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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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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尔萨的晨鸟飞起,依普陀的水面便开始蒙蒙发亮,光线从一边射入,另一边印着黯淡星光。
琦傀双腿叠坐在船头,小船晃悠着,飘到天边明暗交界处,光芒射向他的脊背,赶走在黑暗里肆虐的一切。
奇傀睁开眼,瞳孔中的符文缓缓转动,光芒像河流一样缓缓淌进他的眼睛。
晨芒,大地生的力量。
“早晨的依普陀最美丽。”这声音怪异似蚀骨,“日月双生,明暗同起。”船夫扯腔说着,皱纹堆积的脸上破开细小的血纹,他费力将船往前划,枯树皮一般的手裂开血印子。海风过,将他花白的头发吹得荡起,隐约可见小船驶过的空中飘着一根根银丝。
奇傀皱眉。他的耳膜像是被沙砾划过般疼痛。声音本该是无形的,可这凹凸不平的声音,咯的他耳膜难受。
出于尊重,奇傀不应该闭口不答。
“……”他张了张嘴,又沉默着合上了。
大概,快到了。
依普陀是片凶海,无风便可起浪,由上空往下看,矗立在它中央的岛屿赫尔萨似一只眼睛,所以赫尔萨也有魔眼之称。赫尔萨存在于世间千年,是唯一一座屹立在依普陀这片凶险海域中央的孤岛,千年前他突然出现,植被环绕,千年已过,植被长成森林,赫尔萨依旧神秘。
刚苏醒的禽鸟扑棱着翅膀出岛觅食,撞见艘船正慢吞吞地往赫尔萨岸边划,它在离岸不远处的枝丫上停下,歪着尖锐细小的脑袋看着。
今天,赫尔萨的禽鸟们非同以往,没有在觅食结束后到岛中央的人类建筑前的枝丫上挑选各自喜欢的站位一展歌喉,而是相继飞到了岸边。这让建筑里的袁三星没能似往常听到动人的歌喉。
他等了等,依旧没有听到。他起身看向窗外,黝黑发亮的双目透过百丈高的建筑直达树梢。
一只鸟也没看到。
一旦禽鸟开始高歌,岛上的其他兽类也会围过来凑热闹,嘴里发出警告的低鸣。为了让这群人类知道在赫尔萨谁是主人,动物的警告永远是不间断的,这是联盟监狱一天的伊始,也是袁三星每日的必备。
可今天鸟儿们没有过来。
袁三星半耸眼帘,嘴角下弯,不悦。
蜷窝在墙角沙发上的哲,动了动耳朵。
它撩起一只眼皮,明黄的竖瞳看向袁三星,满是惰惫的伸了个懒腰,打着哈欠一跃跳入袁三星怀中卧下,安静地舔舐身上刺手的毛。
哲是魔族第一猛兽的统称,他们身形娇小,外貌似猫似虎,皮毛刺手,原型重量可达百斤。
“你是魔族第一猛兽,不能因为长得像猫,就和猫做法一派。”袁三星慢条斯理的说着,顺了顺哲的毛,唇角恢复往日弧度。
袁三星是联盟监狱被看守的唯一魔族,他起的最早,力气最大,精神最好,住的最棒。除此之外没看出和人类有什么不同。
他抱着哲发了会儿呆,监狱铃声响起,联盟监狱所有囚犯闻声而动,洗漱,整理床铺,排队出房,等待开饭。
待一群人忙碌的声响过后,袁三星放下哲,托着他那一头及地长发到自己特有的独卫洗澡。独卫,独居,在联盟监狱只他一个。
其他房的囚犯早饭吃的差不多了,袁三星才抱着自己的头发慢悠悠地走出卫生间。
他在自己刚吹好的头发上蹭了蹭,表情很是餍足。世上再也没有任何物种的头发能像他这样又长又柔顺。
等袁三星收拾妥帖走出囚室,依普陀上空已然大亮。
白日当道。有阴阳师来了。
奇傀凝视着幽蓝的海面。海水倒影出他的面孔,映出附在他眼球上的符文。
海底有一团乌黑。奇傀还没看两眼,胃里便开始翻滚。他忙弯下腰,对着海面就是一阵干呕。他在依普陀漂了三天,滴水未进。
奇傀蜷缩回渔船,没了探究的心思。他反手抹去嘴角的污渍,粘着胃酸的手搭在夹板上探进海水里冲洗,另一手捂着抽搐的胃部。他闭上眼睛,疲惫铺天盖地的袭来,他现在只想好好的睡一觉。
为了到达赫尔萨,他在渔船上待了三天两夜。对于见水就晕的奇傀而言,这简直要了他的命。
船夫又开口了,丝丝的颤抖,隐隐的恐惧,“快到了……就到了……”
半睡半醒的奇傀什么也没听到。
渔船还在水面上晃悠,奇傀被船夫叫醒,他刚睁开眼,那双枯槁老手直逼眼前,差一点他就动手了。顺着船夫所指的方向望过去,奇傀隐约地瞧见一个小黑点。
有东西在看他。
是鸟。
谁的鸟?
