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拳师爱情故事》周防翠花

6、第 6 章 穆知永远记

　　穆知永远记得见到林棹的那个六月二号。
　　自己好不容易从地铁站挤下来，靠着手机导航找到了林棹所说的商务大楼。楼体的玻璃在正午阳光的照耀下，折射出略微刺眼的光芒，像是一只体型巨大的怪兽，带着冰冷而蔑视的目光，俯视着自己。
　　自己二十一年的人生中，这是第一次如此近距离的见到只在电视上才看到的这种大楼，而这一刻，它突然就近在眼前了，让穆知有种梦幻感。自己像是被阳光晒得缺水的鱼，感觉到一瞬间的眩晕。
　　其实这几天穆知一直过得浑浑噩噩，最开始的时候，一心只想跑出来，什么也顾不得考虑。原本在火车上时还有力气哭，但到了浅森连续找了几天工作都是被拒绝的时候，已经哭不出来了。直到昨晚看到余额为零，同时收到了欠费停机的短信时，只觉得很累，什么情绪也发泄不出来，自己像是一直拼命奔跑，最终还是被拉回了身后的无边黑暗中，之前的一切努力都就此白费，那种绝望感让她连生活的苦和连日来的奔波都麻木掉。是林棹的电话，才把自己从绝望的深渊中拉了出来。如此突如其来且顺利的救助，让自己早上醒来后还拿着电话再三确认，才明白昨晚的一切并不是在做梦——自己真的，不用回到那个噩梦般的地方了。
　　可穆知此刻，依然觉得像是在梦里，一切都发生的太快，过于不真实。
　　穆知从大门的玻璃倒影中，看到了自己的形象——衣服已经是很老旧的款式了，廉价衬衣上印着的米奇头像，被洗的发白的牛仔裤，艳俗的桃红色盗版Kappa书包，浑身的每一处都充满了土气，自己早上出门专门打理的头发也已经乱掉了，发尾不听话的翘在耳边，整个人看上去非常的邋遢丑陋。
　　穆知突然间觉得自己与这个城市格格不入，尤其是此时从楼里出来的都市丽人很多，因为在光鲜亮丽的人群中，自己过于灰暗，所以引来了不少或怜悯或厌恶或好奇的目光。
　　自己就像浅森这座城市的一个bug一样，由于一个意外，如此滑稽可笑的被随机生成在这里。
　　穆知突然退却了，能在这座大楼里工作的林棹，会接受这样的自己吗？如果被林棹的同事和朋友看到了她居然与自己这样的人来往，会不会嘲笑林棹呢？
　　穆知伸手拉紧了书包带，低头紧张的看着自己的灰色运动鞋。
　　心脏在很猛烈的砰砰跳，耳边是人来人往交谈的声音，很多是自己听不懂的名词，或是只在网上才能听到的店名，让穆知愈发的惶恐起来。
　　自己唯一能感到心安的音源，是不远处的香樟树被风吹动的响声，像是浪潮，一下一下的涌上来，拍打着自己正狂跳的心脏，却意外的，让自己稍微平静起来。
　　穆知扭头向后方的香樟树看去，它和浅森的每一棵香樟树都相同，却也都不同，高大粗壮的树干上，叶子层层叠叠，浓阴覆地。树的体型虽大，却并不粗犷，相反每一片叶子都有着独一无二的秀气，穆知悄悄的深呼吸一口，不知是自己的幻觉还是真的，竟然隐隐约约闻到了一股香气。
　　香味并不是寻常的树香，是非常淡的花香，若有若无的，似乎是铃兰和茉莉的香气，却不似自己曾在蛋糕店老板娘身上闻到的那种有着工业加工后的廉价刺鼻的花香。
　　穆知很喜欢这个味道，忍不住正大光明的深呼吸一口气，低喃道：“好香……”
　　耳边突然传来了一声浅笑。
　　穆知吓了一跳，扭过头去，撞入一双清澈而笑意盈盈的眼眸。
　　眼前的人对穆知来说，过于好看了。
　　这人虽然打扮和妆容看起来很职场，却长得很可爱，应该才二十出头。黑色的长卷发如同海棠花的花瓣，簇拥着围绕勾勒出一张标准的鹅蛋脸，一双无辜的下垂眼里，眼珠像是水银里养的两颗黑珍珠，在阳光下有着闪耀的光芒，鼻子纵然不挺拔，却很精致，鼻尖很圆，竟让穆知突然想到自己儿时曾经养过的那只猫。鼻子下方，是一张很小巧的嘴，边缘整齐的涂着口红，嘴角微翘，正带着笑。
　　穆知从这人的头发看到眼睛，再看到嘴，目光一直移到嘴角，才惊觉眼前的人正在看着自己笑，而自己刚才的打量，已经过于失礼了。
　　“啊……”穆知羞愧起来，后退半步，别开视线，微微低头，“对不起，我……”
　　接着，自己的话被打断，响起了让自己陌生又熟悉的声音——上一次听到，是在昨晚的电话中。
　　“浅森的树，很好看吧？”
　　一句话，让穆知瞬间安心下来。原本出门的时候还在镜前数次排练，幻想见了林棹后要怎么开口，如何自我介绍，但是这一刻，那些预设都被抛却在脑后。
　　穆知抬起头，林棹刚才略带调侃的浅笑已经消失了，换上了很客气的微笑，礼貌却有点疏离。不变的是那双好看的眼睛，还在盯着自己。
　　穆知有些紧张，别开了眼睛，又觉得不礼貌，连忙再把目光移动回去，看着林棹，鬼使神差般的，说：“嗯……树……很绿。”
　　说完就后悔了，暗道自己第一句话就这么蠢。
　　林棹却没有显示出什么鄙夷，反倒笑了起来，从红唇的缝隙中透出一排很洁白的牙齿，她轻柔地说：“穆知，你不要紧张，我是林棹。”
　　你不要紧张，我是林棹。
　　这句话像是有魔力一样，让穆知原本慌乱的情绪，瞬间放松下来。
　　我是林棹，这四个字让穆知感到安心。
　　“很高兴见到你，你比我想象中要好的多”林棹继续说，“我不喜欢和蠢人打交道，幸好你不是。”
　　“.……”这句话和林棹温柔的形象大相径庭，让穆知有一瞬的呆滞，然后反应过来——林棹这是在，夸……夸自己？
　　哪有这么夸人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