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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大哥很是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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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哥很是不悦的扫了一眼芸娘搭在他胳膊上的手掌,意味不明的哼了一声,徐玖心里一颤,揉了揉芸娘的脑袋转过头来对大哥露出一个略带讨好意味的笑,徐逸又是一声轻哼,却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就走了,转了两圈也不知是从哪儿拖来一根尚带着嫩叶的枝干,诱哄着递到黑羊跟前,那黑羊也是有骨气的很,鼻翼轻嗅了两番扭过头就走,并没有接受徐逸的这份好意,一行三人望着黑羊慢吞吞下山的身形,难免面面相觑,还是芸娘先提了一声,可以跟在黑羊的后面,说不定那就是下山的路呢。“那黑羊一看就是通灵性的动物,跟着可不比我们在这儿迷路强。”
徐逸很是难得的望天翻了个白眼,徐玖靠的近些,清清楚楚的听清了芸娘的“小声”嘀咕,他忍了片刻,还是笑出声来,芸娘似乎也察觉了什么,两个小脑袋挨在一块笑的乐不可支,还是徐玖先收了笑意,“大哥,芸娘说的也没错,那黑羊也得有个人养着,可不比我们在这儿琢磨强多了。”
徐逸又是哼了一声,却不再说什么,只是拎着那树枝跟着黑羊几乎快看不见的尾巴转身率前走去,芸娘瞧着他这个样子,嘀咕了两声和徐玖你拉我扯的也算是跟着走了,徐玖在睡梦中露出了一个浅浅的微笑,他很清楚的记得,那天的最后,他们跟在黑羊的后面一路越走越偏,树木杂生连条像样的小路也没有,大哥好几次都想转头回去,却不知为何,一直跟在黑羊的身后,直到他们瞧见远处飘扬在半空鲜艳的衣裙,在暮色中显得那样夺目,此刻的芸娘得意的看向大哥,那眼中藏不住挑衅之意令大哥可是重重的哼了一声,芸娘朝着他的背影吐了吐舌,做了个鬼脸,徐玖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
接下来的路程就快了许多,在夜色降临前他们正来到苗人聚集的村落,正当芳华的青年男女们围着篝火唱着歌,对他们远道而来的客人表达了最真诚的欢迎与祝福,发现老屋后面的旧书是一个意外,芸娘素来喜欢荡秋千,瞧着屋后的那两颗老树合适便兴致勃勃得指挥起徐逸动手,却没想秋千没扎起来,倒是在即将“化作春泥更护花”的树叶堆里翻到了几张泛黄的纸片。
芸娘蹲在树根旁和大哥争吵着这纸片上的文字到底属于哪一类的时候他正在一旁看着芸娘,及肩的黑发未曾挽起,随着她的动作沿着肩头滑落,阻挡住了他的视线,徐玖站了一会,悄无声息的靠近她的身边替她将长发重新顺至耳边,微微一笑。芸娘并没有注意到他的小动作,随手将头发松松绑起便侧过头来,白嫩的手指点上红色的画符,“阿九,你看这个像是什么字?”徐玖下意识的咽了口口水,芸娘幽幽的体香随着他的靠近...“咳”,还是徐逸轻咳了一声,拉回了徐玖飘远的神智,他冲着芸娘略带歉意一笑,认真的辨认起来。阳光灿烂的后山,树荫下他与芸娘相依而坐,仔细辨认着几张残卷上的字迹,大哥时不时针对着说上两句,场景突然一换,却是芸娘身着白衣独立于高台,她的手掌被划开,鲜血一滴接着一滴落入海中,泛起一圈圈涟漪,渐渐的,整个海面都被染成了红色...
