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墨》doctorNano

9、第 9 章

　　洗漱过后，詹予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许久，就是睡不着。

　　父母的话让她想起了一件事。

　　五年前上大学的那天，所有事情打点完毕后，她爸把她拉到宿舍楼下那棵木棉树边，两人单独聊了好长时间。

　　詹予到现在都还记得詹国军那张少见的严肃面孔。

　　那时，他目视前方，神色捉摸不透：“上了大学，谈恋爱就不算早恋了。可爸爸还是想说，你在谈恋爱这件事情上不能太急。”

　　詹予立马怔了怔：“咦？”

　　超纲的话题突然冒出来，气氛有点尴尬。父女俩四目相对，又各自移开眼睛。

　　“我没说我要谈恋爱呀？”詹予含糊地解释。

　　詹国军低下头，尴尬地扶了扶眼镜：“我只是提一下，没说你想谈。不过，这件事你还是得多想想。毕竟你以后还要读研读博，出国深造的嘛。如果找了对象，事情就没那么简单啦。”

　　“为什么？”

　　“如果你有了对象，以后做人生规划和决定的时候，多少会考虑他的意见啊。”

　　“我不会啊。”詹予皱眉。

　　詹国军移开眼睛，干笑一声：“到时候你就知道了。不过，为了对象或者家庭牺牲自己的梦想，说来理所应当，其实……也是一件很遗憾的事。”

　　眼看着气氛愈发尴尬，詹予连忙哦了一声，表示敷衍的赞同。

　　詹国军长舒一口气，话题到此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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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实，詹予的那声赞同意味深长。

　　虽然，詹国军教育起孩子来头头是道，当年却是一个典型的反面教材。

　　年轻那会儿，他把恋爱从本科谈到研究生，每天美滋滋的，从未想过生活会就此改变。好好读书，好好恋爱，研究生毕业的时候，他还打算留校读博，继续自己的科研之路。

　　可谁知，就在这个时候，范丽芳怀了孕。

　　从此，无忧无虑的小家庭里不再只有梦想和自由，还多了责任和柴米油盐。于是，他拒绝了导师的挽留，离开学校，一边照顾妻子，一边努力工作。

　　那个年代，研究生文凭还是相当值钱的。詹国军能力也强，二十多年工作顺风顺水。可在心底，他还是十分遗憾。

　　当然，再遗憾他也不敢明说。因为，他的妻子比他更遗憾。

　　范丽芳当年是村里的第一个大学生。高考分数全县第一，在众人羡慕的眼光中考到城里上大学。作为少有的学霸，她多少有点心高气傲，学习认真，工作更是努力，满心满眼都是事业。

　　没想到孩子说来就来。

　　詹予出生以后，她就没过过几天轻松日子。

　　小家伙很可爱，也算是一种慰藉。可詹予从小身体不好，三天两头发烧咳嗽。范丽芳一直是儿童医院的常客，医院的护士几乎全都认得她和那个眼睛圆溜溜的小宝宝。

　　白天上班，晚上看娃，时不时还要翘班去医院。范丽芳的事业算是到此为止了。

　　如果从自己的经历里总结出什么教训，范丽芳第一个能想到的就是，别太早结婚。

　　而詹国军的想法还要再往前，他觉得不要恋爱才是解决问题的方法。毕竟恋爱中的人哪里有理智可言。

　　两人一拍即合，目光投向乖巧懂事的下一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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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实吧，故事一开始也不是这样的。

　　詹予小时候看着傻乎乎的。父母都是高材生，可她却有点反常。眼神飘忽，不爱说话，总是一个人安安静静地玩，理解能力似乎还有点问题。

　　别的小朋友都开始背九九乘法表了，她还在扳着手指头算加减法。

　　詹国军和范丽芳有点扎心，为此还带小詹予去医院看过。检查结果就不提了，因为更扎心。

　　好在时间能够改变一切。习惯以后，他们倒也能够接受了——毕竟聪明的父母不一定都得生聪明的孩子嘛。

　　吃饱穿暖，每天开开心心的，这样就足够了。

　　范丽芳从小过够了苦日子，对孩子更是加倍地溺爱。

　　可没想到的是，上了初中以后，詹予的表现却完全超出了他们的预期。

　　这个懒散的小孩平时照常吃吃喝喝玩玩，可成绩却突飞猛进，一下子窜到了年级前三名。

　　原本心态潇洒的夫妻俩眼前一亮，立马来劲儿了。

　　詹予的生活就是在这段时间改变的。

　　有一天她拿着物理竞赛奖状回家，詹国军满脸欣喜，仿佛看见了希望一般。第二天就带她去书店买了一堆科普书。

　　于是，詹予寒暑假开始蹲在家里看那些书。

　　作为一个懒人，她的日子还是清闲的，毕竟父母不会真的逼她学习。但多了他们的期待，有些东西，开始变得不一样了。

　　詹予从此有了准确的人生规划。好好学习，读研读博，以后当大学老师。

　　她年纪小小，懵懵懂懂地听着父母的话，不仅不反感，还很高兴。

　　毕竟她也没什么主见。

　　在她心里，父母的话还是很有分量的，既然学习正是她最擅长的东西，那就代表了她应该坚持往下做。

　　按部就班地读了这么多年书，她一直没有辜负父母的期望。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她向来心里有数。

