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有定期》紫皮红豆

2、第 2 章

　　辛俪抬起头，眼眶红了，泪痕也清晰可见，“我在爷爷家长到6岁，从来也没怀疑过自己不是家里亲生的孩子，现在这样让我想起了好多以前的事情，原来我爷爷早就跟我说过了，只是我自己没有当真而已。”

　　大学的时候，郁穆听辛俪讲了很多跟爷爷奶奶之间的故事，也知道她和爷爷奶奶关系很好，不解地问，“你爷爷不是一直对你很好吗？怎么会跟你说你不是他亲孙女呢？”

　　“我爸妈结婚的那一年秋天，我爷爷在村子后面的山上捡柴，捡到了我，小时候我爷爷一直都说我是他上山捡柴捡来的，但是我觉得爷爷在跟我开玩笑，没想到却是真的。”

　　辛俪说完这句话抬起头来，楞楞地看着郁穆，“你也知道，我大学毕业要考律师资格证的时候，我爷爷怕影响我准备考试，病重也没让家人告诉我，直到考完试回家，我才知道爷爷已经不在了，连爷爷的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这么疼我的爷爷，让我怎么相信他不是我亲爷爷？”

　　说完这一番话，辛俪的眼泪就又止不住的往下流，郁穆原来是和辛俪面对面坐着的，一看这种情况就赶快换到对面，跟辛俪坐在了一边，并拿出包里的面巾纸递给她。

　　这个消息太大了，让郁穆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从现状开始了，“那边的人是怎么找到你的？”
　　“我妈先给我打的电话，说是没有理由不让他们联系我，就把我的电话号码给那边了，之后我就接到了电话。”辛俪转过头跟郁穆说，“我一看到手机上那个号码，一看到，直觉就告诉我是那边的电话。”

　　“那你接了吗？”

　　“接了。”

　　“有说什么吗？”

　　“没有，我一直在听他说。”

　　郁穆觉得，还是不继续问了吧，怕给辛俪带来另外的伤害。

　　辛俪沉默了一段时间，没说话，不过恰好这个时候，刚刚点的东西都做好端了上来了。

　　郁穆张罗着给辛俪盛了一点汤，然后又坐回了辛俪的对面，张姐拿来啤酒的时候，郁穆又点了一份西红柿疙瘩汤。“今天坐飞机回来，肯定没吃什么东西，先吃点东西吧，不然喝酒容易醉了。”

　　“一开始是让我去见他，但是后来我一直没说话，沉默了好久，谁也没挂电话，然后他就说如果不过来，让他听听我的声音也可以。”辛俪右手拿着勺子，慢慢地用勺子搅着碗里的汤，想让自己看起来轻松一点。但是郁穆看得出来，这对于辛俪来说绝对不是一个可以轻松谈论的话题，甚至她愿意让自己当倾诉的对象都是鼓了很大的勇气，一定是已经压的喘不过气来了。

　　“那现在呢？你想好了吗？是需要给回复吗？”郁穆根本就无心吃东西，左手拿了一串羊肉串一直拿着，没有要吃的想法。

　　“不用了，人已经不在了。”

　　“这个事情是什么时候的事情？”郁穆听着辛俪的话，看她这么冷静，以为所有的事情发生应该还是有一段时间，她已经处理好自己的情绪了。

　　“今天，我妈给我打电话是今天，那边打电话是在我去福州机场的路上，晚上八点的时候我妈给我发微信说，他已经去世了。”辛俪说完喝了一口汤，郁穆却没有办法镇定自若，这么多事情、这么大的信息量，但是辛俪的表现有些出乎意料的冷静。

　　“那，那，那你现在，现在，嗯，还是先吃一点东西，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郁穆已经语无伦次，平常理性著称的她都是这样的反应，辛俪那样冷静就更不正常了。

　　“你说，当时为什么她们把我丢到山上了呢？”辛俪抬起头，怔怔地看着郁穆，问了一句这样的话。郁穆真的是不知所措，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支支吾吾了半天，嘴张着，但是一个字也没有说出来。

　　郁穆的心里也是很复杂，接受这个信息都需要时间消化，短时间内根本是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辛俪把勺子放在了碗里，“你说是不是因为我有哮喘？”