徐玖突然就醒了过来,船依旧在开,白色的海浪沿着船的两侧被划开,看不清海水的颜色,他回头看了一眼,只有身处海面才能感受到海洋的浩瀚无垠,太阳于厚重乌云中时隐时现,海面时而金光灿烂,时而山雨欲来,远方的灯塔摇摇欲坠,而船窗的另一侧已经可以看见沿海城市的雏形,滚滚涛声入耳,码头已然近在咫尺。
重新踏上这一片陆地的感觉是如此之好,徐玖突然之间就明白了脚踏实地是一种怎样的感觉,他迫不及待的向他先前落脚的酒店走去,乘着电梯一路来到最高层,城市却笼罩在一片阴影中,他突然有种强烈的心慌感,方才踏上陆地的喜悦消失的无影无踪,半靠在梯窗上才勉强保持了平定。好在天已经暗了,城市的灯光亮了起来,车水马龙如同流水一般略过,一瞬间驱散了阴霾。
第二十八章【2018.2.17】【2009】
简单的洗漱过后徐玖裹着浴巾便坐向了床头,凌乱的头发挨在脸庞,颈侧,接连不断的滴着水,又被柔软的枕巾所吸收,留下一点湿润的痕迹,随手拿过枕巾擦了两把徐玖就着床头的灯光再一次翻开了芸娘留下的笔记,他的神色极为复杂,若是熟悉的人大概可以看出那极深处的茫然与恐慌,夜色已经完全降临了,诺大的酒店隔音效果极好,空气中充斥着令人不安的寂静感,徐玖靠在床头,陷入了沉思。
他的记忆前一秒分明还停留在少年的时光,大哥离开后他与芸娘同出同进,分享着彼此身上的每一点进步,每一份欢喜,他记得大哥说过芸娘的救命之恩,他想要生生世世的守护着他的芸娘,这样的念头尚徘徊在心头,他的芸娘就已经消失在他的面前,他的芸娘,他的芸娘怎么会是千年前蓬莱古国的公主,千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让芸娘如此自责到要以自己的魂魄为祭,他突然又想到了那个梦境,那个一统六国的帝王,寻求长生不死药的徐福,他为什么会突然来到蓬莱岛,为什么会有这样的遭遇,徐玖的脑海中似乎有根隐隐约约的线将这一切联系在了一起,然而包裹着这根线的是更多的迷雾与疑惑。
空荡荡的房间内哭泣声渐渐止住了,只留下断断续续的抽噎,很快连这点抽噎声也没有了,整个房间归于一片寂静,暖黄的灯光下,少年人趴在书桌前,回到了风府,他的房间。
他正在写信,是给大哥的回信,徐玖坐的笔直,一字一句的汇报着自己的情况,他和芸娘已经从私人学院毕业,即将踏入高中的生涯,他让大哥再给他列一张书单,上次的那张读到一半,被芸娘不小心给弄湿了,他提到了那场校庆,他们的毕业晚会,芸娘的舞姿优雅动人,完全不符合素日里给人的印象,他提到了晚会上的狂欢,那样的狂欢带给他们别样的心动,徐玖歪了歪头,带了些忐忑的继续落笔,尽管自己的兄长应该也没有类似的经验,但是他也找不着合适的人来询问这些,极其秀气的字很快就填满了两张纸,没有半点停下的意思,“阿九,我看到灯亮着,你怎么还没睡?”
徐玖的脸突然染上了浅浅的绯红,他迅速将还没写完的信纸藏了起来,转身若无其事的看向来人,“芸娘?你不也没睡?”
灯光下少年白玉般的脸庞染上了浅浅的红,清澈的瞳孔中倒影着一个小小的自己,芸娘觉得自己的心跳莫名的有些加快,她抬起手背摸了摸脸,不明白自己是怎么了。
“芸娘?”本就怀着别样心思的徐玖见状更是有些无措,“芸娘你在想什么?”
“没,没什么,阿九,你开暖气了吗,我的脸有点热。”从走神中被召唤回的芸娘尚不知晓自己这样一句话对于徐玖来说是怎样的重磅出击,抬手扇了扇风,她走向了书桌前的徐玖,“阿九,你是在写信吗?大哥来信了?”
