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墨》doctorNano

32、第 32 章

　　詹予好说歹说，终于把一头雾水的秦静瑶劝出了门。

　　等她从走廊回到办公室，小姑娘不知何时坐到了她的椅子上，正拿着笔低头涂涂画画。小小的个子缩在椅背里，铅笔在手上握得歪歪扭扭。稚嫩的小脸上，她的表情认真专注，有一种和年龄相悖的违和感。

　　詹予好奇地凑上前去，在看见自己的笔记本被摊开的那一刻，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原本写满公式的纸张上，多了不少新的印记——所有闭口的符号和文字都被小姑娘用黑色签字笔涂满了。

　　詹予夺过本子，盯着那些变成大实心点的中文句号，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你这个熊……”

　　冲动的话刚说一半，小姑娘突然抬头看了她一眼。没有哭没有闹，她的嘴角微微向下，一副很不高兴的模样，目光直直地落在詹予的眉毛上。

　　詹予被盯着浑身不自在。眼前的熟悉轮廓立马让她想起王逸娟的严肃形象，指责的话滑到嘴边，便再也说不出口了。

　　如鲠在喉。

　　算了，你妈厉害。詹予闷闷地想着，拖了把椅子在一旁坐下。

　　小姑娘嘴角依旧是弯着，一声不吭，目光从她的眉毛转移到她手里的笔记本上。

　　于是，詹予的本子在手里握得更紧了。下意识地，她以为小姑娘会突然扑上来抢。但这个粗暴的场景并没有发生。

　　两方就这样安静地坐着，谁也不肯退让，僵持了很久。

　　詹予最后实在是看不下去了。

　　“给你玩这个。”她撕下几页空白草稿纸，“笔记本是不能给你的。”

　　再怎么看我也没用。

　　詹予的这个动作相当随意，也没抱多大希望。

　　可这个下意识的动作竟然转移了小姑娘的注意。在看见草稿纸后，她两眼放光，立马放过了詹予的笔记本，把纸开心地铺在书桌上。

　　向下的嘴角改为微微扬起，她涂画的样子比刚才还要认真。

　　詹予松了一口气，打了个哈欠，撑着下巴看她画画。

　　只见一个巨大的半椭圆出现在草稿纸的中央，随后是天上的星星、月亮，以及椭圆上的小房子。

　　房子画好后，椭圆上又多了许多架子。架子上开始持续出现一个又一个歪歪扭扭的长方形。

　　默默看着小姑娘画了二三十个长方形后，詹予忍不住问她：“你在画什么？”

　　小姑娘的笔没有停下：“飞船。”她的声音很好听，却没什么语调和情绪，说话的感觉也颇为吃力。

　　詹予愣了愣，继续问：“那这些长方形是什么呢？”

　　“米饭。”

　　詹予恍然大悟，这些估计都是米袋子。

　　“为什么飞船上要有大米呀？”

　　说到画画，小姑娘的话变得多了起来，眼睛里也多了好几分色彩。“飞船要离开地球很久，所以要拿很多吃的走，不然会饿的。”

　　“哦，原来是这样。”詹予装作一副很感兴趣的样子，“那除了米饭，是不是还要带点别的东西，比如说喝的水，还有菜和肉？”

　　“我会带西瓜的。”

　　小姑娘瞥了她一眼，目光又一次落在她的脖子上。画完米袋后，她在新的架子上画上一个小椭圆，再给它加了一条像模像样的“猪尾巴”。相同的西瓜再次画了三十个。

　　随后是批量的罐头和瓶装水。

　　机械的动作并没有使她厌烦。与之相反，她脸上的表情越来越专注放松，显然是很开心。与此同时，她和詹予的相处也愈发融洽。她甚至开始主动和詹予介绍她的画了。

　　“这是开飞船的人。”

　　小姑娘指了指画上的人群。每个火柴棍似的身体上撑着一个大大的α，看来是一群马尾辫火柴人。

　　“那你在哪里呢？”詹予问。

　　“这里。”小姑娘指了指飞船边上的房子，窗边站着一个双马尾火柴人。双马尾身旁有两个高个儿火柴人，一个留着披肩发，一个是个光头。“还有爸爸妈妈。”

　　“你也一起去。”小姑娘又说。她拿起笔，在船尾又画上一个马尾辫小人，以及一栋非常小的房子，“我给你画个房子。”

　　“哦谢谢。”詹予受宠若惊，这个感觉又让她有些莫名其妙。

　　她这是赢得了对方的友谊和信任吗？居然还要带着她上飞船。

　　也不知道抽了哪根筋，詹予突然想逗逗她。“但我不能跟你去。”

