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若尘埃》绘沙Esa

2、花落晚风 更换了姓氏

　　“我的事情就是这样了。”女孩叹了一口气，结束了她的讲述。
　　站在她对面的，是方才将跳河的她救下的那个人。河岸边光线昏暗，她看不清他的年龄和长相，只能依稀分辨出是个很高很瘦的男子，身形颀长。
　　“姑娘为何要轻生？”——这是他救下她后说的第一句话。他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于是，便有了上面的那段讲述。
　　男子沉默了，似乎在思考什么。
　　河岸边，微风吹来了浅淡的花香。女孩感到几分莫名的惬意，不由得使劲吸了几口气。
　　过了许久，对面的人终于开口说道：“那么姑娘是没法回家了。”
　　“那里本来就不是我的家，”女孩说道，“他们从来就没把我当成家人。”
　　“那么，姑娘，你现在有何打算？”他问道。
　　“我不知道……”她答道，“本来打算就这么死了，没想到会被你救下。”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道：“夜已深了，不如姑娘先找个地方休息，明日再作打算可好？”
　　“……好吧。”
　　于是，女孩便跟着这个不明来历的人去了当地的另外一家客栈。客栈里点着昏暗的烛火，她却没敢抬头细看救命恩人的长相。这个人的声音实在谈不上亲切，反而透露出一种严肃冷漠的感觉。
　　他带她走到房间门口，告诉她自己就住在隔壁后，便离开了。
　　夜晚的寂静笼罩着狭小的房间，女孩和衣躺在床上，忽然想到，万一这人是个人贩子，把她卖了怎么办？
　　她打了个哈欠，停止了这个念头。算了，走一步看一步吧，她想。于是她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早晨，那个人敲响了她的房门。这次她总算借着阳光看清楚了他的脸。让她有些惊讶的是，他的年纪看起来也就十五六岁的样子，比想象中年轻很多，但却穿着一身黑色的衣衫，整个人有种与年龄不符的肃穆感。
　　他的长相也不算是惊世骇俗的好看，但对于从小深居简出的她来说，却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同龄人。他眉目清秀，眼神沉稳，那种气质令她想起了过世多年的父亲，心里不禁生出几分亲切感，对他也不再像昨晚那样畏惧了。
　　“早上好。去吃早饭吧。”他简短地说道。和昨晚不同，他没有再用很恭敬的语气称女孩为“姑娘”，大概是因为看清楚了她的年龄之后，觉得没有客套的必要。毕竟，在外人看来，他们不过是两个小孩而已。
　　“你现在考虑好了吗？”吃完早饭后，他问道。
　　女孩摇了摇头，答道：“没有……我完全没有设想过被别人救下这种事。要不你帮我想想？”
　　他微微笑了笑。在露出笑容的时候，他看上去才终于有了些少年的感觉。
　　“难道你就打算一直跟着我吗？”
　　“我……”女孩苦恼地趴在桌子上，“如果你不介意的话，这也不失为一个办法。”
　　她又撑起脑袋，试探地问道：“你家里都有些什么人？要不我去你们家做丫鬟吧。”
　　“我家里只有我一个人。”
　　“啊？为什么？那你是怎么过日子的？”
　　“就一个人过啊。”
　　“那、那你哪来的钱养活自己？”
　　“反正不是偷的。”他又笑了笑。
　　“哇……难道你是什么没落贵族的后裔吗？遗产很多够你吃穿一辈子那种？加上我的话会不会不够啊……不过我也可以去外面做工……”
　　“不需要。加上你也没关系。”
　　“咦？你是有一座金矿吗？要不我认你作义父……呃，年龄好像不太对。”
　　“……这么说，你是真的打算跟着我吗？”
　　“我这条命是你救回来的啊，你当然得负责吧？”我理直气壮地说。
　　他笑了，“好吧。”
　　于是，休整了一会儿后，他们就一起离开了客栈。女孩原以为他就住在当地，却没想到他径直带着她出了城。就这样，她与黑衣少年一路向东来到了国都桐阳。随着与城门的距离越来越近，她的心里逐渐产生了几分不安。她本是不想去那个地方的，毕竟皇宫在那里，万一被人认出身份，便性命不保。但她终究还是没有提出异议。说到底，这条命本就是他人给予的，她没有再作挑剔的理由。
　　“你的名字，是怎么写的？”他问道。
　　“容尘，容易的容，尘埃的尘。”她答道。
　　他沉默了片刻，似是疑问又似是自语地说道：“尘埃的尘？”
　　“……是啊。”女孩点点头，“可惜我也没机会问父母为什么给我取这样的名字。”
　　“或许是……与‘和光同尘’差不多的意思吧。”他说道。
　　“哈哈，你说得有道理。”女孩一边笑着，一边有些庆幸。从他的反应来看，之前应该没听过这个名字。她可不希望他听到过什么胡编乱造的传言。
　　“不过，容尘这个名字不能再用了。”他停顿了一下说道。
　　她没有正面回答，而是反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林……林清。”他答道。