“对,大哥说他可能要去国外继续学习,芸,芸娘,时间也不早了,你先休息,我明天再和你说?”情窦初开的徐玖觉得空气里是在是太热了,也是他一贯体弱,才没有让芸娘看出异样来。
“好,阿九你身体不好,快睡吧。我得和风叔说,这个天还开什么暖气。”
随着人离开的脚步声音也越来越小,徐玖看了眼被压的皱皱巴巴的信纸,无声的道了句晚安。
第二十九章【2018.2.17】【2009】
徐玖并没有食言,第二天芸娘来找他的时候他将大哥的信摊给她一起看了,两个人分享了对于长兄的钦佩和对于迟迟不能归来的惆怅后,芸娘收拾了大包小包连着徐玖的信件一起寄了出去,两个月的假期已经到了尾声,高中很快就来了。
高中正式少年少女最美好的时节,繁重的学业恰恰成了这段感情的某种意义上的催化剂,可是让人没有想到的是,给予徐玖致命打击的恰恰来自于他在这个世间最重要的依靠。
那是在军训结束不久后的一天,本是离家千里去求学的大哥突然出现在他的面前,已经少有情绪波动的他还是忍不住惊呼出声,他的大哥褪去了属于少年人的稚气,整个人显得沉稳干练,他的眼角眉梢已经有了初掌权势的凌厉,却也难掩面对幼弟时独有的温柔。
在徐玖打量他的同时,徐逸也在如饥似渴的打量着他的小九,无论从哪一个角度来看,他都过得很好,他听着他近乎眉飞色舞的讲着风家,讲着他的学业,讲着他在书中发现的那个引人入胜的世界,他故意板着脸,去看徐玖的最新文章,他的幼弟在他离家的时候以惊人的速度成长了起来,徐逸淡淡的听着这一切,他知道徐玖还有最重要的事情没有说,这也是他放弃了原本的计划提前回来的原因,好在他并没有等太久,与之前的坦荡不同,徐玖的神情突然有了几分羞涩,又带着几分甜蜜,徐逸知道他绝对不会看错,在异乡的深夜,在无数个他坚持不下去的时刻,他都会想起他的小九,他反反复复的读着幼弟亲手所书的每一个字句,那时他的脸上是如出一辙的神情,他的心猛地一沉,原来他在信上的感觉都是真的,可是徐玖并没有发现这些,他依旧兴致勃勃的讲述着,只是叙述的对象换了一个人,与他携手共游江南景的芸娘,带领着同窗们一声声喊着阿九的芸娘,在他写下晦涩的诗章时故作无事前来陪伴他的芸娘,正好能说中他的心事和所思所想的芸娘,公然站在众人面前维护他的芸娘,与他诗文相和琴舞鼓瑟的芸娘,就像一个小小的专属于他的太阳,他的脸上甚至有一点对于自身的怀疑,他从来没有忘记那个星空下的芸娘,他想成为最好的自己,站在她的身旁。
徐逸的心中不可抑制的生出了名叫妒忌的毒汁,那些汁液顺着他的血管流进五脏肺腑,他甚至能听见内脏被灼烧时产生的兹兹响声,几乎烧尽了他的理智,他的面庞肌肉克制不住的抖动着,让他俊美的面庞生出几分丑陋的阴影,他面对面前这个人怯怯不安的询问,几乎用尽了全身的气力才弯下他僵硬的脖颈,借着刘海遮挡了大半神情,他要慢慢来,他想。
徐玖有些疑惑的看向他的大哥,他的兄长,从小磨练出来的敏锐让他觉得有些不对劲,可是当徐逸重新看向他时,已经恢复了该有的温和,他告诉他的弟弟,目前当以学业为重,他反复询问,芸娘待他是否也是一样的情深,徐玖的那点疑惑很快便消失殆尽,在徐逸离开前,他轻轻抱住了他的兄长,“你能回来实在太好了,哥哥。”
希望日后你还能这么想,徐逸任他的幼弟环抱住他,他似乎看见了一片压顶的乌云,携着雷电而来,在他的脑中生根发芽。徐逸很快拒绝了风清送他出国深造的建议,他不可能将他的弟弟继续放在芸娘身边,更不能接受徐玖从此被打上风芸的烙印,他本以为自己可以足够冷静,将他的幼弟重新绑上自己的标签,却忽略了耳闻与眼见的巨大区别,听见小九叙说着对芸娘的倾慕是一回事,日日目睹他们的朝夕相处却又是另一回事,他对小九温声软语,他对芸娘恭敬有礼,他不曾在任何人面前露出破绽,可是在无人处的深夜,他内心的恶魔在疯狂的生长,渐渐夺去了他的心智,而芸娘与徐玖对此,一无所知。
第三十章【2018.2.17】【2009】
文科班的运动会几乎是值得举班欢庆的时刻,只手可数的男孩子们受到前所未有的欢迎,几乎每个人都报了项目,徐玖当然也不例外,因为心脏的原因,分配给他的任务格外的轻,可是直到午后已经过了两个小时,三三两两的学生们已经开始分着零食聊天,偶尔在不同的班级之间串门,眼看着再有一会便该是徐玖的比赛,满场找着的才发现他们的运动员尚不在场。
主持台上的芸娘收到消息也是吃了一惊,她分明记得大哥一早说过会在午后将九郎送来,她并没有多耽搁,向同样是主持人的学长告了声罪,便匆匆离开,大哥的电话关机,而九郎的亦是无人接听,芸娘秀眉轻蹙,风叔已经传来消息,并没有看见徐家两位少爷离开,她径直招了辆车回风府。
九郎并不在他平时的房间,书房与大哥的卧室也是毫无所获,风叔已经派人一间一间房间的查过去,芸娘略一犹豫,还是前去她父亲的书房,定位系统的红点却是在她的卧室,她捏紧了从衣柜缝隙搜出来的手机,屏幕依旧处于呼叫中。
阿九,你到底在哪里?
