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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21 朝会 鸡皮蒜毛的 ...

  •   21.朝会

      大夏的规矩是三日一朝,十日一休,平日里朝堂上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六部呈上,内阁就可以解决,基本不会劳烦女王陛下。

      容和乐得清闲,每日里沉迷于读书写字、骑马射箭,还带着一众陪读的少年们组建了蹴鞠队,三不五时和“侍卫队”来一场“友谊赛”,玩得不亦乐乎。

      有一次,比完友谊赛之后,没有大人约束的少年们在清华殿里疯到半夜,第二天,众臣僚在宣政殿里等了半个时辰,才等来了顶着一对黑眼圈的女王陛下。

      但今日的朝会不同平时,是女王登基以来的第一次月底大朝,按例是要百官觐见,处理一些内阁无法解决的军政大事的。

      今日谢长宁醒来时天光尚早,正打算再眯一会儿,就想起今日是大朝会,一时间思绪万千,再睡不着了。

      索性起了床,穿戴好朝服衣冠,手背在身后,慢悠悠地踱进了小花厅,正看见谢玉瑾背脊挺直,仪态端庄地吃着早餐。

      “父亲。”谢玉瑾放下银箸,躬身请安。

      谢长宁捋着长须,微微点了点头。

      父子二人秉持着食不言寝不语的圣人训,对坐进食,一时间花厅里只有银箸轻落在瓷器上的轻微响动。

      “父亲不再吃一些了?”见谢长宁的早膳比平日里减了一些,谢玉瑾也跟着放下了银箸,关切地问。

      “今日是大朝会,少吃点省得麻烦。”谢长宁拿过清茶漱了口,“秋闱在即,最近就不要去骑射了,注意安全。”

      “嗯。”谢玉瑾温和地笑,“今日不去骑射,我和方舟、道奇等人约好了去照影楼,为默言践行。”

      “践行?”谢长宁颔首,“秋闱在即,陈家的那个孩子要去哪里?”

      “默言的母亲病得厉害,他想回乡照顾母亲。”

      “此时回乡,怕是要错过今年的秋闱了吧。”谢长宁遗憾地说。

      陈默言回乡侍疾,若是母亲及时病愈,还有机会参加今年秋闱。若是母亲撒手人寰,三年丁忧是不能避免的,再参加秋闱便得四年以后了。

      同是寒门出身,谢长宁最是了解这些寒门学子身上背负的希冀,十多年寒窗苦读的辛酸不必提,单说这鱼跃龙门前的磨难,也难免为陈默言时运不济而唏嘘不已。

      “嗯。”谢玉瑾沉默片刻,再开口时有些微的叹惋,“好在默言年岁尚小,这两年在国子监声名鹊起,沉淀一下未尝不是好事。”

      “我朝以孝治天下,大考在即,陈默言回乡侍疾,也算是一桩美事。若是当地以邸报加以宣传,准他恩科入仕,便可少几年磨炼了。”谢长宁捋了捋胡须,提出建议。

      “恩科入仕毕竟低人一等。以默言的清高自傲,必是不愿意的。”谢玉玠苦笑着摇头。

      “现在的年轻人啊,真是……”谢长宁笑着叹了口气,“爹是老了,跟不上你们的想法了。”

      “当……”宣政殿前的金钟敲了九下,丹凤门伴着沉重的“吱呀”声缓缓推开,金瓦红墙的宣政殿沐浴着晨光,缓缓地进入众人的视线。

      文臣武将们按次序缓步穿过丹凤门,安静地踏过殿前广场的方砖,顺着汉白玉的石阶而上,鱼贯进入了宣政殿。

      容和端坐在九级玉阶上的金龙宝座,十二珠的旌冕垂下长长的流苏,遮住了她淡漠的双眼,只露出一张微微翘起的唇,唇形姣好却苍白单薄。

      为了显示对大朝会的重视,容和身穿大夏特有的黑色帝王袍服,衣摆袖口用银色云纹托起九条身姿各异的金龙,众星拱月般拱卫着身前的火色赤凤。

      赤凤的周身羽翎用彩线掺杂金丝织就,双翅有力地展开,从一圈熊熊烈火中腾飞而起,身姿扭转间带起火焰的热浪,高傲的头颅搭在容和的肩颈,黑色的眼睛在清晨的日光中透出低调的金色,流光溢彩,睥睨万物。

      “呜——”

      “陛下临朝。”

