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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蜗居的自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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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兹有’是什么意思?”慈眉善目的老教师和蔼可亲地问。
猛然被叫起来的少女在一阵稀里哗啦后想都没想便回答道:“自由是不想做什么就可以不做什么……”
用于解释的一句话不长也不短,虽然少女听到闷笑的声音后立刻闭了嘴,已经脱口而出的却无法收回来。
面对老教师的关切眼神,少女只能视线飘忽。
老教师见状没有询问,只叹了口气道:“坐下吧。”
少女忙不迭坐下,低低垂下头,竖起放置的课本架和手中撑开的参考书一起,把一瞬间爆红的脸颊藏得深深的。
用卷心菜般的旧课本敲了敲桌子,老教师高声道:“好了好了,上课时间都严肃点,像是你们敢站起来回答问题似的。我讲慢点,都做好笔记。‘兹有’一词多使用于……”
其实少女上语文课、作文课时很少溜神,毕竟她的未来规划是做个网文作者,但是她的身体向来不怎么好,补作业熬了一宿的她实在精力无以为继。
少女从背面翻开语文笔记本,留了一张空白页才把老教师所讲记下,字字力透纸背,转折间锋芒毕露。
一节课漫长而短暂,下课铃在老教师踏出教室的那一刻响起,少女本就不算挺直的脊背迅速坍塌,她把双臂往头底下一架,趴在凌乱的桌子上睡得香甜。
梦里似乎有人在喊着什么:“……路……看微……路看微……”
少女尚弄不清状况,下意识朝声音传来的反方向奔跑。
少女身穿艳红色的连衣裙,它的裙边漂浮到腰线位置,对折后的下裙部分彰显出反面的墨绿,不讲道理的梦把“短裙”拉出数米长的黑色后摆,一眼看过去极其非主流。
路边渐渐闪现着花花绿绿的记忆团,一直跑到高三二十班的教室戛然而止。
少女停下了,踯躅片刻,一个恍惚便飘了进去。
里面是少女的卧室,铺了两层棉被的软软的床放置在背门的墙角,一个墙角是书桌,一个墙角是衣架,靠门的墙角则是扫把和畚斗。
被四面杂物围在中心的位置现实中本应是为供转圜留出的空地,此时放置着一台台式电脑,与旁边的垃圾桶一起挤在小小的房间里,与靠门的墙壁挨得紧紧的。
少女进去后是坐在书桌前,手里拿着自己最贵的那支钢笔,正在光滑整洁的桌面上乱涂乱画。桌面上很快写满了“自由”二字,映入脑海后却是“兹有”。
“‘兹有’一词多使用于正式书函的正文开头,一般用于证明某事件或材料。在日常使用中,常见于企业正式文件,个人间借款凭据等。重点记好喽,它的意思是‘现在、此时’。虽然确实不是什么重要的词,但是你们得知道知道——周郭你是有什么意见吗?”
少女第一时间站了起来,她震动着满满堵塞感的喉咙说道:“周郭有意见。
“他对应试教育全部都有意见。
“我也有意见。
“我对教育全部都有意见。”
少女听见周郭对同桌悄悄抱怨:“兴高还在推行应试教育什么的太艹了,国家对素质教育都号召多少年了……”
“应试教育、素质教育都是好教育,”少女站在讲台上,脚上踩着一双闪瞎眼的亮片高跟鞋,身上穿着一套不伦不类的职业装,“但是根据学生不同、老师不同、地域不同,就应该实行不同的教育措施……”
少女半知半解,说完了想法就怎么编也编不出话,讲台下的学生们顿时笑得沸反盈天,急得她眼冒泪花。
现实中的少女不适地换了换姿势,蹭掉了离手肘比较近的一支圆珠笔。
少女的同桌听到声音看了一眼脚旁的笔,然后稳着劲把它踢到了少女凳子下面,进球刚刚好,于是满意地转回头继续补充笔记。
“她天天愤世嫉俗,”女生青涩如初恋的文艺脸上浮现忧郁,“我这样说不太好,但是我真的和她说不上话。”
对面清秀的男生连连附和:“你刚转来没几天,可能不知道。她就是看着文静娴雅,做过的丰功伟绩多着呢,比隔壁班那个还多。对对那个人,这指名道姓不好嘛不是。
“但是那些也算心照不宣的东西也不私密,我看你顺眼,要不你凑近点我悄悄告诉你?”
看插班生颇感兴趣地凑近了男生,女生便无所谓地专心刷题,假装不知道。
少女睡梦中皱起了眉头,不小心碰掉了一支红水笔。红水笔因同桌用力过猛被意外踢到了过道上,压碎的声音使少女香甜的美梦有随之破碎成噩梦的趋势。
“我说你是该拔掉的龋齿你还不惊心,你知道你现在是什么吗?你就是那坏人肚子里的蛔虫,”男教师一头早秃的地中海,据说是为学生操碎了心,“你哭什么?!我哪点说错你了?就你自己说说看,把正学的书啊全折了纸飞机满学校飞,是哪个正常人干得出来的?!”
少女如现实中一样没有辩驳,只安安静静垂泪。
“你个丧门星!我养你不在乎你没心没肺,更没有因为你是个女儿就亏待你什么,你妈腿摔骨折了你不知道吗!来了吃,吃了走,刷个碗费你多少功夫?啊?忙成这个样也没见你成绩多好过!”
少女没有如现实般反问,只默默收拾了桌面去洗刷。
“你看看你你看看你,小眼睛吊眼梢,又刚又硬的驼峰鼻,薄而长的嘴唇,婴儿肥的国字脸,苍白的皮肤……呦,瞧瞧这一身的污垢和皮屑吧。除了作为绿叶在我身边晃悠晃悠,还能有什么出息,你当学弟讨好你是喜欢你呢,哦呵呵。”
少女自此不再注意形象,不再奢求朋友,不再接受好意。
“原来是个女娃呀啧啧,怪不得你家男人不乐意照顾这孩子,真不考虑交点罚款再生个男丁?男孩就罢了,一个女娃子,我可不信你们没这想法。咋啦?怀不上?我家招娣给我招了俩大胖小子呢,我天天好吃好喝供着她,就想再怀一个再偷十个月的闲。要不给你闺女改个名得了?”
“她爷爷奶奶不待见这孩子,名字是从她姥姥姥爷那边给的,说是还找人算过,男孩女孩都能取这个名字,这个名字好。早想过要改,这时候哪那么容易,现在都得弄什么数据库,警察同志说不能改。都是命,你命好得两个男孩……”
这番对话少女未曾记得,但它也许是一切之始,在她幼小的心灵里扎了根,再不挪窝。
梦慢慢接近尾声,少女竟在梦里清醒了过来,她知道自己在做梦,知道这个房间有多么漏洞百出。
少女看向最大最明显的错误,一台经济水平不支持受宠程度赶不上的电脑,明晃晃的。
它与“桌子”像是一体的,都有着高大上的配色造型和硕大的体积。
少女走过去试探着伸出手,一道看不见的屏障阻隔开她的手指与电脑按键,仅仅相隔差不多一只手掌的长度。
咫尺天涯。
到底是在梦中,少女来不及思考,眼睛里已经不受控制地蓄起眼泪。她咬住唇强忍控诉,以如果不是在梦中几乎可以肯定会咬破皮肤的力道。
整个空间都是咸咸的水,天空下着大雨,背景变成了海洋,海洋的背后是燃烧着的冰山。
少女泪水刹那决堤。
泪眼朦胧间,电脑屏幕亮了,少女瞪大眼睛去看,上面是白底黑字的书名——《自由之路》。
【四号媒介已触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