此刻的徐玖眼底混合了惊讶,恐惧,怜惜种种情绪,他的双手双脚被呈大字型分别绑在床头床角,唇角有着明显的肿起,他的手腕甚至已经擦出了血丝,而做出了这一切的人,正俯身看着他。
徐逸觉得他的脑子里有着一把火,在他看见徐玖是那样欢喜的想在芸娘面前赢得一个微不足道的奖项时,在他看见徐玖不顾自己的身体去参加堪称激烈的体育比赛时,或者是在更久之前,当他第一次听见徐玖诉说着对芸娘的爱慕时,那一团火就已经烧了起来,烧光了他引以为傲的理智,烧光了他千辛万苦建立起来的防线,他不知道自己在愤怒中做了什么,喊了什么,那好像是心中的恶魔凭空而起,夺走了他的身体。
当他终于停止了颤抖,喘息,当他眼底的血色消褪时,徐逸看见他捧在手心的弟弟以一种奇异的姿势被绑在床头,他甚至没有发出一声呻吟,只是用他黑白分明的眼睛看着他,那瞳孔里清澈的能倒影出他狼狈而疯狂的模样,徐逸一时不知他是否需要给他松绑,他不知道他到底喊了什么,又泄露了多少秘密,徐玖又知道了多少,他会不会,他不敢再想下去。
徐逸伸出颤抖着的手轻轻拨开徐玖面前的刘海,他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他的嘴唇蠕动了半晌,“小九。”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放开我,大哥。”徐玖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并没有什么异常。
徐逸点点头,极轻的抚上他的手腕,就在绳子即将解开的那一瞬,他如同中了邪般重新将它捆好,他看清了徐玖眼底的嘲讽,那让他本就不多的神智更快的消失殆尽,他闭上眼,一狠心便将徐玖的关节尽卸。
这样他就再也逃不出去了。
他想,这样的认知极大的愉悦了他,现在他可以毫无顾忌的去触碰他的幼弟。
徐玖终于闭上了双眼,却不是因为浑身上下特别是手腕处传来的疼痛感,亦或者是来自脸上轻柔的触感,他觉得自己的身子突然变的格外沉重,又轻的像一片羽毛,他能感受到自己在无止境的向下坠去,周围满是漆黑的一片,没有光亮,没有呼吸。他曾经一度以为他此生的噩梦终于过去,却不想那个带他走出去的人将他拉进了更深的深渊,而在他生命短短的十二年内,他竟然从来没有察觉到他大哥的心思。
他这个弟弟当的可真够失败,他想。
他不想再去看一眼眼前这个人,这或许是他的大哥,又或许只是潜在他大哥身体里的一个魔鬼,他的身体像是沉入了深海,他的思绪却飘得极远,来自天边的光亮破开层层海水来到他的身边,他似乎看见了天堂的曙光,可是他很快就醒悟过来,那是五年前的月夜,徐逸带他走出第一个噩梦的时候。
他的心里如同掀起了惊涛骇浪,可是他却说不出话来,现在的他只希望大哥能早点清醒过来,在芸娘找来之前,他希望自己可以是芸娘心中的盖世英雄,而不是每一次都以最狼狈的方式等待她的救援。
第三十一章【2018.2.17】【2009】
芸娘顺着记忆中的道路找到杂物间的时候已经是一个时辰后了,久无人至的地下通道积满了灰尘,白炽灯停停闪闪了许久终于亮了起来,可以清晰的看见门口凌乱的脚印。她毫不犹豫的推开门却被厚重的旧锁阻隔,“阿九,你在里面吗?”
