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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 33 章 第六章根脉 ...

  •   第六章根脉(续)

      雍州在三千里外。

      狗儿上一次出远门还是三年前去落雁峡取扳指,那时他七岁,一个人背个包袱赤着脚翻苍山。如今他十岁,脚上穿了鞋——柳氏纳的千层底,鞋面是苍云城新开的布庄买的青布。他站在马车上往后看了一眼,苍云城的轮廓在晨雾中渐渐模糊,护城河的柳树只剩下朦朦胧胧的一抹绿。送行的人不多,胖婶往他包袱里塞了二十个茶叶蛋,苟盛带着义学幼班的新生们在城门口举着木板,木板上写的是今年新学的句子——“乘风破浪会有时”。

      铁青带了十名铁剑山庄的弟子随行。顾衍之依旧骑着他那匹瘦马,斗笠换了一顶新的,檐边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顾衍之身后的马车里坐着阿离,阿离今年七岁,第一次出远门,趴在车窗上往外看,眼睛亮得像两颗刚从溪底捞起来的石子。狗儿问她去不去雍州,她说不去,去磐石城分署找福叔,福叔说磐石矿新开了一座萤石洞,洞里能挖出会发光的石头。狗儿便让二叔顺路把她捎过去——二叔正好要去磐石城查看互助会跟铁剑山庄联合开采的新矿脉。

      车队在官道上走了三天。沿途经过三座城池,每座城池的城门口都贴着学政署统一印制的粮价公示牌,落款是三城平准司。每到一处,狗儿都会停下马车,站在公示牌前看一会儿。阿金阿银的普查数据显示北境三城的粮价已经连续三个月稳定在每石八十五文上下,低于青州平均粮价三成。路过的商队都在议论这件事,有人说学政署这是赔本赚吆喝,但更多的商贩已经开始用北境的粮价作为跟其他城池谈判的筹码。

      顾衍之骑在马上看着那些公示牌,忽然说了一句:“你把粮价压住,不光养活了北境三城的老百姓,还养出了一批会算账、会管理、懂规矩的年轻人。陈元伯用了十五年把青州变成了自己的私库,你用了三年把北境变成了一个学院。再过十年,这座学院里走出来的人,会把整个青州翻过来。”

      车队进入雍州地界后,景色陡然不同。青州多山,雍州多水。官道两旁是连绵不绝的水田,新插的秧苗在春阳下泛着嫩绿的光。水田间偶尔能看到几座白墙黛瓦的庄园,庄墙上嵌着阵纹——不是防御性质的龟甲阵,而是调节温度湿度的聚灵阵。雍州公孙家以文道立家,连庄田里都透着文道世家的精细讲究。

      雁归城在雍州中部,城名取自公孙家始祖的诗句“雁归南浦,人归故里”。城墙是白砂岩砌的,比苍云城的黄土城墙气派得多,但比不上青云城那种阴沉沉的压迫感。城门口的守卫没有盘查,反而看到公孙家的符鸢后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说学政大人这边请,家主已在府中等候。

      公孙府不在城内,在城西的雁归湖畔。整座府邸依水而建,白墙黛瓦,回廊九曲,湖面上漂着几叶扁舟。狗儿穿过回廊时,识海中的灵识捕捉到了至少六道阵法的灵气波动——有三道防御大阵,两道聚灵阵,还有一道气息极其隐蔽的文道护府大阵,品阶至少在四阶以上。这种阵法密度,整个青州都找不出第二家。

      正堂里已经坐了二十来个人。公孙止坐在主位上,须发比三年前更白了几分,但那双眼睛里的精光一点没少。他身旁坐着几位雍州本地的世家家主,狗儿认出了其中一位——雍州学政使周昌,从三品,论品级比他高了两级。另一侧坐着两个凉州口音的武袍汉子,看腰牌是铁剑山庄的人。

      “狗儿来了。”公孙止笑着招手让他过去,没有叫“轩辕学政”,没有叫“小公爷”,就叫他狗儿,像是叫自家晚辈。三年不见,老头说话的腔调还是跟当初在青云城高台上替他挡箭时一模一样。

      “公孙爷爷。”狗儿抱拳行礼,然后转向周昌,端端正正地行了下官之礼。周昌受了礼,眼里闪过一丝意外——学政署独立于总督府后,青州北境三城虽然名义上还归朝廷管,但实际上已经是自成一系。不少地方官都等着看这个十岁学政跋扈嚣张的笑话,可他偏偏比谁都守规矩。周昌微微颔首,说道轩辕学政不必多礼,北境三城这些年办学成绩卓著,朝廷早有耳闻。

