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 sound of silence》猫绒裘裘

1、The sound of silence

　　“咔”，手机中传来拿起话筒的声音，但是没有应答。打电话的人于是开腔：“是我。约个时间跟我见面。”
　　沉默了大概五秒，对方回答：“今晚九点。”语气彬彬有礼，但是没有再告别就挂上了电话。

　　“咔”，钥匙转动后发出轻微的声响。玄关的灯照例没有打开，投进屋的星辉月影街灯无一不使得独立式的别墅更显落寞。打开客厅顶灯时耀眼的光亮让青墨非不禁闭眼静止了片刻。
　　无论怎么看，都是单身男人晚间归家的情景。
　　然而他却走到客房门前，象征性地敲了两下。
　　没有任何回应。他不禁自嘲这对分明没有血缘关系的兄妹在对待他的态度上却出奇的一致。推开门，客房中亮着柔和的台灯。一袭纯白的人影正伏在沙发里翻书。
　　菲苏德美扬起精致的素颜，淡淡地直视青墨非一眼，而后视线重新回到书页上，甚至没有礼貌性的问候。
　　青墨非对于这种漠视深恶痛绝。他并不意外对方没有像自己一般用情或者像对待朋友一般善意，甚至不介意她能像对待陌生人一般警惕或者像对待仇人一般敌视。只是，不要这样毫无反应。
　　在莫子儒的宅邸里偶尔看见她时，就算是花朵开放、树叶飘落、鸟雀飞过都能够让她略动神色，更不要说面对莫子儒时那璀璨耀眼的笑容了。
　　但是，跟他回到这座别墅之后，这种生动完全消失了。
　　如果青墨非是一个真正的绑架犯，实在应该庆幸人质的合作。宅邸门口惯例由莫子儒安排的私车和保镖突然变成了黑色的阿尔法.罗米欧，青墨非从车上下来一把将等在门外的她推进后座，干净利落地落锁之后扬长而去。
　　菲苏德美只是理理衣袖，从后视镜里凝视青墨非片刻，没有发问。
　　之后被青墨非强行关在别墅里至少有两周，她的态度已非常明确。不爱、不恨，只是不在乎。
　　青墨非甚至认真想过就算他的出现能惊吓到她，也比现在的情形好过一些。可是菲苏德美明显完全不担心自己的安全，而青墨非只能认命地叹气因为他的的确确不会去伤害她。但是他不得不去在意，自己连让她感觉到威胁的分量也没有。这个自己不惜从订婚宴会上“抢救”出来的女人，放在眼里的只有一个人而已。
　　“我今天见过莫子儒，他早就猜到你在我这里。”
　　“莫子儒”这个字眼让对面的人抬起头，青墨非对于这一点也颇为不满。
　　“他虽然一直作样子在找你，但其实根本没打算救你回去。”
　　菲苏德美多多少少点了点头，视线又重新回到书上，暗示话题结束。
　　被如此婉拒的次数已经累积到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判断接下来的情形，青墨非对自言自语已是相当腻味了，只好从走廊带上她的房门。
　　菲苏德美完全不介意莫子儒对自己的利用。这个理所当然的结果仍让他相当失望。

　　“咔”，一个翻开的金属文件夹甩到钢化玻璃桌上，从中散落出几张洗成7寸大小的照片。
　　莫子儒不动声色地从对侧抬起头，淡淡扫视过那些以青墨非和菲苏德美为主角的彩色图片，看向贤昂。
　　“你以为把她放到白道的地方我就找不到了？”
　　“半个月之前那笔生意，青墨非都跟你到了公海了警方却一点动静都没有，就是因为她吧？”
　　“只有一个妹妹看来是不够你用了。既然让许给我的未婚妻在订婚礼上搞失踪，后果相信你也是不怕了！”
　　直到贤昂用充分表达情绪的肢体语言关上他办公室的门，莫子儒贯彻着完美的沉默，没有任何解释。

