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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万事街 二三事 瓦黄的建筑 ...

  •   瓦黄的建筑一片连着一片,中间夹杂着一些高大的白桦树,灰白的树干上是零星的绿意。远处偶尔能传来几句吆喝声,这吆喝声又随着劲风慢慢隐去。

      马路并不开阔,没有成堆的车群在路上涌动,甚至连斑马线也懒得刷,若是当地的政府有心,会在过街路口边上插一个暗绿色的牌子,上面写着“车辆通过,注意安全”倒也没写明白是行人注意安全还是车辆注意安全。

      顺着这条路望去,视力极好的话,可以看见街那边开着一家冰店,门面很大,装修却不好恭维,生锈的招牌看起来也有些年头,席位从店里摆到了路边上。这条街还有很多老店,基本上能供给这片地方的人所有的生活所需,他们都管这条街叫万事街。

      万事街在冉阳小时候就一直是现在这个样子。
      或者说,这里的一切都是老样子。

      这个贫瘠的小城里,太多事物,太多人,太多太多,太多的一切,依然按照原本的生活过着。
      就好像,就好像不知道外面的世界。像是永远蜷缩在躯壳里的蜗牛,敏感的触角从未伸出躯壳那一小寸世界以外似的。
      ……
      还是记忆里那样一成不变的烦闷景象。
      冉阳收回心思,踢踢脚边的石子,张开双臂撑了个懒腰在心里嘟囔道:“也就睡了一小会儿,这鬼天气又不是夏天,怎么说变就变……”他记得自己是在书店里看书,看倦了便躺墙边睡了一会儿,那时候外边太阳正明亮得很,哪知道现在一出店就变成这样的鬼天气。
      冉阳掏了掏耳朵,迈开脚步往万事街那边走去。
      此时正是春末,他身上还挂着件单薄的蓝色水洗衬衫,这衬衫换别人穿,可能早就贻笑大方了。但冉阳不一样,父母给他生得一副好皮囊,衬衫穿他身上,就像是春日里和煦的阳光。

      阳光,就像他的名字一样。

      但现在可没有太阳。
      -哗啦啦 哗啦啦
      豆大的雨点打在冉阳的脸上,晶莹的雨水顺着他流畅的面部线条划向他的脖子里。他微眯着双眼看见了什么,咽了咽唾沫,加快脚步,却并没有往家的方向走去——他的方向是冰店。
      这时候冉阳怎么可能想到的是吃冰呢?他其实望见的是老板娘一个人火急火燎的收着店外的桌椅,一时有些失神,狠了狠心,决定今天回去给自己的日记加上一句:阳哥做好事,bingo!
      他迈开大步子跑过去,此时雨越下越大,拍的人脸有些生疼,所幸路面上积水不多,脚上的白鞋子没有遭到雨水的入侵。

      冉阳甩了甩头发上的雨滴,略微喘息着说:“山姨,那啥,我来吧。”
      “嘿哟!你这混小子你看看,又跑出来瞎溜达!”被唤作山姨的中年大妈手里也没停着,一边叠好塑料凳收回店里一边说:“阳子啊,这桌子不用收回店里,诺你看。”她指了指店铺外面两张重叠起来的桌子,继续说:“你就像我这样,两张桌子盖一起,也不多,完事儿拿层胶纸盖上。”
      “收到!”冉阳打了个响指。
      店外摆的桌子统共有8张,也不算大,只是折合起来挺费劲的。不过冉阳毕竟是年轻小伙儿,手脚麻利,几分钟的功夫就办完了。

      山姨在里面笑着说:“阳子,进来坐呀!”随后又加了一句:“那胶纸我自个儿就盖好了,你就别费心了!”
      冉阳也露着笑意点了点头,走进冰店里。
      这不是他第一次进来,但绝对是最落魄的一次。衬衫和长裤冷冷地贴在身上的滋味绝不会让人觉得舒服,头发还湿漉漉的滴着雨,眼睛有些疼了,冷冰冰的雨水刺在眼睛上,涩涩的,轻微的疼痛。他环顾了一下四周,有些尴尬地发现没有坐的地儿,或者说,他一坐下去,那儿就会湿开一片水痕,只能无奈的偏偏头笑了笑,说:“山姨。”

