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黎明之花（五） ...
-
三井纯子坐在咖啡厅里，撑着自己的脸，看着自己喋喋不休的友人。
她的发小水野凉从小到大跟她都是同一个学校的，相互之间可谓是知根知底。
或许是知道得太多了，甚至包括了对方的黑历史，他们俩完全没有办法再把对方当做异性来看，甚至哪怕只要按照双方家长所提议的干脆结婚，也会让他们觉得浑身发冷。
所以三井纯子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当时正在追自己的三井纹一郎，在交往了半年后填写了婚姻届，而水野凉也在三个月之内找到了想追的姑娘，并进行了闪婚。
只可惜那个姑娘命不太好，在十五年前因为难产过世，只留下一个叫做水野爱的姑娘。
那个姑娘挺努力的，最近一段时间里似乎成为了相当受欢迎的偶像，还是她们那个组合里无法取代的C位。
“所以都说了，小爱不那么努力我也能够养她嘛……”水野凉撅着嘴不太开心地说道，“在她眼里我就那么不靠谱嘛？”
“可是当初是谁抵挡不住女儿渴望的眼神，一时大意居然同意了女儿出道并跟经纪公司签了合同啊？”三井纯子带着笑意调侃，“你家姑娘已经很不错啦，我家那个才要操心呢——”
“放着茶不喝、点心不吃、街不逛，偏偏要跟着我们当家的学公司管理……真是的，她可是个女孩子啊，船运公司哪里需要女孩子来管嘛。”
“听说前段时间安奈被绑架了？结果你家那个还没报警？”水野凉心不在焉地说，“说真的，你家那位对孩子这么不走心真的没问题吗？”
“纹一郎和安奈有分寸。”三井纯子喝了一口咖啡，醇厚的香气混合着咖啡的热汽萦绕在她鼻尖，“而且安奈最后不是好好的吗？”
“你这是亲妈？”水野凉目瞪口呆，“安奈会哭的吧？”
“那孩子可是很坚强的呐。”三井纯子笑眯眯地说，“她不会哭的。”
“这是重点吗？！”水野凉抓了抓自己的头发，“你的家庭关系真的还好吗？！”
“一点问题也没有哦。”三井纯子耸了耸肩，“而且她那边还有某个人在啊……你可别忘了我出嫁前的姓氏。”
水野凉悚然一惊。
三井纯子在填写婚姻届并改为夫姓以前，叫做津岛纯子，在十多年前津岛家还没有没落时，是当家家主的堂妹。
如今津岛家人丁凋零，再加上战败带来的影响，还有联系的且活着的津岛家已经没有几个人了。
三井纯子知道的、唯一一个可能还活着的津岛家的血脉，也只剩下了自己堂兄那很小就离家出走、不知是死是活的小儿子。
其名——津岛修治。
“就算有人看着，也并不代表她不会遇到危险吧？”水野凉迟疑着说道，“你这样真的好吗？”
“没有关系。”三井纯子将咖啡杯搁在了白瓷碟子上，“这是她必定会经历的过程。”
“我和当家的迟早会死，与其让安奈手忙脚乱地被突如其来的危险打败，甚至死亡，还不如在保证她生命安全的前提下，让她好好体验一下危险。”三井纯子在水野凉不赞成的眼神下说道，“别这样看着我，这是我老公提出来的，我只不过是同意了而已。”
“所以？”水野凉迟疑着问。
“所以有人说，要炸了我老公的办公室，来测评安奈能不能担起会社的重任……我老公同意了。”三井纯子轻声说，“既然如此，我有什么拒绝的可能呢？”
“至于那群不自量力还被人当枪/使的的笨蛋，在动心的那一瞬间就该有失败后的觉悟啊。”三井纯子微笑着喝光了自己杯子里的咖啡。
水野凉看着自己的发小只觉得有些不寒而栗。似乎在过去的那么多年里，他好像从来没有真正看清过这个跟自己一起长大，视为姐妹的姑娘。
三井纯子转过头，她背光的脸上，笑容渐渐地扩大了些许：“水野，你不会背叛我的，对吧？”
*
“三井纯子……真是个不可小觑的女人啊。”端坐在自己书屋里的竹之乡把玩着手中的烟斗，双眼凝视着虚空中的某一点，“不过既然她默许了的话，计划就会更加顺利……你觉得呢？镜花？”
跪坐在一旁榻榻米上，穿着蓝色和服的少女面无表情地将一杯滚烫的茶水用绢布垫着，放在了竹之乡面前：“茶好了。”
“真是的，这都五个半月了，你还是一个字都不愿意多说。”竹之乡无奈地叹了口气，“镜花啊，你以后要打算怎么办呢？”
