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笼中鸟》不吃青团

54、第 54 章

　　方墨用自己的手机打开地图，搁在郑朗手机旁边一比，又瞟了眼现在的时速。
　　“操。梁和真是个疯子。”方墨想也没想就往外说，也不管苏维听了这话会怎么想，“出过车祸对车非但没有阴影，还敢这么不要命的开，这速度，一百八往上走没跑了。”
　　郑朗从后视镜里看了眼苏维，说：“遭过比这更可怕的，车祸算什么。眼瞧着亲妈死在眼吧前儿，还是自己捅的第一刀。这事这么大，早十几年前一个半大小孩吓死了都正常。他现在都想起来了，还能这么冷静地大半夜飙车，既说明他目前是安全的，也说明他很坚强。”郑朗这话虽然说得不怎么好听，但最后还是尽量往回捞了捞。

　　苏维坐在后边儿，压了压火气，冷着脸道：“别说了，赶紧追。”
　　苏维不愿意别人把梁和的往事翻出来。多说一个字就好比往梁和的脊梁骨上戳一刀，不管这评价如何，一刀下去都剜着肉带着血，戳的都是梁和心里最疼的地方。到头来人家刀一拔拍拍屁股走人，身上留了血窟窿还要舔伤口挺过去的只有梁和自己。
　　别人的事儿在那瞎讨论个什么劲？
　　苏维越想越生气，但人家是来帮忙的，没有坏心，只能深呼吸两下把这情绪翻过去。
　　方墨听后座的动静就知道刚才干蠢事儿了，赶紧绷了绷嘴唇，跟郑朗交换了个抱歉的眼神，不说了。
　　苏维不知道梁和现在是怎么看待他自己的。梁和那些可怕的记忆早年叫他忘却了，如今被肖敬慈逼着想起来不算，还被这机缘巧合下搞出来的误会弄成这状态。
　　他是不是已经疯了？
　　会吗？
　　喊得那么绝望，还不忘了打转向灯？
　　大黑天的，路灯都照不明的地方，时速小二百地飚？
　　他到底在想什么？
　　他要去哪？

　　苏维闭上眼睛，仔仔细细地回想当初从洗手间出来时见到他的场景——
　　电视上放得什么苏维没来得及细看，他只瞧见那个灰色的优盘插在电视的侧边，屏幕上一片血红，余光瞥一眼就再也看不下去。
　　梁和站在床边，手里提溜着锁链，两头都已经解开了。
　　他另一手捏着留置针，整个人木呆呆地看着苏维，眉眼下坠，脸上的表情很奇异，叫谁看了都觉的说不上来的揪心。
　　苏维从没在第二个人的脸上看见过那种表情。若叫他来形容，他只能说梁和当时的样子，没有灵魂，情感却在，周身环绕着的完全就是再纯粹不过的绝望与悲伤。
　　梁和当时整个人都是颓败的，就像插在花瓶里断了根掐了叶的玫瑰，本来年轻鲜艳，却从骨子里头慢慢开始枯萎，还没来得及好好盛开，却一转眼就凋零。

　　那一刻苏维的嘴里都是苦的，可他没来得及想那么多。他先打了方墨的电话，又怕梁和要伤着自己，想要上去把留置针从他手里接下来。　
　　没想到梁和根本不领情，看苏维作势要靠近，立即尖叫着，手一甩，铐子就从他那边打了过来。等苏维回过神，链子已经沿着他的腰绕了一整圈，梁和把胳膊往回一抽，他就跟着栽下去了。
　　不是梁和力气大，而是一切都是发生得太快，苏维没来得及防他。谁能想到瘦弱成那样的梁和压根没给苏维近他身的机会。
　　梁和把他捆在床脚，头也不回地往外走。接着苏维就听到外面玻璃碎了的声音，然后是短暂的争执声，很快就没了动静。
　　后来跑出去的时候苏维才知道梁和用镇静剂放倒了好几个护士。苏维想到这里不禁皱起了眉头，他手里明明捏着针头，为什么偏偏选了用铐子对付自己？
　　他在想什么？
　　这到底是他有意的安排，还是限于当时手边的条件，不得已而为之？
　　如果自己和那些护士一样出现在走廊，他会不会选择……

　　“他停了！”方墨忽然说，拿过手机双指拨动，将屏幕上的地图放到最大。
　　“他不会把手机扔路边吧？”郑朗心一下悬了起来，他最怕这个。
　　“应该不会，要扔早……哎他又动了！这是往哪……便利店？”方墨唰地抬起头，“这软件准吗？”
　　“准，说他去便利店那他就是在。”郑朗说，“还有多少距离？”
　　“要按你这速度追，半小时差不多吧。这都多长时间……哎呦跑好几个钟头了。”方墨说。

　　叮。
　　苏维的手机响了，屏幕一亮。
　　“他花钱了。”苏维点开屏幕说，“银行发了消息。”
　　“花了多少钱？”郑朗赶紧问。
　　“两块。”苏维皱着眉头。
　　“饿了？买吃的了？”郑朗说。
　　“吃的哪有那么便宜？买的纸吧？纸巾？”方墨猜道。
　　苏维皱紧了眉头，没说话。
　　郑朗一路狂飙到刚才那家便利店，车还没停稳，苏维开了车门跳下去，“我去问。”
　　收银员趴在柜台上打盹，突然被门口欢迎光临的声响惊醒，这大晚上的怎么连着来人，觉都不让睡。
　　“刚才是不是有个很瘦小的男生来过？脸上还有伤？”苏维扑到他跟前，直接问他。
　　“啊……对。”收银员抬起头，迷瞪着。
　　“他买的什么？”苏维说，语气很着急。
　　“打火机。”收银员一头雾水，还没看清来人，店里就又剩他一个了。