回应他的是支支吾吾的声音,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嘴,芸娘手一挥,终于有了用武之地的保镖们很是高效率的撬开了锁,她犹豫了一下,紧紧开了条门缝,闪身进去。
首先入目的是近乎血色的眼睛,带着说不出的凶狠与凌厉,与素日极为温文君子的形象大相径庭,芸娘纵然做足了心理准备,也不免被这样的大哥震惊,她极慢的向他靠近,尽可能放柔了口气,“大哥?大哥你怎么样了?”面前的人一动不动,仿佛石化了一般,芸娘深吸一口气,半倾着身子向床边的徐玖靠近,“大哥。我是风芸,你还认得我吗?”不知是她的话起了作用,还是她靠近徐玖的动作让徐逸起了警惕心,徐逸猛地向她扑了过来,“呜呜。”徐玖挣扎的更厉害了,他的瞳孔放大到极致,弹性极好的绳子深深的勒入他的手脚腕,好在守在门外的保镖们已经破门而出,将高举着手的徐逸牢牢擒住,芸娘以平生最快的速度解开束缚着徐玖的绳子,她的眼神依然清澈,满满的是对徐玖的关心,“阿九。”她眼中似乎有光抖动了一下,迅速滴落下来,她紧紧的抓着徐玖的手,那里还有细细的血顺着掌心纹路流动,“阿九,你还好吗?”
徐玖似乎丧失了言语的气力,他摇了摇头,又将目光投向了门口,芸娘顺着他的眼神看过去,徐逸的挣扎越来越低,他的头偏向一边,芸娘叹了口气,“去请风叔。”
风家的老医正和他的徒弟拎着医箱赶来的时候,徐家兄弟表面上的伤口已经处理干净。“只是些皮肉伤,不妨事。”老医正先是给芸娘吃了颗定心丸,又让她把徐逸的情况细细讲来。
彼时徐逸的情况尚未如后来那般严重,在当时的医疗条件看来,怪物与刺激是唯二的解释,而为了保存徐逸的名声,当时所有参与进来的人员都被封了口,而号称是受到了刺激所以一时精神失常的徐逸也被秘密关押了起来。
让他想不到的是,第一个前来看望他的人竟不是徐玖亦或者风清,而是芸娘。
清醒下来的徐逸自然没有忘记自己先前做过什么,又是因为什么才“受了刺激。”他看着满怀担忧的芸娘,心中的毒汁愈喷愈烈,是这个人将他救起,也是因为芸娘他才有了风家做后盾有了如今的成就,可是也是因为她,他捧在掌心的幼弟患得患失,与他背道而驰。他们这样的人从出生起就在黑暗中挣扎,好不容易见到一点阳光便趋之若鹜,可是却有这样的一类人,从小便受尽宠爱,应有尽有,仿佛最天然纯净的精灵,沐浴在阳光下,吸收着散发着光芒,那么理所当然。
何其不公。
徐逸忍不住想,要是亲手毁灭她所有珍惜的重视的所赖以生存的,如果折了她的翅膀看她在泥泞里挣扎,如果看着她也像自己一样永远被最无望最痛苦的深渊折磨着永不得脱,那该是何等美妙的滋味。
“大哥,你在想什么?”芸娘如同一切都未曾发生过一般,毫不设防。她径直来到徐逸的面前,挥了挥手,“你的表情,还有眼神都好奇怪。”
我在想怎样将你打入地狱,看你痛苦求饶。
当然,这话不能说出口,徐逸收回跑远了的神思,哑着嗓子开口,“九儿?”