　　“唉，怎么可能，哮喘又不是什么不治之症，不会的。”话刚说出口，郁穆就后悔了，这下怎么收场，辛俪在这个问题上会不会一直钻牛角尖？

　　辛俪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啤酒，喝了一口，“小时候，我爸总带着我去医院打针看病，你记不记得，大学的时候我还带着哮喘的药。”

　　“大姐，大学时候800米测验，你比我跑得都快，如果你不告诉我你有哮喘的话，打死我都不信！”

　　又是沉默，郁穆恨不得打死自己，这天明摆着聊死了。

　　“你说我是不是很不孝顺，老人最后的心愿我都没遵循，而且只是想听我的声音，我有机会的，但是我一个字都没说。”辛俪右手抵着额头，皱着眉，左手拿着酒杯晃来晃去。

　　郁穆这次没有马上接话，心想还是慎重一点好，看样子是觉得自己没说话后悔了，很自责，但是这个时候不能让她自己钻牛角尖。郁穆尽可能让自己的回答看起来轻松一些，“你怎么就不孝顺了，问题是你都已经是别人家养大的孩子了，那边就没有资格来要求你了，这个事情是都可以理解的，你不要想多了。”

　　郁穆尽量避免用丢这个字眼，虽然知道的有限事实是这么告诉她的。

　　辛俪喝完杯里剩下的酒，右手撑着头，眼泪顺着右手的手背流了下来，“可是这样的我不会很恶毒吗？老人弥留之际的愿望。。。。。。”

　　“每个人离开的时间都是注定的，在二十多年的生命里你从来不知道有这样一个人的存在，不能仅仅因为要减轻自己的罪恶感就把选择的权利交给你，那二十多年前，她们有给你选择的权利吗？你不要有负罪感，这件事情你没有做错。”

　　郁穆尽量避免抛弃、放弃这样的字眼表达，而且也想让辛俪不要责怪自己，本来不是父母亲生的消息就够她消化的了，再来一个真的怕她撑不住。而且辛俪的反应太不正常了，唯一的解释就是这个事情太大了，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间，像是连珠炮，没有给她一点缓冲的时间，事情就这么铺天盖地地来了。

　　“虽然我这样说了，可能也不能改变你心里的想法，我很心疼你，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不管是二十多年前，还是二十多年后你都没有错，不要用恶毒这样的字眼形容自己。那边二十多年的不闻不问，在弥留之际用血缘关系为由来强行道德绑架，希望听到你的声音来减轻他的遗憾，这样的’家人’，对他们不用觉得抱歉。”郁穆看辛俪一直没有说话，就把自己心里想的说了出来，担心辛俪想不开，也是想开导一下，让她不要沉浸在自责的氛围里。

　　“你多吃点，我找你出来吃宵夜，结果你都是在给我盛。”久违的，辛俪终于说了一句话。

　　“好，我吃，你也吃。吃完了我今天要跟你回你的家，这么晚我家里的有些远。”郁穆觉得今天放辛俪一个人回去不太好，就主动要求留宿。虽然留宿的代价是早上要起个大早回家去换衣服上班，但是如果自己回去也会因为担心她而睡不着觉。

　　“好，正好我明天上午八点的飞机，也一样要早起。”

　　郁穆心不在焉地吃了几口，“对了，老赵还是在出差吗？”
　　“老赵还在山东没有回来。”

　　郁穆的推测果真没有错，老赵没在。老赵是辛俪的男朋友，为什么叫他老赵？是因为他比辛俪大四岁，他俩刚开始谈恋爱的时候，见面郁穆都叫他全名，熟了之后就开始喊老赵了。但是辛俪私底下叫老赵’哥哥’，电话本里存的也是哥哥，郁穆这个单身狗每次都被秀一脸，无限怨念。

　　“你俩这明明一个城市的，谈个恋爱么还像是异地恋。搞得吃宵夜都得找我，男朋友不称职嘛，真的是。”郁穆看转移话题有戏，接着吐槽，远离漩涡中心。

　　“他在我也不会找他吃宵夜，你才是我的’吃饭拍档’。”

　　“行，你说的都对。那赶快吃一吃，好回去睡觉。”这样的情况就不适合继续再吐槽了，结束话题是明智之选，郁穆忍不住在心里给自己点了个赞。心理学的书果然是没有白看，对了，还有心灵鸡汤，谢谢你们。