“我以后怎么样，跟我现在无关。”蓝色和服的少女端正地跪坐在垫子上，依然面无表情，“反正无论是我，还是［夜叉白雪］，都不过是你的工具罢了。”
“说得对。”竹之乡满意地伸出手，揪了揪少女头顶的呆毛，“所以工具就要有工具的自觉——去杀死太宰治吧。”
“无论是他的异能力，还是他的头脑，都是我计划达成的阻碍。”
“所谓工具，不就是要为主人排除阻碍的吗？”
泉镜花这回什么也没说。
她微微俯下身子，对着竹之乡行礼，随后随手推开了一扇门走了出去。
那扇门外是一处谁也不会注意到的小巷子。
但是从小巷子里朝外看出去，一眼就能看见算得上是东京都地标性建筑的东京火车站。
那是这个国家最老的交通枢纽。
泉镜花从袖袋里摸出了一款样式有些老旧的手机，挂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手机的一角，正悬挂着一只穿着白色马甲背心和蓝白色格子短裙的兔子玩偶。
那扇门在她的身后关闭，紧接着它缓缓的消失在了小巷的墙上，只留下了一个六尺见方的白色油漆图案。
在门完全消失的一瞬间，泉镜花几乎是立刻就松了一口气。她抬头看了看晴朗的天空，随即退了两步，躲进了被墙壁遮挡住了阳光的小巷的阴影里。
“阳光……好刺眼啊。”她轻声说。
*
三井安奈下了车，她的身边只跟着太宰治。
中岛敦只在出站前冲太宰治点了点头，就拿着太宰治给他的通讯器混进了人群中，三两下就不见了踪影。
“敦君的武力值可不只有那么一点。”太宰治冲三井安奈俏皮地眨了眨眼，“所以将他用作随时会落在别人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会比较好哦。”
三井安奈读过达摩克利斯剑的故事。
达摩克利斯是公元前4世纪意大利叙拉古的僭主狄奥尼修斯二世的朝臣，他非常喜欢奉承狄奥尼修斯，于是狄奥尼修斯提议与他交换一天的身份，那他就可以尝试到首领的命运。
在晚上举行的宴会里，达摩克利斯非常享受成为国王的感觉。当晚餐快结束的时候，他抬头才注意到王位上方仅用一根马鬃悬挂着的利剑……从此，达摩克利斯之剑通常便表达为［时刻存在的危险］。
“不过相对来说，我们的头顶，同样悬挂着一柄斩首的铡刀。”太宰治顿了顿，又补充了两句，“现在，就看是我们先找到他们，还是他们先找到敦君了。”
“我大概知道是哪几个人做的。”三井安奈说，“不，或者说，是默许了敌对势力对我出手。”
“那就简单了。”太宰治活动了一下手腕，腕骨发出了一两声脆响，“我们直接找过去吧。”
“但是没有证据——”
“哎呀，你父亲还真是把我当免费的家庭教师，回头我一定要问他要工资。”太宰治叹了口气。他微微低头，将自己那双被阴影遮住的鸢色双眼转向了不知所措的三井安奈，“你应该知道你父亲是做什么的吧？”
“啊？这个当然知道啊。”三井安奈眨眨眼，一时半会儿没搞清楚太宰治的意思。
“那你就根本不需要证据。”太宰治轻声说，“只要进行审问，所有的事情都能够水落石出——你又不是在打官司，你也不是什么公职人员，所以你当然不需要证据。”
三井安奈恍然大悟。
她从出生起，三井纹一郎就将她保护的非常好，甚至如今都没有摆脱几乎固定了的、普通人的思维。
而三纹株式会社再怎么名义上是正儿八经的公司，但根本上来说，也还是黑/道组织之一。
“太宰先生，受教了。”三井安奈冲太宰治微微躬身，表达敬意。
“得了吧，我可不想收学生。”太宰治捂着额头叹了口气，“我果然不太适合养孩子……”
然而就在他们踏出小巷、站在东京街头等待红绿灯的时候，他们身后的某处传出了骚动。
“呀，看来敦君已经跟派来的人交上手了呢。”太宰治笑了起来，“我们快走，得在对方摆脱敦君之前溜掉。”
*
不远处一栋高楼的天台上，中岛敦被人拦住了。
拦住他的人是一个穿着蓝色和服的小姑娘。
她的胸前挂着一部款式老旧的手机，手机的一角坠有兔子玩偶作为装饰。
“你好。”小姑娘面无表情地说道，“我的名字叫泉镜花，喜欢兔子和豆腐，讨厌狗和打雷。在过去的五个半月里，被獭祭书屋的主人收养后，在东京和横滨炸毁了七处房产，杀死了三十二个人。”
“太宰治是我的第三十三个目标。”
“你要成为我的阻碍吗？”
中岛敦愣在了那里。
