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见你》将酒不尽

1、第一章 暗涌

　　沈不与从记事起，便意识到自己可能是捡来的，当然，也可能是自家娘亲为爹爹戴上绿帽子的产物。
　　小些时候沈不与还是一个软软糯糯的团子，眼睛水灵灵的，一双黑眸净透的倒影清晰，那小嘴也是不染而朱，只是一天下来嘴角也未有抽下。四肢滚圆，一头乌发随便用一根发带系着，模样生的很是漂亮。
　　沈不与自小知道，他因着这张雪白细腻的脸招了一府仆婢的喜欢。今天管厨房的张婆婆给他怀里塞一把炒米糖，明天扫前院的赵姐姐往他手里放几颗果子。
　　每当他小小年纪故作深沉地闲庭漫步望远慨叹时，都会被揉头发捏脸蛋，然后不出意外的听到婢子的调笑“小世子在干什么呢？无趣的话奴婢陪世子去荡秋千，放纸鸢可好？”然后小只的沈不与就会木着一张脸控诉“吾在哲思，莫扰吾！”充满威严语气显然发挥了作用…呃，至少沈不与是这样认为的，身边的婢子就会轻笑一声，接着应到“是，是。小世子哲思了这么久，定当是饿了，奴婢给世子备些小食去”话落婢子便收回揉捏沈不与小脸的手，向厨房踱去。于是终于又是一个人的沈不与…继续望远哲思……
　　可是，即使有这么多人喜欢着沈不与，他脸上也是一年到头不会有多少笑脸，时日板着脸。仆婢也没有多猜疑，小世子自出生便没了娘，王爷对小世子更是不闻不问，鲜少见个几次面，也是走流程交谈几句，三言两语便完事，然后便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走了…倘若是王府外的人，怕任谁也看不出这是两父子。
　　但再怎么疏离淡漠这到底也是亲生儿子，给予的待遇还是按照礼数来，吃食衣着也是充足丰富，却总归是少了那么些人情味。由是，自小在爹不疼娘不爱的环境下长大，哪怕性格古怪倒也是正常了。
　　若是沈不与知道了仆婢们对自己性格的自圆其说也许会略感无语，直接回一句“你想多了，我那是沉稳”也是大有可能的。他还是个孩子，同时也是个…脑子线路错乱…咳咳，想法新奇的宝宝。于是他不负智商所望地很尽心思索父王与自己关系疏远的原因。在联想起自己从出生便不见了娘，虽说自家父王对自己也是不冷不热，却终没有短了用度……脑壳闪过一道光，该不会是娘亲为父王织了一顶原谅色的帽子，父王不喜却是碍于情面地将他留下了而暗地里咔擦了娘亲……再或，眼观父王后院没了娘亲却也没再纳半个女人做妾…脑壳又闪过一道光，莫不是父王其实那方面不行，于是在被娘亲发现后杀人灭口后再从外头随便捡个娃娃回来，名义是娘亲难产所得子，而这个可怜催的娃娃就是自己……无论是哪个想法，都让小小年纪的沈不与虎躯一震，忍不住在心里头为父王点一根蜡烛。
　　往日里两人都是能不见就不见，偶尔沈不与在花园赏个花，在水池旁钓个鱼的时候会遇到沈玖，于是在问好之后两人处事不惊的对着瞪眼，直到旁边的奴才不忍出声缓解了尴尬局面后便有了以下对话：
　　沈玖：在干嘛
　　沈不与：钓鱼（赏花）
　　沈玖：功课做的如何
　　沈不与：还好
　　沈玖：平日有何不便找管家（别来烦老子）
　　沈不与：好
　　……就这样，没了
　　平常尬遇还可以随便打几下马哈哈糊弄过去，佳节喜日里却是注定要同桌而食，每当这时候一屋子的仆婢简直没眼看，一心只盼这顿饭能早些结束，结束这两位祖宗的大眼瞪小眼。
　　沈不与：（父王不说话？看别处不合礼数，还是看父王吧，我瞪！）