      “天佑吾皇,陛下安康。”大臣们躬下身子齐声低唱,缠绵的尾音在空旷的大殿里萦绕。

      在金乌的低沉呜咽中,一直躬着身子的卫席予不动声色地抬起眼,打量着高台上那位连字都认不全,惫懒又贪玩的少年天子。

      老天保佑您可别做出什么惊世骇俗的举动。毕竟是登基以来第一次大朝会,想一想这一个月来女王陛下层出不穷的丰功伟绩,卫太傅的眉毛不自觉地跳了两下。

      “臣有奏。黄河水患关系到民生大计,现在正是暮春时节,应该拨款检查、巩固河堤。”隶属工部的一位官员上前一步,朗声道。

      “去岁至今,先后修建了先皇陵寝,操持了先皇殡天大礼,国库空乏,就连新皇登基典礼也只是告知太庙,从简而行,我部实在没有余力再拨款检修大堤。”户部左侍郎谭微的两道浓眉皱在一起,在眉心挤出一道锐利的川字纹,一张黑脸更是比平时黑上几分。

      户部尚书姜启源默默地把手袖到袖子里,交叠着放在腹前,垂下了眸子,视线胶在袖口那圈刺绣花纹上。

      “去年刚刚检修完,今年又来检修,是不是说明工部检修不力?”御史杨慎跟着上前一步,扬声反驳。

      “对大堤的检修属于查漏补缺,未雨绸缪,若不事先检查,大堤一旦决口,势必会使百姓流离失所。”工部官员寸步不让。

      容和转了转眼珠,嗯,说话的这人叫什么名字?是个什么等级的官儿?大夏的官员等级实在是不好分辨,一水的圆领长袍,男子藏蓝,女子绯红,是不是该像明清两朝一样弄个补子来分辨一下?

      对了,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文官为禽,武官为兽,满朝禽*兽,呵呵呵。

      “……请陛下定夺。”

      欸?有人cue我?怎么办,他们在争论什么?

      容和收了不知道跑到哪里的脑子,微微欠了欠身,“几位说的都很有道理,孤一时不能决断,不如暂请清河王定夺?”

      被户部和工部针锋相对的争执声充斥的宣政殿突然沉默下来,一声“臣领旨”像春天的惊雷炸在原野中,惊起无数沉睡在地下的蛇蚁虫豸。

      清河王站在百官的前面,鸦青色的睫毛垂下,矜持地颔首弯腰,适时地掩住了嘴角扬起的弧度。

      谢长宁和姬泊如的眼神在虚空中交汇,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意味深长。

      卫席予的目光飘过身边强自冷静的清河王,飘过各怀心思的同侪,慢慢地飘到金龙御座上的单薄身影,脑中不断盘旋着一个疑问,“陛下,这就是您的‘用人’和‘放权’吗?”

      “臣有本奏……”

      “臣……”

      “……”

      这些破事怎么像涨潮一样,一波接一波?真期待最后的“大浪”是什么。容和的心里怒唧唧,面上却分毫不显,唇边翘着一分仿佛用卡尺量过的标准笑容,侧耳倾听着堂下嗡嗡的奏报之音,待其说完了就及时地递上一句“还请清河王决断”;或者露出一个怯生生的笑容,“孤年幼寡闻,还望清河王鼎力相助”。

      “不知陛下打算何时接见炎阳使团?”礼部员外郎张栋瞟了一眼清河王,上前一步。

      “炎阳使团进京已经六天,请见的折子上了四回……”

      容和稍稍坐正了身子,眼波流转间,几不可见地扫了扫身侧的初阳。

      初阳的身姿挺拔,左手自然下垂,右手搭着腰间的剑柄,不动声色地瞥过张栋。

      “此等小事何需在大朝会上议?礼部安排即可。”未待容和开口,清河王语带指责地接了过去。

      容和眯了眯眼睛,笑容清浅,“清河王说的是。鸿胪寺若是觉得不好处理,还可以拿到台阁复议嘛。”

      容和的话简单,却让张栋的后背起了一身白毛汗,心下百转千回,陛下迟迟不召见炎阳使团,是谁的意思?今日陛下这么说,是在敲打礼部不守本分还是指责我们不敢作为?

