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得，我心悦你》烈酒烧猴

2、第 2 章 最后的任性

　　从来没有谈过男朋友的郭晓梅，第一次觉得有个男朋友真好，哪怕只是假的毫无根据，哪怕连他的相貌特征、身高体重都没有详细考虑过要编成什么样的，这个借口就可以拿过来抵挡住所有父母的疑惑。父母怕她伤心，连这个边缘都不会去碰触，这个借口真的找得太好了，郭晓梅微起了嘴角，莫名有些心酸。
　　如果有一个真的男朋友多好啊，这个时候，她就可以有一个肩膀让她靠靠，有一双有力的手可以支撑着她马上就快要倾倒下去的身体。算了，想象的东西都太过美好，万一是个渣男呢？告诉自己，现在这样，已经是最好的状态了。万一有个让自己焦头烂额的男朋友，那就更是雪上加霜了。
　　郭晓梅就是想再多陪陪父母，哪怕是跟着妈妈一起做饭，帮着妈妈打打下手，择菜、切菜，做一点很小的事情，也很满足。以前不觉得一年回来一次有多么的难得，因为她知道还会有无数个明年等着她，或者她哪天工作累了，拼搏够了，她也可以任性的带着行囊回来，那个中年男人一定会对她说“没事儿，闺女，爸养你”这样的话。只是她从来没有想过，这样的场景，会在她还很年轻的年纪就变成了泡影，会再无日后，真的，来日并不方长。
　　陪着爸爸打打乒乓球，小区里真的藏着很多很厉害的爷爷，打球打得都很好，看得出爸爸打完球之后很过瘾，运动量很大，额头和后背都是汗津津的。郭晓梅就在球台旁边坐着，看着那些比爸爸年纪更大的精神矍铄的老人，平平安安的活到七八十岁，真的很幸福，真的让郭晓梅很羡慕。她也想长命百岁，她更想以后等父母身体不好了的时候能伺候在身旁，断水喂饭，洗衣扫屋。
　　陪着妈妈去菜市场买菜，看着妈妈把买菜的心得一股脑的告诉郭晓梅，这个菜应该怎么怎么看，才知道它是不是新鲜的。看瓜秧才能知道瓜是不是新摘的。妈妈说得很顺便，郭晓梅心情却很沉重，妈妈就是这样，心里想的念的都是孩子，什么东西都会联想到孩子，怕她自己在外面买不好菜，怕她吃得不健康。
　　妈妈的担心，其实都藏在日常的唠叨里。她只是，懂得太晚了。这些心得，我亲爱的妈妈啊，我以后都用不上了啊。等你知道消息的时候，能不能已经是很多年以后，弟弟家里都有了小宝宝，而你终于不那么爱我的时候？妈妈啊，我真的很怕自己静悄悄的毫无征兆的离开，更怕你绝望的眼神和那颗想要拼了一切去换我活下去的心，无助、失望、绝望、不甘、心灰意冷、徒劳，还是我默默的扛起来吧。
　　眼睛是心灵的窗户，马上，郭晓梅就眼圈泛红了。
　　“怎么了？”妈妈马上问。
　　“没什么，就是以前他很喜欢吃这个菜。”郭晓梅顺口就胡编，这个男朋友的借口很好，什么问题都可以推过去，对不起了，妈妈，我还是觉得现在不应该告诉您。
　　妈妈马上就秒懂就不问了，提着买了很多的塑料袋继续往前走，郭晓梅就马上跟着。看着妈妈的背影，终于有一点理解以前语文课本里朱自清写的父亲背影的文章了，很多情感，只可意会，不可言传，语音相比情感来说，很多时候还是单薄的，无法更准确的表达的，只有自己切身体会到了，才会产生共鸣，才会懂。
　　郭晓梅拍了很多跟父母在一起的照片，照片里的自己，除了脸色不太好之外，都还可以。父母都接受了有男友，分手后很伤心的这个假的缘由，变着法的做了很多好吃的，给郭晓梅补补身体。
　　日子就这样悄悄的流淌着。和谁生病无关，和谁离世无关，任何的离别，于它而言，不过是一篇写在报纸上的报道或者是地方频道里的一段简短的新闻，过去就过去了，不会有任何的波澜。它见证着太多的生死离别，郭晓梅自己也以为自己能看淡生死，可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时候，才知道“脓包长在别人的身上，不让你担心”的感受。原来自己以为的潇洒，不过是自以为是的天真，不过是与己无关，自己臆想出来的感同身受的时候，一些很幼稚的念头和想法。