这是什么情况？现在的杀手都这么正大光明的吗？军警叔叔快来看啊就是这个人——
不，等等，这紧要关头你在想什么啊。
中岛敦强迫自己将发散出去的思绪收了回来，他重新看向了眼前自称为泉镜花的少女——
和服袖子比较宽大，里面可能藏有管制刀具，腰间的束带绑法略微有些奇怪，可能藏有炸/弹或枪。
中岛敦决定先稳住对方，至少要拖一些时间。
“你为什么要杀太宰先生？”他问。
“因为那是他的要求。”泉镜花回答道。
“是那个獭祭书屋的主人吗？”中岛敦问。
泉镜花没有说话。
她胸口挂着的手机里传出了细微的命令声。
而具有与虎相同的敏锐听力的中岛敦听见了这个声音。
“杀掉阻碍你的人。”那个声音说，“如果是你的话……如果是你的异能力的话！”
“［夜叉白雪］……！”
中岛敦伸出了自己的手。
他的手此时已经变作了虎爪，毫不费力地扯开了自己背上背着的琴盒，抽/出了隐藏在里面的悲魔饥火。他将两把弯刀握在手中，装饰着金纹的黑色刀刃感受到了杀机，像是提示主人般微微嗡鸣。
*
“看来说不通啊。”中岛敦叹了口气，“而且通过手机给你通话的那家伙，一点礼貌都没有，真是过分。”
说话间中岛敦的悲魔饥火已经挡下了不知何时矗立在泉镜花身后的、握着刀的人形异能力的攻击。
“不过啊，泉镜花小姐。”他敏捷地跃出［夜叉白雪］的攻击范围，露出了一个微笑来，“你其实还是不太想杀人的，对吧？”
泉镜花的瞳孔微微收缩，她不知什么时候从袖子里摸出了一柄短刀，甚至有一小截刀锋已经出鞘。
“你的异能力一直在攻击我，但它显然并不听从你的命令。”中岛敦顿了顿，“而如果你加入进来的话，我如果想要摆脱你，估计也要不少的时间。”
“但你没有，你一直站在原地没有动，甚至在我同你的异能力缠斗的时候，你也没有抛下被异能力纠缠住的我，自己去杀死太宰先生。”
“人不是工具，就算别人将你当工具，你自己也必然会有属于自己的情感。”中岛敦反手再次挡下了［夜叉白雪］的攻击。
［夜叉白雪］的攻击又沉重又迅猛，倘若不是中岛敦已经虎化了双手，再加上悲魔饥火质量过硬，这样的攻击他几乎挡不下来。
就连悲魔饥火不太显眼的地方，都微微崩出了一些裂纹。
“你自己想要这么做吗？你真正想要做的是什么？”中岛敦反手甩出腰间的金索，缠住了夜叉白雪的刀，“泉镜花，别人不是神灵，如果你自己的愿望不说出来，别人是不会知道你的心声的！”
夜叉白雪的刀被金索一缠一拽，那柄刀就碎成了星星点点闪着光的异能碎片，缓慢地消失在了空中。
但下一刻，夜叉白雪的手中重新出现了那柄刀，劈头盖脸地朝中岛敦的方向斩落。
“呜哇……怖畏暗刑居然只能坚持两秒钟嘛？！这个异能力还真是过分啊。”中岛敦就地一滚躲开斩击，随即踏上了天台边的铁丝网，又借助金索和管道，如猫儿般惊险地踏在了天台边铁丝网的顶端。他的脚同样变成了虎爪，倒钩卡住了铁丝网的空隙。
下一秒，被他躲开的刀光斩断了一片铁丝网，那钢铁制作的、牢固的安全网便在重力的裹挟下朝无人的小巷中坠落下去，残留在天台边缘的铁丝网在中岛敦的脚下摇摇欲坠。
中岛敦果断地扑了下去。
他如同看准了猎物的豹子，悄无声息地落在了［夜叉白雪］之后、泉镜花的盲点处。
淡蓝色的冷月般的刀光在泉镜花还没来得及反应的时候一掠而过。
那柄略有细密裂缝的弯刀将［夜叉白雪］干脆利落地一分为二，将它强制消散了。
“我不知道你说的究竟是什么意思。”泉镜花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的异能力消散，“我也不知道我自己究竟能把什么定义为愿望。”
“你——”中岛敦想要说什么，但是被泉镜花打断了。
“我已经杀死了三十二个人。”泉镜花说，“那些人，他们都没有什么过错，他们会死不过是因为他们正好在竹之乡先生选定的、爆/炸地点而已。”
“但我今后不想再这样下去了。”
“我——”
“不想再对任何无辜之人下手了！”
她踏上了天台的边缘，毫不犹豫地一跃而下。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黎明之花（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