他只问了这一句,便紧紧的闭住了嘴,不愿再多谈。
好在芸娘也是为此而来,“阿九受了不少皮肉伤,可是他不愿意说话,问他发生了什么他不回答,大哥,你们究竟怎么了?你怎么能下那样的手?风叔说,小九的心脏可能不太好。”
他当然不会告诉你。徐逸想。他不知道现在他的小九会怎样看待于他,至于他的心脏,那年小七做了手术后,应该没有问题才是。犹豫了片刻,他还是先服了软。
“我要见九儿面谈。”
第三十二章【2018.2.17】【2009】
尽管不愿意承认,徐逸还是得说芸娘的效率高的出奇,在风家上下一致要求将他先关押留看的情况下,她就敢那样随意的将他带到小九的房间门口。
白色的门虚掩着,有一点亮光混着药香透了出来,还有消毒水的味道。徐逸的手在那一刻突然开始发抖,他推开门,在芸娘尚未反应过来之前将她反锁在门外。
小九正躺在床上,看到他来了之后便闭上眼,徐逸仔细打量了他。本来就瘦的小脸更显消瘦,下巴尖尖的,乌青的唇,眼皮轻轻颤着。
他想起九年前他也是那样躺在医院的床上,睁着黑白分明的眼神看着他,他的神色更显痛苦,大滴的汗从他的额头沁出,昭示着他在忍受多大的痛苦,他的嘴唇蠕动,徐逸知道,他一定是在安慰自己。
他拖着沉重无比的内心前往邻近的病房,小七以同样的姿势看着他,眼神中闪烁着最后的留恋,他听见他说,“大哥,以后就靠你了,好好照顾小九。”
他从来没有那么痛恨过自己的无能为力,他也从来没有像那一刻那样恨他们的父母,他甚至考虑好了,如果手术失败,那他就跟着他们一起死。
可是小九活下来了,尽管比常人更显瘦弱,看着便让人心忧,但是他活下来了。出人意料的是,他没有想到像手术前一样去问小七的下落,在他几次有意无意的试探中,他确定他的小九已经将小七从他的记忆中格式化了,他说不出这样是好是坏,可是至少他轻松了许多。
徐玖的咳嗽声将徐逸从回忆中唤醒,他颤抖着抬起手,指节分明,随着光线在地上投下不同形状的剪影,他宁愿是自己做了一场荒唐的梦,可是梦中他亲手施虐的对象,就那样背对着他躺在他的面前,脆弱的背影形成一个无声抗议的姿态。
徐逸一时着了慌,“九儿。”
他想问一问他的伤还疼不疼,他想对他道一声歉,可是他还没有来得及说出口,就看见他的小九自己起身靠在床头,微微笑着看他,阳光或者是灯光洒了大半阴影,“大哥,你真让我吃惊。”
徐逸一时无言,他顺着徐玖的手势坐在床头,像无数次他曾经这样等他醒来。他听见小九的声音格外柔软,断断续续开始说着。
“大哥,你不知道,苏家来领养你的时候,老院长在门口劝你,我就在里面装睡,我那个时候特别害怕你会答应下来,偏偏又不能出声,急的我满头汗。”
“你那个时候说,要走的话会带着我一起走,我不知怎么的,就好像之前的担心啊害怕啊,一下子就都没有了,我还想继续听下去,可是等我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了。那个时候你就像现在一样,坐在这儿等我醒过来。”
“大哥,你还记得那个时候福利院有个恶霸,老院长离开的时候我们小,总是被他欺负,你总会把一点吃的藏到夜里,偷偷的给我,还骗我说你已经吃过了。”
小九说到这,轻轻的笑起来,像是突然想起来什么好玩的事情,他自然也是记得,跟着露出微笑。
“第二天早上的时候,那个恶霸几乎在院子里喊了一整天,问是谁偷了他藏的包子。我和你就闷在被窝里,边听他骂边小声的笑。”