　　正在沙发上看电视剧的郭晓梅，突然把手捂在了心脏的地方，一阵很强烈的疼痛，就这样毫无征兆的袭来了，她不知道过了多久，这样的痛感才过去，她觉得刚才的时间很漫长，熬过来很难受。她擦干了眼泪，然后换了一个躺下去的姿势，窝在沙发上继续看电视。这时候的她，已经学会了不发出声音的哭泣，肩膀不抖动，从后背看过去，不会有任何的异样。撒谎，也是无师自通一般，马上就熟练的运用起来了。算是因为爱吗？她真的很努力的承受着病痛的打击，却承受不住如果知道消息的母亲的无助的泪水和一定会崩溃的呐喊，她的辛苦了大半辈子的妈妈，就应该在儿女长大之后享享清福了。她已长大，该她承受的苦难，她应该再坚强一点的去承受，如果实在承受不住，就一个人悄悄的崩溃吧。
　　夕阳西下，她看着窗外剩下一半的夕阳，很像沙漏里剩下一半还没有漏下去的沙，现在还能看得见，但是所有人都很清楚，那些剩余的，只会越来越少，越来越少，直到全部流尽。死亡怎么定义呢，原来她以为，死亡就是电视剧里的一个人物去世了，制造了一个冲突，发展了情节，演员还是会在另外一部剧里出现，演绎另外一个故事。现在她对死亡有了更深刻的理解，死亡啊，就是眼睛闭起来，再也不会睁开；再也不能陪着父母一起做菜，一起吃饭了；再也不能追喜欢的爱豆的剧了，不能很无脑的喊“好帅好帅”；明明人生才从毕业到工作的转换，还没有谈过男朋友，还没有结婚，还没有孕育下一代，还没有老去，就直接宣告了要离开。很残忍，但，那又能怎样呢？
　　坐高铁离开父母，回到打拼的城市之前，郭晓梅想过很多，在明知道是最后一个见面的机会下，怎样的分离举动能让自己少一点遗憾又不会让父母觉得很突兀呢？她终于还是舍弃了很多矫情的场面，只是拥抱了爸爸，拥抱了妈妈，控制着自己不要使用很大的力气。然后在检票之前，回头对着父母，把眼睛笑得眯起来，上眼皮直接贴上下眼皮，视线里所有影像都消失，挥动手臂，尽量语气轻快，“那，下次见喽。”转身，不再回头。
　　那一瞬间，她自己觉得很悲壮，很多情绪，无论它如何汹涌，也只有自己懂。
　　当郭佳远出现在郭晓梅眼前的时候，郭晓梅已经适应了一些，多少能调节了一些自己的情绪，“臭小子，来得挺快啊。刚工作，就让你请假，都交代好了吧？”
　　“姐！”郭佳远一下子就丢了手里拎着的书包，抱住了郭晓梅的脖子。温热的湿气让郭晓梅觉得很难受，“臭小子，想哭就去找个我看不到的地方哭，在这哭干什么，现在还指望我安慰你啊？！”
　　终于，汹涌的泪发泄够了之后，郭佳远试着坚强起来了。
　　郭晓梅开始着手安排自己的事情，把银行卡给了郭佳远，密码和金额也告诉了他，以后让他定期的打给父母，也算是她能尽的最后一份孝了。让郭佳远在她走后，把房费给房东结算一下，把她的衣物收拾一下，把她写好的方在备忘录里的话，按照她标记好的，发给不同的微信里面的人。单独发，不要群发，一是心意的传达，二是怕不小心被其他亲属看到。然后去了医院，签署了遗体捐赠的协议，家属签字的时候，郭佳远也颤颤的写了名字。他决定以后他会跟踪这些信息，这是姐姐会已其他方式陪伴他存在在这个世界里最后的留存了。
　　他会按照姐姐说好的，出国深造了，短期之内不能回来这个借口，好好的设想可能存在的问题，一定要编好，一直编到，便不下去为止。那一天，他的爸爸妈妈一定会疯了一样的捶打他，可现在的决定是姐姐做好的，他只能尊重她。
　　他其实知道消息之后有尝试过的，他想拉着姐姐去电视台，去找媒体，属实的情况，一定会有好心人来捐款，至少可以让姐姐多撑一段时间。
　　可姐姐问他“多撑一段时间？然后呢？难受得抓心挠肝？吐得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然后再慢慢的被病痛折磨至最后一秒？郭佳远，别人的钱，其实有更好的去处，如果这个病有治愈的希望，我会愿意尝试的，多难我都会试着去拼拼看，可是，一道无解的题，答出来的错误答案又有什么用呢？徒增烦恼罢了。”
　　他终于在姐姐的面前，无话可驳。他很心疼她，但他知道，她不需要。
　　郭晓梅说，她想要这样体面一点的走，这是她最后的任性。
　　生命的最后，她虔诚的费力的合起了手掌，“来世，希望有个哥哥疼爱我吧，我也会拼了命的保护哥哥。希望下辈子身体健康。”
　　窗外，突然飞起来的麻雀，扑棱棱的飞起来好大一群，它们拍打着翅膀，从一片森林换到另外一片森林栖息，从一个地方换到另外一个地方去吃东西。距离地面不是特别高的高度，它们展翅飞翔，也算是翱翔在蓝天下，飞过去，就是飞过去了，蓝天里不会留下任何的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