　　“哦……”女孩应道，心中却有些疑惑他为什么说自己的名字还磕磕绊绊的。
　　“既然你决定跟着我的话，就和我一样姓吧。林尘，怎么样？”
　　“好啊。”
　　“以后如果有人问起你的身份，就说你是我妹妹。”
　　“好。”
　　桐阳城郊外芳草如茵，有一条溪流延伸到远方，景色颇有诗意。可惜她也不会作什么好诗，只能对着景色干瞪眼。
　　他们并未进城，而是沿着溪水一路向西走。不多久，在一片树林旁边，出现了一片零零散散的茅屋。那天阳光很好，光线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叶，在房屋的茅顶上投射出深深浅浅的绿影，恍惚间让人觉得那些茅草重新焕发了生机。
　　“啊……住在这里的人真幸福啊。”女孩情不自禁地感叹道。
　　“是吗？这就是我家。”林清答道。
　　“啊？真的？哇！”她不由得连连惊叹，又走到溪流旁边，蹲下身子伸手抚摸那闪烁着粼粼波光的溪水，“真好啊……”
　　他笑了笑，示意她继续往前走。从这片房屋中穿过，有好几个正在劳作的人盯着他们看，让她觉得有些不自在。
　　终于，在一个僻静的角落里的一座房子前，林清停下了脚步。
　　“呃……”女孩看着眼前的茅屋，不禁发出了失望的声音。
　　“怎么了？”
　　“我还以为……”她思考了一下措辞，“我还以为你家会更……豪华一些。”
　　“又不是在城里，做什么美梦呢。”他一边说着，一边打开前门。
　　穿过前院进入屋内，女孩才发现这屋子虽然外表朴素，但室内的陈设可以称得上精致，而且也比想象中宽敞，有好几个房间。
　　“嗯，看起来还可以嘛。”她评价道。
　　里外转了一圈之后，她有些疑惑地问道：“这屋子就你一个人住？没有佣人吗？”
　　“嗯。”
　　“可你看上去也不是会家务那种类型啊？”
　　“佣人还是有的，只不过是没有住在这里罢了。打扫清洗什么的都会有人固定做的。”
　　“噢……”她觉得有些奇怪，但也没有多问，
　　“你就住在这边空着的房间吧，需要什么东西你列出来，现在还来得及进城去买。”林清说道。
　　进城采购的时候，女孩非常兴奋，毕竟在叔父家的时候吃穿用度都由不得自己决定。当年搬进叔父家时，她没有半分欣喜，心中只有悲凉无助，全然没能体会到“开始新生活”的新鲜感。今日虽然还是只身一人离乡漂泊，但却感到前所未有的期待。新的名字、新的朋友、新的住所，或许真的可以从此翻开崭新的一页，她想。
　　“林尘？”
　　“林尘？”这个声音又重复了一遍，她才反应过来。
　　“啊……你是在叫我啊。”
　　“那当然。”
　　“哦……对不起。突然改了名字，我还不太习惯。”
　　林清笑了，“没关系。我突然多了个妹妹，也很不习惯。”
　　虽然他并无恶意，但这句话却让女孩联想到了叔父家那个一直欺负她的堂姐，不由得有些低落。
　　他似乎察觉到了她的情绪变化，问道：“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想起了我的堂姐罢了，她一直都很讨厌家里多出我这个妹妹。”
　　“放心吧，现在不一样了。”
　　她抬起头，对上他坦诚的目光，心里涌起一丝感动。
　　“不过，做我的妹妹，有一点不好。”林清突然说道。
　　“嗯？是什么？”她好奇地问。
　　“随时可能会死。”
　　“啊？”她不可置信地望着他，“什么……什么意思？”
　　“我有一个仇人。他有钱有权，多年来一直想要置我于死地，对我身边的人也毫不手软……这也是我一直独自居住的原因。你如果想做我的妹妹，就要承担这个风险。”林清用颇为严肃的语调说道。
　　她一时不该如何回答。前一刻，她还在感叹自己运气真好，遇上这样的好事，后一刻便听到了这种让人脊背发凉的话语。是啊，仔细想想也知道，林清这个人的一切都太不寻常，过的怎么可能是普通人的日子。
　　她摸了摸手中崭新的布匹。好不容易才重新对生活产生了盼望，在此刻就退却未免太可笑。更何况，在她选择从客栈窗户跳下的那一刻，就已经将生死置之度外了。
　　“没关系，我会尽量活下去的。”她回答道，“我可以躲在你身后的。”
　　“你不可能一直待在我能顾及到的地方。”林清的神色非常平静，让人无法看出他说话时的心情。
　　“啊……那要不你教我武功吧？这样我就能保护自己了。”
　　“那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学好的。而且，学起来也需要时间，敌人是不会等你的。”
　　“不试试怎么知道不行呢？”女孩露出了爽朗的笑容，“好不容易才捡回一条命，我也想为自己努力一下嘛。”
　　林清愣了一下。或许是被她的情绪感染了，他终于不再否定，轻声答道：“好吧。”
　　“嗯！那就这么说定了。我们回去吧。”
　　这天夜里，当她关上门窗，在这个自己布置的崭新房间里准备入睡时，突然感到了一阵恍惚。自从弟弟容临去世以后，她再也没体会过怀着期待入睡是什么感觉。今天，是这么多年来第一次，她对明天有了些许的盼望。
　　“晚安……林尘。”她对自己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