      “你看我,你看我看我这记性”山姨嗔笑走进来说:“你跟我来,我儿……侄儿”她心里骤然一紧,脸色有些潮红,说话也顿了顿,用余光瞅着冉阳有没有什么反应。

      这时候冉阳应该没有注意听,他正盯着柜台上的松鼠入了迷。山姨神色终于缓回来,暗暗松了口气,继续说:“我侄儿这几天来我店里玩”她拉拉冉阳的衬衫,说:“冉阳?冉阳!”
      “到!”才发觉嗓子有些沙哑了,可能是着凉了,他这样想着。
      山姨没好气的撇了他一眼,好像是在怪他这都能走神,然后又无奈的笑了笑,往里面走了几步,打开一个房门说:“过来换换衣服。”
      冉阳还没走进,便透过一点空隙看见里面的男生。
      健康自然的白色皮肤,五官硬朗的脸庞。他感觉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呼吸就快要跟不上胸腔的起伏了。

      他快步走过去,看得更真切了。

      细密的睫毛一颤一颤的,好像下一秒就要睁开眼来,再往下是高挺的鼻,泛着一点血色的嘴唇,再往下……
      “冉阳。”身旁找着衣服的山姨低声说道:“你又走神去哪了?”说着顺势把干净的衣服裤子往冉阳眼前舞了舞。
      冉阳回过神来,咽了咽唾沫,眼前一闪而过的是床上熟睡那小子细密睫毛的颤动。他挠了挠头发,接下衣服。
      山姨走出去的时候带上了门,意思是让冉阳在屋子里换好干的衣服和裤子。
      等等!逗我呢?冉阳心里大呼一万个不好。
      在这里换这屋子里还有个人呢!虽然都是男生……想到这里他有些尴尬起来,伸出手指按了按太阳穴,长这么大我可是从来不在别人面前这样过啊,而且对方还是个睡觉的男生。
      对啊都是男生,别人还睡着觉呢你瞎激动什么?心里这个问题冒出来的时候,冉阳没敢细想,哆哆嗦嗦地对着墙角脱下湿透的衬衫,脱下被水泡涨的休闲裤。
      等等?这衣服裤子也是这男生的吧?我穿别人穿过的衣服裤子?啊!这也不是洁癖吧,冉阳从小就不喜欢触碰别人私有的东西,更何况这是直接穿上。

      “小阳小阳,不能慌张”他这样给自己打气:“不穿这个你就会感冒,感冒了就吃药,吃药了就会犯困睡觉,睡觉多没劲啊!”本来就很有磁性的声音因为着凉了说出来,听上去怪可爱的。
      冉阳说完这些之后依旧在给自己做心里建设,没成想听见身后传来一句压的很低很小声的“噗嗤……”

      他愣了愣神,头顶上的一片凉意刺激着他告诉他这不是幻听,于是冉阳飞速的穿上干净衣服和裤子,打开门冲了出去。

      床上的男生半眯着眼,硬朗的脸部轮廓突然柔和起来,他的嘴角噙着笑意。

      雨停了。
      换点俗气的话就是碧空如洗,用冉阳的话来说就是终于日出来啦!
      但现在他可没心思想这些,刚才窘迫的事情都还历历在目。他从冰店跑出去之后五十来米远才停了下来,操!脸红了似的,他摸摸自己发烫的脸颊,恶狠狠的在心里说了句真丢脸,又想着得过个几天再去换回自己的衣服,他好看的眉头皱在了一起,随即甩了甩头,不再去想那事儿了。

      外面很安静。
      或者说,很冷清。
      当然这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刚才的大雨,也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这里的感觉就是,一切都很平静。
      不是清澈湖面上碧波荡漾的平静,是漆黑夜幕下森红的双眼把你围绕,整个世界不发出一丁点声音。

      静的可怕。

      冉阳依旧还记得小时候在城东小学上班,那时候语文老师叫他起来介绍自己的家乡。
      -你能介绍介绍你的家乡吗?
      -……
      -你的家乡,小阳。
      -白天,很好,有山有水,还有花,还有就是……
      -还有什么?
      -太静了,我……害怕。
      当时班上炸开了锅,除开冉阳之外的每一个人都哈哈大笑着,好像他说了一个天大的笑话。小时候的冉阳就那样站在位置上,捏紧小小的拳头,眼里是滚烫的眼泪……就是,很突然的,想哭。

      也只有冉阳自己明白自己说的安静是什么,只有他自己能明白。

      “妈。”带着一股娇憨劲儿,躺床上的帅气男生翻身起床。
      山姨从外面进来,胖乎乎的手在腰间的围裙上擦了擦,说:“陆知啊,我的知儿。”她踏进房间里去“你说好巧不巧,今天下午才回来,前脚刚睡熟,后脚这大雨就来了。”

