自己,只剩轻盈袅娜的轮廓,竟是说不出的自在舒散。
      “别!”一声痛苦的厉吼,那年轻男子自云层中疾步奔过来,见到她,猛然顿住,撕心裂肺的神色,“你竟……”
      “我终于明白。”她看到孔明近了,盈盈对那男子笑道,“挣脱‘灵’,只需至刚至坚的决绝,还有至柔至韧的执念。”
      “勘破,只需舍弃便了。”她眉目间一丝写意的安恬,“婵已不必,在天父的怒火下苦苦挣扎。”
      “因信得义,因爱而赦,婵将随丞相而去。”说完,款款踏了莲步走到孔明身边,与他含笑相望。
      “他只是你心中执念幻影!”男子绝望,“你却为了一个幻象舍弃永生!”
      她只噙笑不语,不以为意。
      男子眼中痛色纠结,却在看到长老手中软倒的幼女□□时微微散了一散。
      “从此,陌路。”终是无望了,掉过头,不再看她,上前轻柔抱起她舍却的肉身,无限温柔向着夕阳尽出走去。
      残阳拉长地上灵图影像,长老阴郁背景依旧,主色却幻化成他抱着她的孤独身形。

      风止,尘息。
      莽原空旷,天地静谧。
      他年锦里还寺庙,《梁父吟》成恨有余。
      明明是悲凉的句子,她悠悠吟来,却是一派释然的轻松。
      “婵这就回成都,代先生祭拜先帝灵。”回望渐渐淡去的纶巾羽扇影,闲闲挥袖:“先生,改日婵再奉上蒙顶茶。”

      后记:每一个人,心里都有那样一个伺机而出的恶灵。
      然而,因信得救,因爱而赦。

      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番外番外 血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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