　　“打火机？”方墨听见这答案，愣了，“他抽烟吗？”
　　苏维满手都是汗，他手心在裤子上搓了两下，擦干了之后又觉得满后背也跟着渗了一层，衬衣贴着后背，湿漉漉地黏着难受，“不是。他跳楼之后就不抽了，我车里也没有烟，他没买烟。”
　　苏维叫方墨递给他手机，他看着屏幕上梁和蹿得飞快的光点，在自己手机上对着他行驶的方向划拉。划了没多久，一个地点名突然撞进了他的视线。这个地点，莫名将打火机与梁和的母亲联系在一起，使得一切都能说得通。
　　“梁和要去至安怀念堂找他母亲。”苏维说，“他买打火机应该是要做什么。”
　　这怀念堂的名字起得让苏维心里很难受。
　　至安，至安，到达安宁。
　　梁和什么时候能到达安宁？
　　“你能这么想就太好了。”方墨稳着语气说，“就怕你跟着不理智。他现在暂时是安全的，别太慌张。”
　　苏维点点头，把手机还了回去。

　　苏维果然猜中了梁和的行踪，一行人追到大门口，老远就瞧见梁和开的那辆沃尔沃停在路边。
　　郑朗跑过去朝里头看了一眼，向他们摇摇头，意思是人不在里边。
　　三个人进了怀念堂，一个穿着黑西装的年轻姑娘站了起来，小声接待他们。
　　那年轻姑娘瞧着很淡定，开口先说：“烦请各位轻声交谈，尽量保持安静。”
　　怀念堂里的气氛肃穆沉重，现在夜深了，来这里的人也就他们几个，灯都没开几盏。方墨他们顿时觉得后背凉飕飕，耳朵后边跟有人要附上来说话似的。
　　“几位要探望谁？”姑娘朝他们淡然一笑，“位置和寄存密码说一下。”

　　郑朗没搭茬，掏出警官证朝她一亮，“我们是来找人的，麻烦配合一下。”
　　苏维紧接着说：“一个脸上有伤的年轻男生，一米七八，很瘦。”
　　姑娘接过郑朗的证件察看了一番，没再多话，从前台里出来带着他们就往里面走。
　　她刷卡推开走廊尽头沉重的大门，轻声对他们说：“E区706号，那是个骨灰盒寄存处，在那边。”
　　她给他们指了一下大概的方向，以为最先进来的梁和是个歹徒之类，约莫是有点害怕，没太敢跟着进门，又指了指室内门框边，叮嘱道：“出来的时候不需要刷卡，在这里按一下就可以了。”
　　姑娘为他们扶着门，这三个人却没全进去。
　　方墨拉着郑朗往回撤，对方一脸不明所以：“干嘛？”
　　“人两口子的事儿，别瞎掺和。在这等着吧。”方墨一把推了苏维进去，嘱咐他有事就喊。
　　郑朗叫他这话整的搓火，合着大半夜跑过来不是来找人倒成搅合事儿的了。他咬着牙说：“你少掺和了？梁和连隔离病房都跑的出来，他能叫苏维制住？”
　　方墨没答话，转头跟那姑娘说：“别害怕，先前进去的那个不是坏人。”
　　对方轻轻嗯了声，搓了搓垂在身前的双手。

　　“那个人来的时候什么样？情绪上有没有很激动？”方墨问她。
　　“没有。他虽然……”姑娘指了指脸，意思是梁和虽然伤着，“但他很和气，还在微笑，看着没什么反常的地方。”
　　方墨听她这话，转头对郑朗说：“他没准把咱们都摆了一道。”
　　“他在装疯？”郑朗立刻跟上方墨的思路。
　　“只是个猜测。他能笑得出来，那才反常。他想寻死，想在这里最后留个体面，但是他死前想要干点什么再走。”方墨说完，往大理石的砖墙上一靠，随即又跳开，“哎呦怎么这么凉。”
　　“他要寻死你还这么不慌不忙的？！我看不是梁和疯是你疯了吧！”郑朗拉下脸，对捂着嘴惊讶的姑娘说：“开门！”
　　“别开！我告诉你了他俩的事儿你别掺和！”方墨按着姑娘的胳膊，拉着郑朗，压着声音呵斥道，“两个人的感情最忌讳你这号儿的你知不知道！我跟你说！苏维有事他还不知道叫我们吗？哎你别动！”
　　“我不知道！我就知道梁和快没命了！他手里有针！”郑朗低声吼，一把挣开他，作势要抢那姑娘手里的门卡。

　　方墨看人不听劝，情急之下抬脚一拐，绊了他一下。
　　郑朗冷不防叫他弄一趔趄，作势要往地上栽。方墨看他重心稳不住，暗道不好，顺着拉扯的力道跟着往下倒，在两人落地之前他迅速把手往下一伸。
　　啪嗒。
　　郑朗的后脑勺没有磕到坚硬的地砖，方墨的手给他当肉垫了。还好没弄出声响。
　　方墨伏在郑朗身上，这么一扭一压，手腕上立刻传来剧痛，不禁倒吸一口气，“嘶——”
　　郑朗被他三明治似的夹在当中间，又听到方墨的痛呼，一瞬间十分尴尬：“你……没事吧？”
　　方墨忍着疼，皱着眉头，另一只手在郑朗的屁股上不轻不重地抽了一巴掌：“小可爱，你这警察当惯了，耍威风撒泼尽管朝别人，搁我这一点用都没有。医生发话了你就得听，别找抽，不然爸爸治你没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