奇傀略带戒备地起身,船夫再次开口,“你要来赫尔萨,我带你来,可你来这里做什么?我倒是见过几个厉害的阴阳师,但绝对不是这里的东西的对手,如果是来这里探查,最好不要涉足监狱。”
尖锐的耳鸣刺痛奇傀的神经,他捂住耳朵,这才好受了些。奇傀的听力本就不好,船夫的声音如一柄利刃割在他的耳膜上,疼痛也在一瞬间被放大。
他回头看了眼船夫,没有答话。
船在赫尔萨的码头靠岸,奇傀迈着虚浮的步子踩上了码头的夹板,露出了他脚上的黑色布鞋,爬满符文的鞋子在触地那一刻,联盟监狱地下有了不一样的躁动。
枝丫上的禽鸟叫了两声,振翅往岛中央飞去。
“你……你一路走好。”船夫握着浆立在船头,颤抖如筛。
奇傀背着身挥了挥手,没再回头。船夫说的一直是方言,他什么也没听懂。
海风拂过,夹杂着人骨的味道。奇傀意识到了什么,猛地转过身,只见船夫变成了粉末一点点散去。他伸出的手垂了下。原来是这样。
种族大联盟时代,人类是最大的受益者,没有任何牺牲就可以活得长久,可以感知自己的死亡,可他们其中的一些也同样沦为了奴隶。
奇傀看着这 的赫尔萨,里面谁是船夫的主人,谁操控了他的生命。他走回去拿起船头勾着渔船的绳子在码头柱子上缠牢,而后找了块干木板坐下,静候联盟监狱的人来接他。
在他面前的就是赫尔萨,联盟监狱的所在地。外人只知道赫尔萨上有联盟监狱,却不知道在联盟监狱内有一家研究所,至于研究什么,奇傀被告知无权过问。
他终于到了这儿。
奇傀对着赫尔萨的密林画了道符。
赫尔萨是关了太阳的热带雨林。它被大量植被覆盖,草有半腿之高,树木粗壮无比,枝叶繁茂,将阳光挡了个尽,外面晴空万里,而密林之下一丝光亮都没有。这里鸟兽无数,不时怪鸣乱起,虽青天白日,却显得阴森可怖。
放眼望去,连一条路都看不出。
联盟监狱成立了几百年,赫尔萨却没有一点人类生活的迹象。
在被岛上的毒蚊子叮了许多大包之后,奇傀才依稀看见有一个身穿白大褂的身影穿过密林朝他走来。
奇傀站起身,刚要走过去,对面的人立刻神色巨变。
“别靠近我!”