　　沈玖：（臭小子敢瞪老子？！没点礼数！眼神教导ing）
　　一众仆婢：……
　　而此时，十六岁的沈不与受宠若惊的与自己老爹，淮南王沈玖一同坐在前厅里喝茶。厅堂布置得很雅致，雕着花纹的檀木桌椅，飘着清幽气味的香炉，枝叶繁盛的盆栽，整体典雅的奢华。沈玖得子早，今年也才三十二的年岁，清丽的桃花眼，高挺的鼻梁，微抿的朱唇，如玉雕饰的白皙脸庞，不染丝毫岁月过往，望着竟像是二十出头的男子。说起来，两父子主动邀约相见还是第一次，这让沈不与想想还有些隔应…咳，是激动。
　　沈玖托起茶盏，却没有喝茶水——茶渐染凉意了。是了，半个时辰前沈不与就被贴身婢子春意告知，说王爷邀自己去前厅议事。春意嘴上传着话，眼角不觉染上几分笑意，暗叹莫不是王爷糊涂了十几年，终于心觉惭愧，想缓和下与唯一的子嗣之间的关系么？沈不与自是知道这小丫头脑子里想的什么，心里头也跟着生了些疑惑便也没多做搭理。
　　若说之前还对春意丫头的想法半信半疑，那么现在是星点可能都没有了。半个时辰了，父子俩分毫交流都不见有。沈不与知道沈玖无故邀自己见面都不会干坐着喝茶，只怕是二人生疏久了不知如何交谈吧。倘若自己不先挑起话题怕他这个父王一天都不会开口了。
　　沈不与轻抚茶杯沿口，似无意间对旁边的婢子唤到“茶凉了，味苦，去与父王换盏热茶过来”婢子应声退下，不一会儿端了壶热茶置于桌上，将沈玖和沈不与面前的冷茶替换成滚烫的新茶。
　　见沈玖抿了几些茶水沈不与这才启口“父王此次唤儿臣前来何事？”
　　沈玖略觉满意“想来你也有十六了，可有心仪的姑娘？”沈不与闻言摇头。沈玖接着道“可知宁府的二小姐？”
　　宁府二小姐？宁依依？这个女子沈不与太知道了，按理说像沈不与这样，父亲是一个外封的王爷，远离京城。在这个天高皇帝远的淮南，他作为淮南王的独子有钱有势还有颜，妥妥一纨绔子弟的人设，身边更是要应景跟着一群猪朋狗友。但事实是，沈不与虽说符合了纨绔子弟应有的硬软件设施，却是一个品行端正的好世子，身边几个朋友也就是逛逛花楼，吃吃小酒的程度，并不是所谓欺男霸女的猪朋狗友。而这个宁依依便是沈不与好友宁修竹的胞妹，平日里兄弟俩除却逛花楼也会带着依依去赏景咏诗，玩弄些风雅什么的。一来二去，宁依依顺其自然的喜欢上了沈不与。沈不与只是性格木讷些却不是傻子，宁依依那小女子情怀也是明明白白的。加上依依长相娇小可爱，不叫人讨厌。沈不与对她倒也有几分好感，但也仅仅是有好感罢了。
　　“怎么？父王可是要与儿臣说亲？”沈不与直点主题。沈玖没料想儿子会这么直接，先是愣了一下，接着道“前些日子宁家来府上透露了些女孩家情意，听说平日里你们也是个熟悉的。虽说对方只是商人家室，但若是你真心喜欢，本王到不会计较什么。”说着沈玖又垂眸喝了几口茶，待抬额望向沈不与时，却见对方眼底飞快的闪过了什么东西，再一眨眼，又是平静如水。
　　沈玖只当眼晕一时看糊涂了，不加在意
　　“你的意……”不待沈玖问完，沈不与轻声道“不必了，儿臣…有喜欢的人了。”语气是怎样的温柔啊，双眸也染上了几分欢喜。沈玖有些讶异，随即问“什么时候的事，你何不早与我说？”而后又想起两人的关系，心觉这问题实在让人发笑。
　　沈不与忽略那份尴尬却不直面回答“许久了吧，是我很早便喜欢的一个人”也是他这辈子，唯一想要厮守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