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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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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家大宅里也并不太平,杜永钦从沈夫人那儿回去后就一直发着愁。
一进屋看到妻子正在指挥丫鬟们在换屋里的摆件,付青荃见丈夫回来了,便挥手让下人们都下去,亲自上前去帮他将外头的袄子也换下来。
“怎么了,一副眉头紧锁的样子,铺子那边出了什么问题不成?”她一贯有主意,杜永钦在外头遇到了什么事都会回来说给她听,许多时候都是她帮着拿的主意。
杜永钦摇了摇头,眉头却没一点舒展,抬头望着她道,“你听说了没有,从前大房里那个谁回来了?”
自从当初叶昭若大闹了一场又搬出了大宅去后,沈夫人便下令,在家里不得再提那个人的名字,这几年即便是下人们还在偷偷议论,但二房三房的人,还是轻易不敢再提的。
付青荃横了他一眼,娇声道,“瞧你,连个名字都不敢说了,这还就咱们俩呢,我怎么不知道,再过两日满淮安城也都要知道了,不就是大房那个表少爷宋淮么。”
“什么表少爷,”杜永钦冷哼道,“从前在家里,都只拿当个下人来待的,大房叫他一声‘表少爷’,那是顾着大哥的脸面。”
“这话你可不能说了,”付青荃提醒他,“如今变了天,等他到了淮安,什么都是他说了算,全城上下都要仰他鼻息,就别提咱们家了。”
杜永钦叹着气道,“我愁的可不就是这个么,老天爷当真是爱开玩笑,从前在咱们家,瞧都瞧不上眼的一个人,去了外头这摇身一变,哼,如今竟要回来做什么守备大人,你说他要是跟咱们翻起旧账来了可怎么办?”
付青荃却道,“翻旧账?那不挺好的么,我还怕他都忘了呢,现在城里有头脸的人家,哪家不想跟这即将到任的守备大人攀上点关系,他若还记得从前那些事,就该记得他走投无路的时候,是大哥拉了他一把,将他带到家里来,这不,咱们还口口声声叫着他‘表少爷’,没大哥他还能有今日?”
杜永钦却摇摇头,“大哥之前是待他不错,可大哥如今也不在了,当初在家里,我们就没给过他什么好脸色,且你别忘了,他是为了什么要跑去出生入死抛头卖命的,那是被咱们家赶出去的,我们至今还不知道是为了什么事,让大哥那样做的。”
说着,他压低了声音道,“那时候咱们为了不让家业落到叶昭若手里,这才编了那些话,说是因为他和叶昭若有首尾,被大哥发觉了,这才发怒赶出去的,正好,文曦出生的日子也合得上,这才被咱们把这话给越说越像真的,如今可好了,正主回来了,他要是知道我们编排了这些,还能不生气?”
“嘘——”付青荃竖指在唇上,瞪了他一眼道,“不是说过么,不得再说什么编排不编排的事,咱们也不知道当年发生了什么事,是大房里的下人传的流言,跟咱们可没相干。”
杜永钦还在不停地皱眉叹气,付青荃只得安慰道,“况且你再想想,万一他当年真跟叶昭若有什么呢,叶昭若打的什么算盘我们都清楚,她啊,憋着一口气,就想着等儿子长大了,把家业从咱们手里抢过来,可若是她和宋淮当真不清楚,往后也别想再回杜家。”
杜永钦冷哼一声,“可罢了吧,他俩要是真有一腿,往后可有咱们的好日子过?要是现在有宋淮给她撑腰,回头就来找我们的麻烦了,你我吃不了得兜着走了,若文曦真是他的种,那可好了,有了这么个便宜爹,往后想怎么作威作福不能够的?”
“哎呀,”付青荃拍了拍他的臂膀,“你也是个直肠子,你听我说,这一来呢,不管宋淮当年跟叶昭若有没有什么,都是过去的事了,如今他也不是什么寄人篱下的毛头小子了,他是新晋的守备大人,他比咱们都忌讳那些闲言碎语,自己就先要和叶昭若撇开关系,可咱们家不一样,谁都知道我们杜家对他有恩,至少明面上他不能让人说他是忘恩负义之人。这二来,文曦怎么可能真是他的种,你当大哥是傻子?他都把宋淮给赶出去了,还把文曦当个宝一样的养着,说明他是清楚的,文曦是杜家的血脉,这宋淮啊,说起来还也是你的表弟,从前关系不好不要紧,咱们往后好好捧着他,总能熟络起来的。”
“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也就是大哥才心善当初把他给留在家中,”他摇摇头,“算了,谁叫咱们点背,往后只能好好供着这尊神佛了。”
付青荃也不大高兴道,“不止他,还有叶昭若,万一呢,万一她真同宋淮有过什么,咱们如今也得好好和她搞好关系,这事交给我吧。”
若说讨厌叶昭若,付青荃比杜永钦更甚,叶昭若嫁进来时,他还未成亲,那时在家里见了叶昭若,叶昭若待他都是客客气气的叫一声“二叔”,挑不出什么错来。
可付青荃嫁过来后就一直和叶昭若不对付,都说妯娌间难相处,可说到底,付青荃还是看不起叶昭若的出身。
她自己家里是书香门第,祖上是做过知府的,她爷爷当时也是两榜进士,她爹好歹也是一个举人,不说家门多高,却是清流门庭,杜家行商也就罢了,至少也有这么大的家业,在整个淮安城也有些脸面。
可那叶昭若是什么来头,家里开药铺子的,就一个小铺面都快要偏到南门去了,小门小户养出来的,不过认得几个字,有什么见识,只因嫁入了大房,就在她头上,叫她怎么能服。
况且,家业都在大房手里头,要不是杜仲衡出了事,她就什么都被叶昭若拿捏着,这些年使了多少法子,才把叶昭若给弄了出去,好不容易痛快了些,谁知道如今又冒出了个宋淮。
就算心里头再不乐意,也不论从前和叶昭若有多少过节,如今她也只能放下身段来,把和叶昭若的关系给缝补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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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后,文嬷嬷看着环儿出去浆洗衣裳,便进了叶昭若的卧房里。
叶昭若正放了头发,拿着篦子梳着头。
铜镜前就点着一盏油灯,她把一把青丝拿在手里,篦子梳过去后就仔细在发间翻看,不一会儿就挑出了一根白发来。
她正要把那根白发给扯断,就听到身后文嬷嬷的声音,“可使不得,姑娘。”
自从搬离了大宅后,文嬷嬷因为气杜家欺人太甚,便不肯再叫她少奶奶,只依着她未曾出嫁前,还叫“姑娘”,叶昭若也由着她。
“这白头发,越拔越多,留着吧。”
叶昭若停了手,笑了笑道,“就算不拔,这白发也黑不回来了。”
文嬷嬷有些心疼,低低说了一句,“都是给杜家害的!”
