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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月影 “盛唐万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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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影,挂剑草可有消息了?”
李嗣源一身水绿色的锦衣长袍,挺拔落座雕着细竹的木案之前,任由半跪身后的女子,在自己肿胀泛红的双目之上,覆上一条药味溢散、雪白方整的布条。
“你跟着我,在姽婳城做了十二年的绝杀。这次的任务,绝对不容有失。”
如今的李嗣源年过二十四,已经不是十二年前南疆璇玑林中,那个不学无术、游手好闲的纨绔公子。
月影细心地将布条的末端绕过李嗣源皙白的侧颊,在他的脑后打了一个活结,声音沉静且稳妥。
“公子放心。沈默一向痴迷医书。我已经给他府上送去了三本,我娘留给我的上古蛊毒秘籍。只要他有胆子翻开看上一眼,我的蛊毒就有机会穿透他的皮肤,进入他的体内。到时毒性发作,他就只能任我摆布,乖乖交出挂剑草。”
李嗣源轻笑一声,徐徐抬手,用修长的指尖微调了一下布条的位置。
“从前你在南疆,也称得上是数一数二的用毒高手。如今为了照顾我这个瞎子,不但要行医煎药,还要用你娘的遗物,四处祸害其他的医毒同行,逼问他们挂剑草的下落。月影,我娘让你留在姽婳城做我的影子,真是难为你了。”
月影注视着李嗣源的侧脸,神色笃定。
“只要公子的眼睛能好,月影一辈子瞎了都愿意。”
李嗣源俊美的面容十分明显地怔了一下,继而轻叹出声,道:“你总是这样,说话不管不顾的。如果挂剑草真的奏效了,那我睁开眼睛,看见的第一个人就是你。你要是也瞎了,我不但要亲自出去杀人,回来还要照顾你。那我多累。”
月影微微一愣,忽然觉得李嗣源说得很有道理,忙垂首抱拳,道:“月影失言。月影会一辈子守在公子身边,不让公子觉得半点疲累。”
李嗣源勾了勾唇角,缓缓转过脸,面向月影的方向,道:“动不动就低头认错。我在你的面前,就这么凶神恶煞?我记得小的时候在璇玑林,你奉我娘的命令监督我练剑,可不像现在这个样子。”
月影悻悻收手,面颊一阵绯红。
“那个时候年纪小,不懂事。得罪了公子,还请公子不要怪罪。”
窗外竹海翻波,窗内春意渐浓。
李嗣源轻笑一声,语气中多了一股油然而生的怀念之意,道:“我倒是很怀念小时候,你陪我度过的那半年的时光。”
十日之后的卯时三刻,沈默在自家府上蛊毒发作、不幸身亡的消息,如月影所言,准时传入了灯火通明的听竹院落。
神医沈默两年前于极寒的北地,得了一株世间罕见的挂剑草。挂剑草挤出的三滴汁液,混入月影种了西域蛊虫的毒血,便能制成天下独一无二、能够让李嗣源清目复明的良药。
月影捧着浸了药的布条,覆上李嗣源微蹙的眉目之时,李嗣源忽然再度捉住了她的手腕。
“公子?”
“月影。”
李嗣源胜雪的面上透出一丝显露的不安,沉声道:“这挂剑草的汁液,真像书里说得那么管用?”
月影怔了一下,救命稻草一般被紧紧抓住的手腕茫然僵在原处,许久没有动弹。
“公子放心。我娘留给我的那些书,都是南疆绝迹的上古典籍。”
她定了定神,对着李嗣源满怀期待的神色,继续说了下去。
“书上所载的这个明目之法,虽然十分古老,当世无人尝试。但是据我对北地毒物的了解,书里的叙述有理有据,应该不会出错。如果公子实在担心,我可以再回南疆一趟。璇玑殿里的蛊毒灵药数不胜数。教主与主母本是同门。他知道公子有求于他,定会念在主母的情分上,许我进入璇玑殿探求一番。”
李嗣源微有动容,道:“教主和你有杀母之仇。你在他面前低声下气,不会觉得屈辱吗?”
