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照河山》谢飞鸾

14、十四 寒山子

　　寒山子端着茶杯默然不语，身前跪着一半大的少年。寒山子叹息一声：“玲珑，十二年了。”
　　玉玲珑沉默的低着头。
　　“十二年朝夕相伴，我本以为华山能留住你。我怕你为了复仇走上绝路而特意把沈澜送到你身边，怕你为帝业所累故而帝王之术不曾授你分毫，又怕你为人多见以后入宫会遭非议便令你住在后山，多方思虑却将你束缚成如今这个样子，为师……”
　　玉玲珑大恸：“师父…”
　　寒山子神色尽显疲倦：“也罢，天下终须明主，你今日便下山去吧。只是沈澜自小与你一同长大，若是寻不得你，怕是要闹的。”
　　沈澜坐在床边，清阙剑同玲珑剑并排躺在软枕上。玲珑剑秀美俊俏，清阙剑风骨龙章。还有四年才会举行大比，师父说他进步快，也可以先把清阙剑给他。侠客有了自己的剑，才会有自己的骨。沈澜曾问玉玲珑：“大师兄，剑骨究竟是什么？”
　　玉玲珑脸上是他看不懂的神色：“拿起剑的人，无非都是有个念想。有人渴望声誉，有人渴望权力，有人痴迷武学，想要寻求武学至境，有人重情重义，想要凭一己之力斩尽天下不平。”
　　沈澜急忙问：“师兄，你又为什么拿剑？”
　　玉玲珑的嘴唇微张，半晌才道：“阿澜，我不得不拿剑。”
　　玉玲珑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雪：“许多年后，或许你就会明白自己执剑的理由。那或是一念妄想，又或是天下共求，可我拿剑，只是想给自己准备一条退路。你若是想在武学上有所精进，剑就应该是你前进的方向。为了守护自己所爱的，为了能自由的寻求自己所追求的，你需要力量，剑就给你力量。可是我，我已经无可守，无可待，无所望了。”
　　玉玲珑忽而展颜一笑，带着一抹失落：“阿澜，剑之一字，对每个人的意义都是不一样的。若有一日你拿起清阙剑，江湖上便不再有沈澜，只剩玉清阙了。”
　　沈澜道：“大师兄，你便只能是玉玲珑了吗？”
　　玉玲珑惆怅地摸摸他的头:“我不能只是玉玲珑。”
　　风裹着雪挤进门来，冻得沈澜一哆嗦。玉玲珑在门口把身上的雪拍干净了才走进来。沈澜立马抛下两把剑，扑过去抱住玉玲珑胡乱的喊：“师兄师兄！”
　　玉玲珑接住小海弹，抱着他转了一圈：“好了快下来，师兄都要抱不动了。”
　　沈澜笑眯眯地扯着玉玲珑的袖子不肯放手：“如今我也有剑了，我定会好练习，绝对不会比上一代玉清阙差！”
　　玉玲珑笑笑：“剑是当年的剑，人却不是当年的人。你的剑该如何使，往哪使，该由你决定。不过清阙的基本路数我还是能教你的。”
　　沈澜欢呼一声，道:“明日卯时便起来练功，下午背心法，晚上找三师姐要点心，我们去天崖看雪！”
　　玉玲珑拍拍他的脸：“好了，快睡吧。”
　　沈澜脱掉袜子爬上床：“师兄，你还不睡吗？”
　　玉玲珑熄灭烛火坐在窗前，闻言道：“你先睡吧。”半晌又道，“我把玲珑剑留给你。”
　　沈澜觉得他今天怪怪的，但也没深究。他把两把剑挂在床头，换了寝衣在床的内侧躺下。窗外雪声簌簌，床上的孩子呼吸平稳。
　　玉玲珑枯坐半夜，直至山风将德物钟的钟声送进窗内。
　　睡容安详的孩子已从当年襁褓里的婴儿长成了初具少年雏形的样子。十一年来，他看他的手指渐渐抽长，圆润的脸颊逐渐褪去稚嫩。看着他从走路推晃的小包子，到现在满山疯跑的机灵孩子。人生能有几个十一年？他陪他走过第一个十一年，却再也不能陪他走过剩下的日子。他或许会成为名动江湖的少年侠客，会与一名温婉的女子结秦晋之好，会生儿育女，也会收新的徒弟。可待到垂垂老矣，他也再寻不到幼时记忆中身若惊鸿，唤他“阿澜”的人。
　　玉玲珑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阿澜啊……”
　　“是师兄对不住你。”
　　玉玲珑叹息一声，取下挂在床头的清阙剑推门离去。
　　待玉玲珑走远，黑暗中玉吹雨慢慢地站起来，动了动僵硬的身体，一头扎进屋里推醒了沈澜：“小师弟！醒醒！”
　　玉吹雨神色焦急道：“你听我说，三关前，大师兄去找师父，当时我正蹲在师父门外捉蛐蛐，猛然听到师父问：＇你当真决定好了？＇大师兄说：＇徒儿自知有负师父众望，但苍生黎明寄身，还望师傅成全。＇之后他们说什么我没听清，但是最后师父问:‘你还会回华山吗＇大师兄说……”
　　沈澜急得发懵：“大师兄说了什么，师姐你快说啊!”