“那年我心脏病终于撑不住,你跪在老院长的门前磕了几天的头,回来若无其事的告诉我,老院长答应送我治病,只要有合适的心脏。”
“我那个时候多想告诉你,大哥,我不要治病,你不要再去求她们了。我在病床上看着你,医生说的我也不懂,你那个时候一幅快要哭出来的样子,还一直和我说不要怕。”
“我一点都不怕,可是大哥,如果我那个时候死了,你要怎么活下去?我一直对自己说,我要活下来,我要活下来。后来我就醒了,你看起来不是特别高兴,可是很快又很高兴了。”
“那年福利院经营惨淡,你带我一起离开,你说让我在那等你回来,我在医院看见你的时候你看起来生气极了,可是我一点也不害怕,因为。”
徐逸本来还想问因为什么,可是他的弟弟已经阖上了眼睛,呼吸均匀。他笑着摇了摇头,轻轻拉上窗帘,准备离开。
他走到门口刚熄了灯,就听见一声极为清晰的毫无睡意的声音。
“大哥,我是真的喜欢芸娘。”
徐逸像是从天堂一瞬间掉进了地狱,冰凌从他的脚底生长直直戳入心脏,他僵直了背,略过了守在不远处的芸娘,一步步走出了门,走出了风家,他就那样茫然的走在街头,好像五年前他刚刚走出福利院,以这茫茫天地之广阔,他找不到容身之地,也不知道自己将归于何方,而这一次,他甚至失去了他唯一仅有的九儿。
第三十三章【2018.2.17】【2009】
芸娘连喊了几声却没有得到一丝回应,她顾不得担心连忙派了人前往跟着,转身就推开门,窗外阳光灿烂,穿越悠悠云层洒满大地,室内却是漆黑一片,不见半点光亮,她心中一惊,徐玖和大哥这些年一直见不得没有光的环境,“阿九,你还好吗,我先开灯。”
“别。”微弱的声音停住了芸娘摸向开关的手,她摸索着向他靠近,“阿九?”
“我没事,芸娘,你来。”
芸娘很快就抓住了黑暗中伸来的手,冰冷,微微颤抖,她轻轻叹了口气,自打五年前她在灌木林里捡了徐逸回来,她叹气的次数都可以和风叔一拼了。
徐玖似乎并没有开口的意思,他的手掌在芸娘的掌心中渐渐暖了起来。芸娘絮絮叨叨的念着,运动会发现他不在,电话又不接,她有多担心,要不把窗帘拉开,你一直不说话我也不知道你情况怎么样,刚才大哥出去的时候好像受了很大的打击,也不知道你和他说了什么,芸娘还在絮叨,从徐家兄弟小时候睡一张床那么好的感情讲到如今额,兵刃相见?“说起来阿九,明明也是一起长大,我真是越来越看不懂你们了,才军训完你居然和别人打起来了,要不是被人认出来告诉我你是不是打量着瞒着我?还有大哥,怎么能对你下这么重的手?”
......
芸娘的絮絮叨叨仍在继续,徐玖的思绪却随着她的话渐渐飘远,他极度想要张口打断她,可是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他喜欢芸娘,他想要与芸娘在一起,可是芸娘喜欢他吗?他和兄长只是芸娘救下的孤儿,他们若是在一起,风家的人会怎么说,他甚至来不及在芸娘面前表现出足够好的一面就发生了大哥这样的事情,徐玖痛苦的闭上了眼睛,好在房间内足够暗,也看不出来这其中的区别,他又想起了入学没多久别有用心的同学看出了他的心思,极下流而猥琐的挑衅他,话里话外还有着对芸娘的侮辱,他怎么能忍受?他和那些人打了一架,或者说是单方面的殴打,这几年跟着师傅强身健体所习学的武术岂是别人可以轻易挑衅的?芸娘的话很好的解释了为什么这群恶霸会在放下话之后再也没有出现过,有风家出面,这两个学院的恶霸又算得了什么呢?