　　“咔”，瓷杯轻击玻璃桌的声音让青墨非惊然回神。
　　此刻他正坐在客房的沙发上，对面就是神态自若到让他恍然感觉自己盯着的并不是真人而是银幕的美丽阶下囚。
　　放下茶杯的轻柔动作带着贵族特有的优雅从容，她微微偏过头的时候长发从肩膀滑落，动静间自然而然带出恬淡的香气。相信绝大部分人被别的无论是陌生或者熟悉的人片刻不离视线地紧盯着，都多多少少会感觉不大自在。然而菲苏德美显然不属于这一部分。青墨非就这样在她房间里看她看到开始恍惚发呆，她也半分反应欠奉，只拿这个大男人当无机摆设，视线扫过都不带温度。
　　恍惚感觉眼前人跟自己根本不在同一个时空，只是婆娑幻境海市蜃楼。她意识不到自己的存在，而自己也无法去触动她的感知……
　　青墨非忽然而然地莫名惊恐。菲苏德美真的在自己的身边么？还是说这只是一个……美得令人犯罪的幻觉？
　　经过警部特训的身体有着绝对迅猛的反应，强势、迅速、目标明确的行动力足以证明。
　　一个拥抱。突如其来。顺理成章。
　　或许青墨非不加掩饰的眼神中已经泄漏了太多信息，菲苏德美以一副完全在意料之中的平静姿态承受了加筑于身仿佛要将五脏六腑积压出来的强力拥抱，保持着冰冷的静止。
　　这个姿势使青墨非看不到菲苏德美的脸孔，身体的触感却格外真实。柔软的肢体、清雅的香味、规律的心跳。如此踏实的心理感受，仿佛万物消失时间静止。这一刻，瞬间永恒。
　　青墨非自己都不相信这个时刻他还能注意到怀中微微起伏的呼吸渐渐加快。带着惊讶稍稍放开对方，与玄冰般冷寂的眼神相对，才确定那并非他所期待，而是胸肺压迫造成的呼吸困难。
　　拥抱本身带有纳入羽翼的占有之意，不容易误会其中包含的情感，完全可以当作一种表达--柔情、温暖、爱。
　　菲苏德美却是从容地表现出对“野兽一定会在猎物面前露出獠牙”毫不意外的态度。青墨非在她的心里就是会做这样事情的男人，她的眼睛仿佛在如此评价。不意外、也不会更加失望，走进狩猎区的献祭者淡定从容，平淡承担需要付出的代价。

　　“咔”，一枚子弹压上膛，而枪口正对着莫子儒的眉心，“把她还给我。否则，你知道我什么事都做得出来。”贤昂的声音带着危险的颤动，眼神狂乱，绝对有就此结束他性命的可能。
　　“你是在请求？”如果莫子儒不屑一顾的态度可以理解成挑衅，那么让他如此冷静面对威胁的自信的来由实在让人不得不去在意。
　　若是平日里的商谈，以贤昂的资历必定不会不分心思去琢磨。偏偏这一次，他压根不去顾忌其他。“也许我没有法子动青墨非，但是他也不能一直寸步不离的守着德美，至于你……”
　　有了青墨非的包庇，莫子儒的走私生意做得越来越大胆，已经不再需要贤昂背后□□世家的合作。两周之内，他已经多次越轨直接跟原本是贤昂组织合作者的帮派首脑接洽。无论在生意场还是人情面，都清清楚楚没有再合作的可能。原本作为两家缓冲存在的联姻，更成为贤昂仇恨的催化剂。此刻他掌心上膛的手枪，作为他的世界里抵消矛盾冲突不甘伤痛的唯一方法，甚至不需要斟酌考虑。
　　贤昂扣下扳机的时候，也没有更多犹豫。
　　这是一次他刻意安排的单独会面，没有留时机给莫子儒做防备的准备。他避无可避，也无处可逃。
　　甚至到开枪的时刻贤昂还这样认为。
　　他无法解释当惊觉眼前的混乱时，□□被子弹穿透的声音有多么惊心动魄。
　　那颗子弹成功命中，却不是他预想的目的……菲苏德美已经倒在莫子儒的怀中。
　　大量失血带来的苍白和麻木迅速地在她脸上蔓延，但无法带走望向莫子儒的眼睛中潋滟而明丽的热切情感。没有愤怒没有遗憾没有绝望，那是因承受痛苦和失去而换来得偿所愿的献祭一般殷诚的情感。最后的最后，菲苏德美在莫子儒怀中用虚弱轻微的声音说：“仅能拜托你而已……请帮我照顾哥哥……”
　　她说“哥哥”，而没有说“莫子儒”。
　　青墨非从莫子儒身上拉过菲苏德美的手，不是非常意外在碰触下发现莫子儒西服外套下面硬实的防弹衣。
　　最后一刻，对于这个深谋远虑到甚至将她的性命都算计进去的哥哥，菲苏德美还是用尽心机地去维护，甚至不惜对青墨非故作暧昧地试图欺骗他。
　　她就是这样深爱这莫子儒。青墨非痛恨自己的明察。