　　只可惜，越是心里有数，做不到时心就越痛。

　　最近科研不顺，她天天忙着看闲书。日子虽然充实，可当父母的期盼再次摆在面前，她又一次有了巨大的压力。

　　-

　　詹予快要睡着了。

　　脑海里想着当年的父母，她突然意识到，这些陈年旧事，还是奶奶告诉她的。

　　对于当年这个“意外”事件，父母一直守口如瓶。她的父母学历虽高，但思想在某些方面却依旧保守。

　　詹予小时候喜欢问东问西。有些问题，父母乐于解答。可有些问题，他们却回答得心不在焉。

　　“妈妈，当年是爸爸追的你吗？”
　　“小孩子问这些做什么？”

　　“爸爸，当年是你追的妈妈？”
　　“不是。”
　　“所以是妈妈追的你啰！”
　　“你快去吃饭，妈妈叫你了。”

　　“妈妈，我是从哪里来的？”
　　“嗯。”
　　“？”

　　多次询问无果后，詹予便没再问了。

　　只是，有些事情越是禁忌，就越显得吸引人。

　　-

　　詹予睡着了。

　　她跌入沉沉的梦里，眼前突然出现了许多年前的画面。

　　那是她中学时的幻想，脑海中酝酿多年的故事。

　　朝霞自城墙倾泻而下，洒满古城的每处楼宇街道。

　　年轻的女孩倚在树下，腰间系着雕龙长刀，青丝如墨。清风徐徐吹拂，她微微眯着眼，懒散地四下张望。

　　随后，一个身材修长的男子出现了。皮肤白皙，五官如雕刻般分明。他的声音略显低沉，却又温柔悦耳。

　　哦，男朋友来了。詹予皱了皱眉，迅速快进。

　　再然后，另一个女孩出现了。她稍为年长，举止端庄优雅，腰上是一柄三尺宝剑。她的面容模模糊糊，詹予努力想象，最后，清冷的眉下出现了一双深邃的眼眸。

　　啊，亲姐来了。詹予眼前一亮。

　　同样高兴的还有一开始的那个年轻女孩。看见来人，她轻轻一笑，飞快向前跑去，步伐轻快活泼。

　　姐姐停下脚步，依旧是镇定自若。年轻女孩见状立马敛了笑，颔首向前，神色变得专注认真。

　　一方拱手作礼，拔剑出鞘；另一方深鞠一躬，刀锋乍现。

　　姐姐出剑利落果断，稳健潇洒。剑身飞舞骤如闪电，却又是攻守自如。

　　妹妹年岁尚轻，一招一式灵动顽皮。刀法宛如白蛇吐信，毫无章法。

　　刀光剑影中，两人过了千余招。只见妹妹灵巧侧身，堪堪躲过一剑，随后招式忽变，刀刃缠绕于剑尖，宛若游龙，快得不可思议。

　　没多久后，姐姐便落了下风。她不再纠缠，轻巧地收回剑，唇角微挑，脸上是诧异与赞赏。

　　妙啊。詹予美滋滋地感叹。

　　作为一个合格的空气人，她从始至终站在妹妹身边，开心地看两人比武。

　　在这部宫廷武侠混合剧里，她特别喜欢幻想姐妹俩在一起的时光。

　　一起长大，一起练武，一起上学，然后一起闯荡江湖。日子温馨又自在。

　　詹予从小喜欢幻想。别人看她上课发呆，下课走神，其实她在脑子里玩得很开心。

　　小的时候，她可以一个下午哪儿都不去，坐在书桌前神游四方。

　　她把所有的故事细节梳理得井井有条，细细编织，一遍一遍在脑海里重播整理。几十条故事线，上百号人物，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不过，美中不足的是，纵使想象力再丰富，她也想象不出姐妹俩的面容。

　　小小的缺憾，无伤大雅。

　　说起来，读博以后，她已经很久没有想过这些奇奇怪怪的故事了。脑子被现实生活的焦虑充满，十年的幻想戛然而止。

　　幻想虽然停止了，所幸她还能在梦里与这些故事相遇。

　　詹予在梦里翻了个身。姐姐牵着妹妹去食肆吃饭，三菜一汤，中间还放着一碗麻辣烫。

　　詹予小小地疑惑了一下。这个画面不太对啊。

　　可更不对的还在后头。

　　结账之后，姐姐优雅地站起身，朝詹予的方向款款走来。

　　模糊的面容渐渐变得清晰，深邃的眼眸越来越近，定定地望向詹予这个空气人。

　　詹予不由地愣住了。只听见姐姐轻笑一声，肃然的神色忽然变得柔媚得意：“昨晚走路不小心，我摔了一跤。妹妹你帮我看看，伤得重不重？”

　　她旋即卷起裤腿，露出膝盖上熟悉的乌青。

　　詹予吃了一惊，猛地再次看向姐姐的脸。直挺的鼻梁，红润小巧的嘴唇。温柔的眼睛里划过一丝似有若无的狡黠。

　　那是齐若瑾。

　　她张开手臂搂住了詹予，眉眼弯弯，落下蜻蜓点水般的一个吻。

　　詹予从睡梦中惊醒，出了一身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