　　虽然知道这件事情给辛俪带来的影响不会这么快就散去，但是不管怎么样都需要给她时间消化，给她空间去处理，就郁穆对她的了解，辛俪还有很多事情没有说，说明还有很多事情需要处理和理顺。她的工作性质又经常出差，留给她的时间真的是有限，这段时间一定会过得很辛苦。

　　郁穆能给她的安慰就是尽可能在老赵不在的时候陪着她，在她否定自己的时候，拉她一把，不要让她在自己的情绪里陷得太深太久。

　　其实说是夜宵，俩人也没吃多少，在回去的路上路过超市，郁穆买了几桶泡面，还有辛俪喜欢吃的泡椒凤爪。在大学毕业之后，郁穆为了能自己出来闯闯，连家都没回，直接把东西寄回家，带了一个行李箱就跟辛俪两个人租房子闯荡社会，因为大学是去外地念的，现在工作的地方正是自己的家乡。选择家乡工作的原因也只是因为郁穆的妈妈不愿意让郁穆离家那么远，在家里同意不插手工作的前提，郁穆这才回家乡就业。

　　因为郁穆的父母都是老师，圈子比较固定，郁穆从小到大为了撕掉父母的女儿这样的标签，做了很多努力，例如高中跑到另外的城市读，大学明明本市能有更好的选择也执意选择了冷门专业、冷门城市，一直以来都有一颗想要证明自己的心。大学毕业的时候拿着自己四年攒的的奖学金，就这么开始了只依靠自己工作和生活。

　　但是出了社会摔了跟头，吃了亏，才觉得原来自己那么鄙夷的关系、人脉，现在出现了自己羡慕别人的情况。就算这样，也希望自己能有自己的圈子，自己的人脉。提起父母家人都说这是郁穆的谁谁谁，这也是郁穆一直努力的方向。可能心理上来讲有一些偏差，但是郁穆真的一直都是这么想的。

　　父母倒是遵守了承诺，没有插手过郁穆的工作，除了前年执意以郁穆的名义买了一套小平米的公寓外，在这件事情上向家里妥协了。郁穆的爸爸郁恒，对于女儿是无计可施，直到去年，周围的同事都在为了子女的事情操心，他却无从下手，经过一番挣扎，就执意要给郁穆买套公寓，说这事不容得再商量。在郁穆的坚持下，买可以，但是贷款一定要自己还，于是双方达成了这样的共识。郁穆也是为了减轻自己对家里的依赖和负担，虽然家里总是说不用，但是已经是占家里的便宜了，不能当新时代的啃老族啊！

　　相反辛俪，工作行业原因，收入不菲，但是也异常辛苦，虽然家里不用她补贴，但是她还是主动担起了弟弟大学时的生活费和学费。对了，辛俪有个弟弟，比她小8岁，现在还是在校大学生。辛俪的爸爸是一个承包装修工程的人，在那个年代高中毕业、又有手艺的人，只要不怕辛苦，总是能找到生存的道路。虽然一开始辛苦了一些，但是现在一家人过得很好。

　　郁穆一直很羡慕辛俪的家庭氛围，很活泼很温馨，不像自己家里，父母职业的原因，教育方式还是打压式教育，所以郁穆离开这个圈子也是想让自己自信一点。

　　辛俪现在住的房子就是一开始和郁穆一起租的，那会儿这栋居民楼旁边有一栋更好的房子，是公寓类型的。当时郁穆就和辛俪说，等三年之后，我们一定要租这样的房子住。

　　结果事情发展着发展着就不是按照计划的轨道走了，前年年底年郁穆工作时间在因公外出回来的路上出了车祸，从医院出院之后就被父母接回家住了一段时间，然后去年郁穆的爸爸就给郁穆在外面买了公寓，之后就彻底搬出了这个房子。

　　辛俪呢，自从方向变了——离婚官司转到拆迁案子（按她的话说因为弟弟念书了，要多挣一点）之后，就天南海北的跑，也没有多长时间住在这里，这个房子成了宾馆的存在。辛俪觉得地理位置离律所近、交通也便利，就没再换过，房东也蛮好的，一年涨一次价，不会跟着外面房价随时涨价，就一直住到了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