她不敢多说什么,心里却清楚,姑娘如今这年纪就有了白发,说到底还是当初被二房三房联起手来欺负的时候落下的。
那时候因为姑爷去世不久,她家姑娘本就伤心难抑,二房三房就觑着这关口发难,红口白牙的就说姑娘和杜家那个表少爷有私,甚至还说小少爷不是杜家的骨肉,是那宋淮的孽种。
那会儿宋淮早被杜仲衡给赶出去了,沦落不知道何处,生死难料,这些人找了当初一些大房里的下人,说是人证,那些下人们一看就是串通好了的,两三年前的事了,叶昭若干过什么说过什么话,竟也能记得一丝不差,连起来也刚好环环相扣,跟排好的折子戏一样,只差没有锣鼓在一旁应和了。
沈夫人拉偏架,也不信叶昭若,说她若是清白的,怎么会在下人那儿留那么多口舌,要叶昭若来自证清白。
她怎么能自证清白?
杜仲衡已经过世了,甚至连宋淮也找不到下落,她即便是狠下心来一个给文曦做一个滴血认亲,也找不到另一滴血来。
叶昭若无法自证,沈夫人就叫人将她锁在房里,连文曦也不许见,后来虽禁不住文曦的哭闹,又将她放了出来,却不许她抛头露面,像是犯了什么罪一般,在家里要藏着过日子。
叶昭若从前也是个软弱的怂包性子,被欺负成了这个样子也不敢做什么,只能忍气吞声,那些家业也都被杜仲衡的胞弟杜永钦给接了过去。
大约也是家业到手了,他们便也没再有过什么动作,叶昭若这又才在杜家安生过了那么一两年。
只知道后来,二房又担心等文曦长大了会来抢家业,便想着趁他年纪还小,孤儿寡母的好欺负,把野种的名头给坐实了,往后也再没资格染指杜家的财产了。
杜永钦又将当初那几个大房的下人找来,这次却不是在沈夫人面前理论,而是直接将此事捅到了族中宗亲面前。
其实那会儿流言已经到处传遍了,叶昭若在杜家整个族亲面前都顶着dang妇的罪名,没一个人给她好脸色,背地里怎么骂她的人都有。
可这事终究还只是暗地里的。
杜永钦叫来了族中尊亲,直接到祠堂里,又叫着那几个下人把当初做过的戏做了一遍,要叶昭若来辩白。
叶昭若还能说什么,争辩也争辩不过,那些宗亲们便说要将她给绑了沉塘。
她被逼不过,当场便往柱子上冲去,想以死鸣冤,被拦住了,头上流了血弄污了脸,性命却留着的。
那之后她便变了个性子,什么都不怕了,有人再说什么沉塘的话,她就敢去提刀子,说谁敢动她就宰谁,后来又说要跑去官府告官。
这样的家室,官府当然不会管,可她也不傻,她不是为了这些流言污名告官,她说她要告的是二房侵吞她丈夫生前留下的产业。
杜家的产业虽有从前的家底在,可大多是杜仲衡给经营出来的,这些家业如今全都到了二房手里,她若缠着这一点,那怎么也不好说。
况且,叶昭若不说是去淮安府衙,而是说要进京去敲登闻鼓告御状,结果这消息传到了知府耳中,便派人来敲打了杜家,叫他们不要将事情闹得太过。
这样,两边才缓和下来,叶昭若手里还有一些田产地契,买了些换银子,然后在外买了一处院落,也不管外头怎么传的,就带着儿子搬出了杜家大宅。
这些白头发,也都是当初最难的时候熬出来的。
文嬷嬷只要一想起当初的日子,心里就止不住地泛疼,只是不愿再勾起叶昭若的伤心事,便忍着没再说下去。
她接过了叶昭若手里的梳子,替她梳起了头发。
“姑娘,”文嬷嬷踌躇着,最终还是问出了口,“听说,杜家那个表少爷宋淮,他要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