徐玖咽下了将要出口的对芸娘诉衷情的话语,至少不能再此刻,不然芸娘,大哥,还有他该如何自处?可是他与大哥说的那些话,那些往事,他闭上眼睛就能看到的画面,并不是为了打动他,也不是为了打击他,这些年,每个日月,他从来未曾忘记,他只是从来没有想过这样的一天。徐玖爱着他的大哥,他血管里的每一滴干细胞都携带着他对大哥的感激与深情,可是绝不是以这样的形式。如果大哥告诉他他爱上了世界上的任何一个女孩,他都会为他高兴,即使是男孩,他也会给大哥祝福,哪怕是芸娘,他最爱的想要共度一生的女孩,他都会仔细好好征求他们的意见,他们是世界上仅存的血脉相系,骨血相融,他多么在乎他的大哥。
可是唯有他自己不行。
他甚至怀疑是自己做错了,如果他多关心一点他的大哥,他时不时能早些发现他的异样。徐玖的心脏隐隐约约的钝痛起来,这一幕似乎曾经发生过,他轻吭出声,意识似乎不听他的指挥,在一瞬间飘远。芸娘瞬间就忘了她还在赌气的事情,“阿九,你哪里不舒服?阿九,阿九,你别吓我呀阿九!风叔!快来人啊!
第三十四章【2018.2.17】【2009】
徐家的小少爷又一次被送往急救的消息很快传遍了风家上下,自然也包括跟随在徐逸身后的两个保镖,跟着这位少爷漫无目的的满街游荡,他们愣是想破了头也不明白为什么本来无比精明能干冷静睿智的大少爷最近干的事怎么一件比一件让人费解。
“要不要把小少爷的事情告诉他?”
“还是不要吧,之前打成那个样子,这说了岂不是火上浇油?”
“那倒也是,你看看这一个魂不守舍一个又生命垂危的。”
自认为足够小声的议论到这里变成了条件反射般的结巴,“徐,徐,徐少爷!”
徐逸却顾不上他那喜剧演员般似的动作,“你说小九怎么了?”
“徐徐徐徐徐徐少爷。”
“徐少爷,是小少爷,方才风府传来的消息,小少爷心脏似乎出了什么问题,正在医院查看。”
一旁终于看不下去的保镖出声,干脆利落的讲清了前因后果,目送着已经跑出了一段距离的徐逸片刻,抬手便招了辆车将跑远了的徐逸带上。
芸娘隐隐觉得她与大哥这样守在病房外等着徐玖的场景有些熟悉,八年前他们似乎做过同样的事情,芸娘不知道的是,在未来的时间,她会无数次以这样的姿态守护在徐玖的身边,直到这一世,他们的缘分散尽。
“对不起。”
是徐逸的声音。
她微微一愣,很快就笑着摇了摇头,“大哥压力太大的话,就回来休息一阵嘛,我和阿九都很高兴帮你分担呀。你可不知道,之前的事可吓着我们了。”
徐逸似乎没有在听她说了什么,兀自说下去,“芸娘,你记不记得小七?”
“小七?我记得,福利院的院长说,你们那时候是三兄弟一起来的,档案都在,这么多年我们一直没见过他,爹爹说他被好人家收养啦。”
徐逸沉默了片刻,从徐家的家族遗传病开始讲起,小七与小九隔年而生,小九却被查出先天性心脏病,他们的父母与常人的重男轻女不同,连生了三个男孩的他们更想要一个贴心的女儿,便将他们送往福利院,七年前小九病情已经极为严重,性命垂危。当时的福利院同意承担一部分治疗的费用,但前提是,他们得自己寻找适合的心脏。这事不知怎么被小七知道了,他们很快便进行了手术,徐逸曾经想过要如何与小九交代小七的死,却没有想到,小九醒来的时候已经全然忘了还有小七这个人的存在,他不知为何,长舒了一口气。
他的记忆似乎又回到了那天,又似乎飘向了更久之前,他与小七小九从小便相依为命,他甚至不惜用小七的命去换回小九的新生,而不过短短五年时间,九儿的心思却悉数系在风芸的身上,他自出生起便没有拥有过父母长辈的爱,没有拥有过哪怕一秒真正快乐的童年,他甚至没有人该有的善良与三观否则他就不会看着小七去死,他所拥有的从来就那么少,满满的捧在掌心只有一个相依为命的九儿,可是现在,他似乎也已经失去了,命运似乎从来不能给他一条生路,既然如此,又何妨他自己披荆斩棘,杀出一条血路来?
芸娘也沉默了,想必风清也是知道这件事情,所以才告诉她小七已经被好人家收养。她突然觉得所有被人发明出来用以安慰的言辞动作都那样无能为力,非经历者孰知其痛?她想起自己旁听这些已经足够心如刀绞,若是阿九有朝一日知道这些真相,情何以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