      “是。”张栋心中打鼓,想为鸿胪寺辩解几句,却有心无力,只能咬着后槽牙忍下,行了个礼退了下去。

      容和的目光跟着张栋转了两下,悠悠地划过在列队中站得稳如泰山的吏部尚书,又在礼部那一群老古板的身上荡过,无声地挑了挑嘴角。

      “陛下,臣有罪!”一声颤巍巍的呼号,一个团子一样的生物滚了出来,扑通一声跪在大殿上。

      容和定睛一看,诶,这团子我认识啊,这不是国子监祭酒赵立泽么。

      国子监里都是没有功名的太学生,能有什么大事?再说,就算真闹出什么,这位上场的姿势也太不走寻常路了吧。

      “卿有何事?” 容和卸下支撑腰背的力度,身体略微前倾,胳膊肘撑在膝盖上,托着腮问。

      “陛下,臣监管不力。太学生们于昨日在泰阳城西放了一种会飞的灯笼,落在‘太常坊’,引发火灾。由于道路狭窄,围观又多,救火的水车未能及时到达,最后七死十二伤。”

      终于要放大招了吗?登基之后的第一次临朝,怎么也得弄出点大动静给我个下马威吧。莫非就是这个了?

      “会飞的灯笼?怎么可能!赵监酒慎言。”御史大夫上官林上前,正色道。土老帽,能飞起来又能引发火灾的,肯定是孔明灯啊。

      大约这个时空没有人发明过,我是不是可以偷偷改量一下,挣点外快补贴下私房?一时不察,容和又信马由缰地溜号了。

      “臣曾听说,去年中元,玄月天放飞了一种叫做‘燃灯’的灯笼,此灯轻盈可飞天,能把信徒的心愿带到天上的祖先那里。”工部尚书周彬站了出来。

      “不知周大人可曾亲眼见过?飞天原理是什么?”上官林转身面对周彬,追问。

      “惭愧,我也是偶尔听家中下人提起,并不曾亲见。”周彬温声回答。

      “此等未经验证之事,莫不是以讹传讹,混淆视听!”上官林不依不挠,步步紧逼。

      “大人,下官曾亲眼见过的。”见自家领导被诘责,工部左侍郎潘晓宇也站了出来。

      “去年中元,下官回乡给祖母迁坟,亲眼见到玄月天大巫将‘燃灯’放飞。那灯用彩纸糊就,里面放一块浸着煤油的棉花,于顺风处点燃棉花,就可以乘风飞到空中。”

      “说的如此简单,那就请工部的诸位同仁做出几个看看?”户部的那个小官大概还念着工部诋毁他们业绩之事,皮笑肉不笑地说。

      “先不谈此,我倒是疑惑,大考在即,太学生都在潜心备考,为何会集体去城西放灯?”武将淳于远舟抛出了自己的疑问。

      “臣认为该交由刑部彻查其中隐情。”见潘晓宇说的有理有据,上官林也收了自己咄咄逼人的气势。

      “请陛下为老臣做主啊。”赵立泽吸了吸酒糟一样的红鼻子,带着一点哭腔,以五体投地地姿势拜了下去。

      “臣附议。”

      “臣附议。”

      容和沉吟了下,“清河王……您看这事该如何是好?”

      能在大朝会中有一席之位的,都是浸润官场多年的老狐狸,哪里看不透年幼的女王对清河王的倚重,以及清河王脸上无意掩盖的得意?这背后代表着什么,又有谁不清楚?

      “就交给刑部吧。”清河王从善如流。

      “准了。”容和伸手拍在金龙御座的扶手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臣领旨。”刑部尚书夏禹城领命。

      大殿里诡异地安静了片刻,不知谁先怯生生地喊出句“陛下圣明”,接着,此起彼伏的“圣明”就飘满了宣政殿的上空。

      这些臣僚们嘴里喊着“陛下圣明”,垂下的视线却纷乱地瞟着,有的投向清河王,有的投向谢长宁和姬泊如,还有的暗暗地投向不语的女王陛下。

      容和坐在高高的金龙御座上,琉璃似的眸子透过摇曳晃动的衮冕旒珠,默默地把众人的表情收入眼底,她慢慢地眯起了眼睛,一直挂在嘴角的营业式笑容悄悄地大了一分。

      神要令其灭亡,必先使其疯狂。让一个人疯狂最简单的办法,就是给他凌驾一切的权利。

      让他一手遮天,让他予夺生杀。

      这泼天的权势会糊住他的耳,蒙住他的眼,让他的心膨胀,让他不可一世,让他自掘坟墓、让他自取灭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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