      寒暄过后,公孙止让人带狗儿去了客房。客房临湖,推开窗户就是雁归湖的水面。夕阳把整片湖水染成了金红色,几只白鹭在湖心岛上盘旋。铁青把行李往地上一搁,说了句这地方比悬镜峰还漂亮,然后倒在床上,不到三息就响起了鼾声。顾衍之靠窗坐着,斗笠搁在膝上,手里翻着一本从公孙家书房借来的《雍州水文志》。

      狗儿坐在窗台上,掏出那封先生临别时留给他的信,借着夕阳的光又看了一遍。信纸被翻来覆去地看过很多次,折痕处已经有些起毛。“此行若成,一年内必归。”到现在已经过去快四个月了。他把信折好放回怀里,手指触到那枚扳指,脉搏般的跳动依旧平稳,但强度比三个月前弱了不止一筹。他低头对着扳指说了一句只有自己能听见的话,然后将扳指塞进领口贴肉的地方,跳下窗台,对铁青和顾衍之说了两个字:“吃饭。”

      寿宴设在第二天傍晚,地点就在雁归湖中央的湖心亭。湖心亭四面环水,只有一道九曲石桥与岸相连,亭中摆了一桌素宴。公孙止不喜铺张,请的人也不多——周昌、铁剑山庄的代表、雍州几位老友,加上狗儿一行,拢共两桌人。酒过三巡,公孙止让人撤了酒盏换上茶,这便是要谈正事了。

      “今日请诸位来,一为叙旧,二为议一件事。”他放下茶盏,目光从众人面上一一扫过,“阎修罗。”

      亭中的气氛骤然凝重。雍州学政使周昌放下茶杯,眉头紧锁。显然这个名字对他来说同样不轻。

      “三年前,苍云城发现阎修罗手笔的尸傀术。去年,老河道附近侦测到疑似他的灵气残留。今年年初,雍州西境的三座文道书院接连遭遇禁术袭击——腐脏术、抽髓术、噬魂咒,手法老辣,不留活口。所有受害者都是书院的山长或首席教习,修为最低的也是蕴灵境。”公孙止缓缓转动着手中的茶盏,“文道一脉,三千年未有如此劫难。”

      狗儿放下茶杯:“苍云城去年侦测到的灵气残留,和阎修罗留在悬镜峰外围的禁术痕迹同源。”他没有提先生和归元秘境的事,但顾衍之在旁边补了一句,“阎修罗在找东西。袭击书院山长,很可能是在逼问文圣遗物的下落。”

      这句话一出,亭中所有人都坐直了。公孙止问:“遗物?”

      狗儿犹豫了一下,将胸口那枚扳指掏了出来。黑色的玉面上,那道金色细纹已经比三个月前暗了许多,但触手仍有余温。“文圣故居的守护阵阵心。先生临行前交给我的。”

      全场寂静。周昌盯着那枚扳指,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出声。公孙止的目光在扳指上停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狗儿,说了一句出乎所有人意料的话:“文圣这一生,没收过几个弟子。收了你,是他晚年的福气。”

      他顿了顿,转入正题:“阎修罗若在找这枚扳指,那你留在苍云城一天,他就不会离开北境。与其等他找上门,不如我们主动出击。我拟了一份盟约——雍州公孙家、青州学政署、铁剑山庄三方联手,以雁归城为中心建立禁术监测网。公孙家提供阵法和符箓支持,学政署提供巡检人手和情报网,铁剑山庄提供武力保障。三方各出所长,阎修罗只要再露踪迹,立刻围剿。”

      狗儿说学政署没有意见,但禁术的破解和围剿需要专门受训的人员,苍云城目前只有顾先生和他两个人能处理禁术,人手远远不够。他要在北境三城办一个禁术防御培训班,由顾衍之主讲,学员从三方抽调——学政署的巡检、公孙家的年轻阵师、铁剑山庄的入室弟子,每期三十人,为期三个月。第一期结业后,学员全部投入监测网一线。

      公孙止看了顾衍之一眼。这一眼意味深长——在场所有人里,只有他知道顾衍之的真实身份。但他什么都没问,只是说:“可。公孙家出阵师二十人。”

      铁剑山庄的代表是个络腮胡子的壮汉,放下酒碗咧嘴一笑:“庄主说了,学政怎么说,铁剑山庄就怎么干。”

      “那就这么定了。”公孙止举起茶盏,“以茶代酒。盟约即成,阎修罗这条命,归我们了。”

      亭中众人齐齐举杯。茶是凉的,但每个人心里都烧着一团火。狗儿喝完杯中茶,将茶盏放回桌上。他知道这场盟约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从北境三城的守护者,正式变成了整个北境文道势力的核心。他今年十岁。

      寿宴散席后,公孙止单独留了狗儿在亭中。月色铺满了雁归湖,偶尔有鱼跃出水面,溅起一串碎银般的水花。

      “你师父还没回来。”公孙止开口,不是问句。

      “嗯。”