　　莫子儒再没有朝贤昂望上一眼。将德美的身体紧紧揽进怀中，青墨非电话里“单独见面”的语句像故障的留言机一般不断地在脑海中重复再重复，像是他为自己所作最无可奈何的申辩。
　　虽然任何理由都无法挽留流失的时间。
　　虽然任何解释都无法弥补不幸的意外。
　　虽然任何辩驳都无法追索消逝的生命。
　　身边的青墨非拿出警备□□时候，一种绝望的痛楚擒住了他的心脏。做点什么，它说，否则这痛楚将永不停歇。
　　“她倒下的一刻大概也知道……这行为不具任何意义。你带来的意外，真是比我处心积虑的计划还高潮迭起高明万分。”
　　多完美的计划，原本约青墨非单独见面的莫子儒，办公室里突然出现了丧心病狂的□□，于是恰巧进门、恰巧目击、恰巧处在完美角度的青墨非警官鉴于维护社会治安的职责将这个持枪犯罪分子击毙……如果菲苏德美没有先进屋的话，简直无懈可击。
　　青墨非这个世上硕果仅存追逐公平法律和真理正义的男人，甚至对待莫子儒这般多年的至交仍固执地坚守心底道德的底线。让他朝害死亲生妹妹和他梦中情人的自己开枪，这样的语言已经足够了吧？
　　决然抬起脸孔的时候，莫子儒看到的是同他如出一辙绝望的眼睛。
　　近在咫尺未经消音的枪声，让人反射性地闭上眼睛……

　　“咔”，金属打火机翻开盖子。
　　莫子儒从沉思中睁开眼睛刚好捕捉到萤蓝的火苗快速闪过、Mild Seven一头亮起桔色光芒的瞬间。
　　对此时此刻青墨非的出现，莫子儒的反应只是转头重新面对雕刻着菲苏德美名字的墓碑，“真遗憾，你特意调制的，我却没办法用。你说这种香型会让人精神愉快，可嗅到它的味道，我会想哭……”拿出将菲苏德美为他调制的特制古龙水放在墓前，“为了哥哥错过青墨非的感情，你会后悔么？”
　　青墨非将打火机和烟盒重新放进口袋，吞云吐雾格外深沉，唇角的嘲讽也格外苦楚，“我以为你利用她都是没有罪恶感的。”
　　“她这样爱我，在最危险的时候我却以为把她交给你是最安全的选择。的确是我的错。”这两个联手害死菲苏德美的共犯，从此拥有了一种相通的痛楚。无意去淡化，只想铭记，于是选择彼此刺伤来让回忆更加深刻。
　　更为讽刺的是青墨非从警方退出进入莫子儒的企业，这两个相交很多年的朋友终于相间无隙地合作，却是建立在这罪行之上。
　　没有回应，莫子儒或许也没有等待着回答，自言自语地倾诉。
　　“相信血缘么？”
　　“我放弃了平凡的生活，就因为她的一句希望我成功的祝福。”
　　“其实我们都一样，被亲情填得太满，不觉忽视了其他。”
　　“在她用死亡向我证明她的感情之前，我还认为自己有足够的时间去踌躇到底能不能够接受她。”
　　“我甚至不知道，推开她和接受她，究竟哪一个更罪恶。”
　　“虽然为了她的安全，对外宣称她是我家抱养的养女，但其实她的的确确是我父亲的亲生女儿。”
　　“其实我也想知道，她对我的执着，究竟是因为血缘，还是因为真爱。”
　　“真可惜，你也永远没有机会问她，她还有没有爱情可以留给你等待……”

　　这两个被幽怨和痛苦紧紧束缚在一起、理应彼此仇视却又无法真正地去向对方发泄这种怨恨的男人，相视时落寞地微笑。这究竟是真相，还是让青墨非更加难过的手段，也不会再有答案。
　　但是更疼痛一些，青墨非认为也无关紧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