　　玉吹雨带着哭腔道：“大师兄说:‘此生此世，再无颜回华山’。”
　　沈澜觉得一阵天旋地转，伸手按着床板。
　　“师父让大师兄过三天再去找他，于是今日我便早早地等在那里。今日大师兄来，师父让他子夜就走，我阻拦不得，要是破大师兄发现了，只怕更没人告诉你。我只好等他走远了才来。”玉吹雨哽咽道：“小特弟，你快去啊，再不去，我们就没有大师兄了！”
　　沈澜跳起来:“你骗人！你若真是亲耳听到的这些，师父和大师兄怎么可能没发现你！”
　　玉吹雨暴怒：“你不知道我就敛息功学得最好吗！”
　　沈澜像是被抽走了魂魄，呆呆地坐在床上。
　　玉吹雨哭道：“你快去追啊，大师兄只要看见你，定就不会走了！”
　　“不,不对…剑呢？师兄的剑！”沈澜猛然扭头，玲珑剑孤零零地挂在床头，与它一同挂上去的清阙剑早已不见踪影。
　　他说:“我把玲珑剑留给你。”
　　窗外寒月高悬，映着这千里冬雪。
　　下一刻，沈澜夺门而出。
　　风声呼啸，大雪纷飞。
　　沈澜从未觉得如此冷过。他的心，他的肺，他流向五脏四肢的血液仿佛都被冻住了。他想，我好冷，为什么师兄还没来接我。
　　他狂奔至山崖，迎着无边雪色想:我要去哪里找大师兄呢？
　　他无暇去回忆往日的点点滴滴，只是徒劳地试图从雪地里辨别出一点玉玲珑留下的脚印。下山无非两条路，要么走大道，要么使轻功走断崖。沈澜望着千仞山峰，毫不犹豫地纵身而下。
　　山路崎岖，沈澜边跑边哭，好几次都差点掉下悬崖，好在又险险地攀住了崖壁，玉清阙的轻功一野孤雪练成后可徒手攀悬崖峭壁，可沈澜才练了两个月。他对身体的控制出现了偏差，一下子滚进了雪堆里。他用血肉模糊的手指撰紧雪团痛哭出声。
　　他对着茫茫雪野，大喊：“玉玲珑！”
　　“玉玲珑！！”
　　嘶声力竭。
　　风声呼啸送远了沈澜的声音，也送别着一个不肯回头的人。
　　玉玲珑站在雪地上，听见远方天际传来沈澜撕心裂肺的哭声，喃喃道：“阿澜啊……”
　　沈澜的嗓子已经喊不出声音了，他绝望地缩成一团，低声道：“玉玲珑…”
　　玉玲珑听见山谷里逐渐随风散失的声音，抬手捂住了眼：没事，师父定已经找到他了，他是安全的。
　　忽而千山齐鸣，宛如万匹天驹自山顶俯冲而来。
　　玉玲珑神色巨变，转头向刚刚声音传来的方向撒足狂奔。
　　沈澜躺在雪地里，他还不明白这种声音意味着什么。他想，等找到师兄了，定好好骂他几句，像之前他训自己那样。再几天不理他，还要让他写几百份检讨，每次看四师兄写起来挺惨的。沈澜的眼前似乎出现了美妙的幻觉，几乎叫他即刻死去。
　　崩雪将至。
　　沈澜望见漫天扑来的白雪时，他的心脏忽然又猛烈而急促地搏动了起来，直到被拥入一个满是风雪的怀抱。
　　似是一瞬，又似是苦苦等待了万年。
　　玉玲珑抱着他的手微微颤抖：“阿澜…我的阿澜……”
　　明明天地间茫茫一片全是雪色，唯独这人身上的雪令人瞧来心悸，动荡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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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名表情包：拿烟的手微微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