      “你刚才说阎修罗在找扳指。他找扳指,不是为了一枚阵心。是为了扳指里那滴文圣的精血。文圣的精血能解禁术反噬——顾衍之那条胳膊需要,阎修罗本人更需要。阎修罗身上的禁术反噬,只会比顾衍之更重。他是禁术之祖,他体内的反噬就是一座活的禁术库。三千年来,他用尽一切办法续命。若让他拿到这滴精血,不但能解反噬,还可能突破造化境,踏入真武。”公孙止转过头看着狗儿,“到那时,天元大陆无人能制。”

      狗儿将扳指握在掌心,感受着那股微弱的脉搏。先生把命交在他手里,阎修罗要来抢这条命。他现在做的事,不只是守护苍云城,是守护先生留在世上最后的血脉。

      “公孙爷爷,”他轻声说,“我不会让他拿到。”

      公孙止伸手摸了摸他的头。那只手很苍老,但很暖。他说文圣收了个好徒弟,然后从袖中取出一卷手札放在桌上。手札封面写着四个字——《禁术溯源》,署名是公孙家第三代家主公孙衍。这是公孙家历代研究禁术的总纲,外面早已失传。他说这东西放在公孙家书房里也是落灰,给有用的人才有价值。狗儿双手接过手札,深深行了一礼。

      在雁归城逗留的第三天,顾衍之开始给他上第八种禁术的破解课。上课的地点不在公孙府,而在雁归湖下游一片废弃的河滩上。铁青已经习惯了这种“随时随地开课”的节奏,自动带人封了滩,自己抱刀坐在河口钓鱼。

      这次的禁术不是抽髓术那种基础货,也不是噬魂咒那种针对识海的阴毒手段,而是一种名叫“腐脏术”的禁术。文道禁术排位第三十九,比噬魂咒高了不止一个档次。当年王崇就是死在这道禁术之下。五脏六腑化成水,外表安然无恙,体内早已腐烂殆尽。

      “这道禁术我以前讲过原理。五行逆行,脏器化水。破解它的关键在时机——必须在符文入体的三息之内,用逆向符文将五行灵气重新正转。超过三息,脏器开始液化,神仙难救。”顾衍之蹲在河滩上,用树枝在地上画了一个复杂的符文结构,“腐脏术的符文结构有四百二十道纹路,比抽髓术多了整整三百道。节点从七个增加到二十一个,反噬回路从三条增加到十二条。以你现在的识海修为,不可能一次性全部逆向推演。所以今天不让你破解,只让你认结构。把每一个节点的功能吃透,把每一条反噬回路的运转轨迹记住。等你记熟了,下一步再练逆向推演。”

      狗儿盘腿坐在河滩上,面前摊着《禁术溯源》和《归元秘录》。两本书对照着看,公孙家的《禁术溯源》侧重结构分析,把每道禁术的符文拆解成最小的单元,标注出每个单元的功能和弱点;文圣的《归元秘录》侧重破解心法,用正统文道的真文体系去对冲禁术的逆行结构。两本书加在一起,等于把禁术从“怎么施”到“怎么破”剥了个干干净净。

      他从早上坐到傍晚。河滩上的风很大,吹得黄纸哗哗作响,他用石子把四角压住。铁青钓了一下午鱼,只钓上来一条巴掌大的鲫鱼,骂骂咧咧地扔回水里。顾衍之躺在河滩边的草地上,斗笠盖着脸,看上去像是睡着了,但每次狗儿翻书页时他的手指都会轻轻敲一下膝盖。

      天黑时狗儿合上书,闭上眼睛。识海中,腐脏术的四百二十道纹路已被分解为六百多个独立的功能单元,每一个单元都被重新排列组合,形成了一套完整的逆向推演模型。这套模型还不能实际运转——就像顾衍之说的,他的识海修为还不够——但结构已经在了。就像一个搭好了骨架的房子,只等砖瓦砌上去。

      他睁开眼睛,发现顾衍之不知何时已经摘了斗笠,正侧着头看他。那双一向懒洋洋的眼睛里,有一丝复杂难言的光——期待,也许还有一点别的什么。

      “当年阎修罗创这道禁术,用了三年。我学这道禁术,用了三个月。今天你把它的逆向结构推演出来了——用了三个时辰。”顾衍之站起身来拍拍衣袍上的草屑,“回城吧。明天该回去了。明天还要赶路。”他转身朝河口走去,走出几步又停下来,背对着狗儿说了一句话,“你师父教了你三年,我教了你一个月。我现在总算知道,他为什么舍得把扳指交给你了。”

      狗儿坐在河滩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他将河滩上的黄纸一张张收好,压平折痕,放回怀里。怀中的扳指在微微跳动着,像是先生远在万里之外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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