      陆知今天下午才回来。
      回来看他许久没见的妈妈。
      他穿上鞋子,抬头说:“我这次回来待得挺久的”也许是头发有点长了扎进眼睛里,他揉了揉有些泛红的眼角,继续说:“我跟那男人说,学校组织课外活动周。”

      -“那你爸……那他不会问起学校吗?”
      -“他不会过问我的,您知道吗?”
      -“知儿啊……妈对不起你……妈不争气……”
      陆知许久没有答话,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的跳动着。
      -“离婚不是你的错!你知道吗!”陆知喉结动了动,锋利的面庞上是无法忽视的红色眼眶。
      也许是受到了某种召集,那些不好的情绪一点点涌上来,像是硬要挤出一个突破口发泄出去一般。

      面对着山姨的脸转向了另一边。

      -“妈,我爱你。”

      陆知缓缓走出去,拉上里间的门“咯吱。”
      他呼出一口气,仰头看着天空,努力睁大眼睛后又眨了眨,说:“操,差一点就他妈成娘炮了。”

      这时候有徐徐的风吹过来,吹涨陆知纯白的T恤。他迈开长腿,慢慢走出冰店。

      山姨坐在陆知的床上愣神,除了她轻颤着的嘴唇,已经读不出她脸上有任何情绪,细细数数只有这几年里徒增的皱纹。

      陆知出来的一部分原因是刚才突然陷进去的低气压让他很难受,本能地想逃离。
      想逃离让他烦心的事情,以及人——所以她来到山姨这里。

      他高中之后几乎遇上长假期就都会来。

      还有一部分呢就是确确实实,他该去剪剪头发了。
      距离上一次剪头发有多久,陆知自己也记不清楚了,只知道现在这头发长到能扎进他的眼睛里,很不舒服。

      “卧槽。”陆知掏出手机,看着手机镜面里的自己说:“真佩服我自己能把惊天地泣鬼神的帅气演绎到极致。”

      他嘿嘿笑了两声,左手举着手机,右手有一下没一下的拨弄着细长浓密的头发,继续说:“不过这头发嘛……倒是真该剪剪了。”

      陆知一路从这边走过来,沿途拿个手机咔嚓咔嚓拍个没完,他好像有用不完的劲儿。

      这时候天将近黑了,正是暮色四合的时间。远处的天空上是一轮暗红色的藏在厚厚云层里的夕阳。

      “喵呜。”不知是谁家的猫慵懒的打了个盹儿。它从地上翻个身,抖抖毛发,白色的绒密短毛被夕阳染成了橘色。
      橘子汽水一样的颜色。
      陆知这样想着,他低头把镜头对准了这只高冷厌世的橘猫。
      细长的睫毛在他脸上显出倒影来,蓬松的发丝在随着微风轻轻摆动。

      “咔嚓。”陆知勾起嘴角,拍好照片后又低头摆弄起手机来,骨节分明的手指在屏幕上点动着。
      昏黄的云朵,暗红的夕阳,光影交错的瓦房楼阁,一成不变的空旷街道,慵懒的猫。
      这些都被陆知收进自己的手机里,等待着成为新的回忆。
      “喂喂喂!卧槽!”他这才想起来自己出来干啥,懊恼着皱了好看的眉头,说:“陆知就你这记性怎么考来市重点高中?”

      噢,他仔细想了一想。
      市重点高中确实不是他这烂记性得来的。是那个男人花了真金白银才把他送进去。

      可笑吗?陆知自嘲地笑笑,在心底问自己。
      无论那个男人为他付出多少,他都不会有多感动,他都不会理解为什么……
      一想到这些,陆知的脸色陡然黑了下去,眼睛里的光也跟着消失了,天色已经有些暗了,虽然看不到自己的表情,但陆知很清楚自己的脸现在有多隐忍扭曲,他的心也一阵一阵的痛起来。
      “呼。”
      良久,他才呼出一口气。

      他甩甩头,微抿着嘴把这些胡思乱想赶了出去。
      不像来时那样撒泼似的走着,他的步伐现在看起来有些沉重。

      腿上像是被捆上了很重的铅块,让他提不起劲来。顺着陆知的眼睛往前望去,这时候路灯也亮了起来,稀稀落落的路灯把这片昏暗的地方照亮起来,路灯照亮的那一小块地方,空气里是密集飞动的细小蚊虫。

      路上还是有些行人,他们神色匆忙,步履不停。陆知收回目光,还有很远才能到家呢,他这样想着。

      “哇-哇-”
      乌鸦的叫声从他的头顶掠过,陆知发了发寒颤,鼻头有些隐隐发酸,他搓搓有些发麻的手臂,在一片昏暗里加快了脚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万事街 二三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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