一声厉呵向奇傀袭来,伴随着短暂的耳鸣,奇傀发晕混沌的脑子被喊醒了。
允龚掏出装在口袋里的消毒喷雾,先是对着自己喷了一圈,然后将喷雾丢向奇傀。
他上下打量奇傀,目光在奇傀身上的短袖帽衫上停了停。允龚蹙起眉头,嫌恶地后退了两步。
他毫不遮掩的轻视讥讽道:“赫尔萨是野生岛屿,蚊虫都含有许多病毒,作为一名医生,你怎么连这些常识都没有,竟然穿着短袖上岛。”
“我……”
允龚嗤了声,没给他回答的机会,直截了当的打断道:“走了阴阳师的门路进来,也不知道你能不能在这里活下去,别给我添麻烦就行。”
奇傀低头看了眼朴素的黑色短衫和写着符文的麻料裤子。他说的对,自己确实寒酸,也确实走了阴阳师的门路。他耸了耸肩,表示认可。
允龚冷嘲,“阴阳师不阴阳师,医生不医生。真是来搞笑的。”他转身大步流星地走进密林,“你跟在我身后,要保持一段距离!也别走丢了,没了小命儿我可不管。”
奇傀一言不发默默跟上。
种族大联盟时代,魔族割据一方不在盟中,也不再与人类发生冲突,阴阳师成了落魄职业。联盟百年,阴阳师愈发单薄,在世人眼中,渐渐将江湖术士与阴阳师混为一谈,阴阳师社会地位很低。
赫尔萨很大。奇傀往深处走还是密林,目之所及也还是密林,这里特别符合魔族的喜好。奇傀回过神,面前多了堵灰色的墙。
他抬头向上看,这围墙至少有十几层楼那样高,像一个巨大铁桶立在岛中间,墙上爬满植被,成了最好的隐藏。
奇傀踏上赫尔萨的那一刻袁三星就嗅到了味道。他讨厌阴阳师的味道,尤其是姜家的。随着奇傀的靠近,那味道越来越浓,袁三星渐渐阴了脸。
窝在袁三星身侧的哲警觉地起身,瞪着奇傀所在的方向嘴里发出警告的低鸣,在一瞬间身形放大了数十倍,一声嘶吼,震得赫尔萨禽鸟乱飞。
操场上放风的所有人都被吸引了目光。
本来监狱里唯一的魔族就是备受瞩目的存在。魔族独立于联盟之外,可却有个魔族被关在联盟监狱无族人问津。偏这魔族和其他物种不一样,他单独吃饭,活动时有自己的操场,中间用电铁网和其他物种活动的操场隔开,让人不得不留神注意。
一重一轻两道脚步声,一个是皮靴,一个是布鞋。这两人相继出现在袁三星的操场围栏前。
袁三星盯着那道黑色身影看得仔细。灰色的眼睛,还被刻了符。哲也看到了,它放松了警惕,在袁三星四周溜达。
阴阳师典籍中记载:“灰乃人魔之子,魔喜食之,故瞳刻符,以保其命。瞳上刻符,痛如焚烧,以震四方,免堕魔道,免受搅扰。”
袁三星还是第一次见阴阳师和魔族的孩子,他多看了两眼,这样的孩子身体大多不好,不是这儿有病就是那儿有病。
允龚黑着脸,“管好你的宠物!”
他话音刚落哲便朝他扑去,一爪子撕碎了铁网,他吓得瘫坐在地,奇傀扯住他的衣领将他拉向一旁,泥土块在他白色的衣服上留下一道道痕迹,连同被玷污的也有他的自尊。
哲摇着尾巴,不屑地扫视了一眼。
允龚拉下脸,将一柄钥匙丢进奇傀的手里即刻离开。他没想过这个魔族低贱的宠物能一爪子撕碎铁网,更没想过是阴阳师救了他,他神色复杂,一刻也不想待在这里。
袁三星走过去抚了抚哲的毛。
“刺手。”奇傀开口提醒。
袁三星停下动作看向奇傀,他眼睛里全是符,显得呆滞笨拙,不讨袁三星的喜欢。
袁三星问,“姜家人?”
“姜家旁系,不入流。”
“那你凭什么来?”
“我厉害。”
“你?”袁三星笑了声,他低下头复又抬起,这人身上穿着让他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衣服,让他厌恶,“姜家很久没出厉害人了,你怎么个厉害法?”
“天生的厉害。”
袁三星黑到浓稠的眼眸就像陪伴了奇傀三天两夜的海水,奇傀看着他,等他开口。
袁三星什么也没说,转身就走,奇傀跟上落他一步,凝眉开口,“有多少阴阳师看管过你?”
“你找死吗?”
“……是我冒犯了。”
袁三星快步回到房间,在奇傀想要进入前把门摔到了他的脸上。
奇傀摸了摸鼻子,看了眼关上的门,又看了看操场上昂着脖子像国王巡视领土一样嚣张恐吓其他物种的哲,他朝哲走过去,决定先把这只猫给解决了。
千年前,哲还不是这么厉害的哲,袁三星也不是这么沉闷的袁三星,阴阳师的社会地位还高的离谱,世界到处流传着关于魔族邪恶和阴阳师伟大的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