“为了公子,月影做什么都愿意。”
月影这话说得格外笃定,没有半分犹疑。
李嗣源揪紧的心头一阵舒缓的释然,轻笑一声,松开她的细腕,道:“嗯,这话我信。”
待她为自己蒙上布条,李嗣源忽道:“昨日王上下旨,宣我入宫觐见。”
姹如毒瞎李嗣源的那一年,新王李存瑁听了太傅越轻涯的劝告,放弃了追杀已成废人的李嗣源。蓝禾代子赴死之后,李存瑁为了堵住悠悠众口,封李嗣源为宁王,偏居姽婳城中,无召不得入京。
从李嗣源邀请李存瑁来姽婳城外的宁王府邸,参加他二十岁的弱冠之礼算起,至今为止,李存瑁已经四年没有召他觐见了。
“王上说,让你与我同去。”
说这话的时候,李嗣源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月影知道,李嗣源向来看重为人主的威严。不喜欢李存瑁不经他的同意,随意使唤他的手下。
“月影是公子的影子,只听公子的命令。公子若觉得月影该去,月影但凭公子吩咐。但是,如果公子觉得月影不适合见王上。月影也愿意自服蛊毒,留在听竹院暂候差遣。”
屋内一片沉寂。
不知过了多久,李嗣源缓缓起身,对着屋外一碧万顷的竹海波涛,陷入了深深地沉思。
静了须臾,李嗣源淡淡开口。
“当年王上派人一路追杀,苦心孤诣地想置我于死地。是因为担心父王死后,我会威胁他的王位。如果不是娘在璇玑林中舍命相护,我也不会在王上的层层盯防之下,苟延残喘至今。姽婳城千瞳无数,我根本无从知晓,哪一个是王上买通姹如,用来监视我的耳目。敌暗我明,敌强我弱。如果我与王上,永远这么实力悬殊。王上的行踪,于我永远这么不可捉摸。我这个名存实亡的宁王,就永远不可能击败敌人,完成娘生前的遗愿。”
李嗣源的话音未落,月影就已经明白了他言语之中,不曾言明的深意。
木在原地怔了一会儿,她缓言道:“公子希望,月影入宫侍奉王上?”
李嗣源背对着她,没有说话。
风声骤起,吹起几片纷落的竹叶。
月影猛然回神,撩起衣襟,屈膝跪在那个清冷孤独的背影之后,用一种极为笃定、又饱含苦楚的声音,说了下去。
“公子韬光养晦这么多年,在姽婳城里卧薪尝胆。就是为了有朝一日重返京城,夺回那个本就属于公子的王位。月影身份卑微,不能陪伴公子登顶霸业。如果公子信得过月影,月影愿意用自己的卑贱之身,在王上身边做个永不见光的千瞳,成全公子此生的心愿。”
多年之后,当晋王李存瑁因为罕见的毒症不治而逝,李嗣源最终登上后唐新王的宝座,那个波澜过后、风雨将歇的黎明。
他依然清晰地记得,在听竹院的这个春风和煦的午后,身后这个为了他的家仇放弃了自己的家仇,为了他的心愿放弃了自己的心愿,甘居人下、无怨无悔的冷面女子,临入京城宫门之前,对一个几近残废的自己,说出的这番饱含深情的告白。
李嗣源唇角微动,耳边拂过的是和煦温暖的春风,鼻尖残留的却是挂剑草混了毒血之后,溢散出的一股别样的苦涩气味。
女子纤瘦笃定、毅然离去的背影,李嗣源这辈子,都无缘看见。
他只知道,当女子的热血没入他冰冷的双目,他缓缓取下那块苍白布条的同时。那双眼睛,已与女子热切、赤诚的生命融为一体。
“你穿嫁衣的样子。一定比小的时候,更好看。”
李嗣源墨玉般深邃的瞳仁重新有了聚焦,凝望着久违未见、空荡无人的听竹院落,不知是对自己,还是对那个早已去而不返的佳人,喃喃说出了他深藏了十二年的寂寞心声。
“阿瑛,谢谢你。”
“盛唐万里江山,孤会带你看遍。”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