　　“咦？”小姑娘睁大了眼睛，一脸木然。

　　“呃……”詹予想了想，“你看，你要带上爸爸妈妈才能去呀。至于我……我有女朋友的。”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囫囵过去的。詹予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话说出口，巨大的快乐顿时从心底迸发而出。她压抑太久了，浅浅的倾诉对她来说都是强烈的诱惑和幸福，哪怕对方完全听不懂。

　　也正因她听不懂，詹予才敢稍稍袒露自己的内心。

　　可她的心却依旧因后怕而怦怦乱跳。

　　“那我带我的，你带你的。”小姑娘在詹予小人身边添上了一个硕大无比的马尾辫火柴人。

　　-

　　自从齐若瑾离开学校后，詹予很久都没有这么开心忘我过了。她在陪一个四五岁的孩子画画，一张又一张，最后自己拿起画笔，任用心意从笔尖自然流淌。

　　她暂时忘记了自己是谁，纸上却出现了树林和海洋。她在沙滩上画上了小房子，围栏边种满了鲜花。随后，一个小火柴人出现了。她靠窗坐在床上，目光注视着窗外起伏的波涛。

　　之后又是一个火柴人。詹予突然回过神，自顾自地笑了。

　　瞎画自己就算了，她怎么把齐若瑾画得这么粗糙。

　　可不知为何，只要代表的是她，所有的形状都会透露出一种赏心悦目的美。

　　詹予满意地放下铅笔，抖了抖纸上的橡皮屑。身旁的小家伙凑上前来，毛茸茸的小脑袋几乎快要埋到纸里了。

　　“这是我和女朋友住在海边，每天写写代码看看书，晚上就去散步看夕阳。”

　　小姑娘没作声，一副不感兴趣的样子。她的纸上现在画着海底隧道和航天飞机。

　　“我要喝水。”小姑娘拽了拽詹予的袖子。

　　“呃，好。”詹予不情不愿地放下纸，跑去自动售卖机买了一瓶矿泉水。

　　谁知道小姑娘摇摇头，一脸委屈。“不要。”她坚决地说，小拳头紧紧握着。

　　詹予盯着她那双永远不与自己对视的眼睛，顿时莫名其妙：“可你刚才……”

　　“不要。”她露出了一开始那张木然淡漠的脸。

　　詹予的手有点凉。矿泉水冒着冷气，冷冰冰的水珠顺着她的手掌往下滑落。她后知后觉地搓了搓手，突然想到也许小孩不喜欢喝冷水。

　　“那我去给你倒水？”

　　小姑娘点点头，一脸期待地望向詹予的红色马克杯。

　　虽然心中不愿，詹予还是硬着头皮用了自己的杯子。她拿着它走过走廊，小姑娘抱着长颈鹿玩偶一路跟随，与她保持不远不近的相对距离。

　　走到开水房，接过开水，詹予认真涮了涮自己的杯子。当她倒掉开水，准备接一杯温水的时候，小姑娘扯住她的裤子摇了摇：“杯子里还有一点水。”

　　“杯子里现在没有水。你别着急，我马上给你接点。”詹予没有回头。

　　小姑娘顿时不作声了。等詹予转过身，她的嘴唇耷拉着，死死盯着詹予的水杯，目光里写满了抗拒。

　　詹予递过杯子。

　　“不要。”小姑娘连退两步。

　　詹予端着杯子，迷惑又无奈：“你刚才明明想要的呀？”

　　“刚才里面有水！”小姑娘委屈地说。

　　“当然有水了，我给你装的水呀？”

　　小姑娘急得直跺脚：“不能有水，你要用纸擦干净的！”

　　“擦什么？”詹予一脸生无可恋。

　　小姑娘尖叫一声，哇地哭了出来。

　　-

　　詹予很郁闷。

　　几乎整栋楼的人都听见了那声响彻云霄的尖叫。好几个人从办公室探出头来张望，她局促地看着蹲着地上狂哭的小孩，耳朵里嗡嗡直响，半天才搞懂她想表达的意思。

　　“所以，你把小朋友吓哭了？”秦静瑶发来微信。

　　“我没有！”詹予叹了一口气。

　　小姑娘此时已经喝完了水，安然自若地坐在桌前玩詹予的键盘。她一脸开心，仿佛刚才的失控现场只是詹予的错觉。

　　谁会知道她介意水杯里的水珠啊。詹予腹诽。

　　没错了，杯子盛水之前必须是干干净净的，不能有一滴水珠，否则小姑娘就会发脾气乱哭。

　　也太任性了吧。有水和没水，有什么本质上的区别吗？

　　带孩子真的太难了。

　　好在小风波过后，接下来的时间两人相安无事。

　　王逸娟开完会回来，看见办公室里的两人，安心之余还有些震惊。

　　这个画面着实有些不可思议。女儿安盈正抓住詹予的胳膊，踮着脚尖给她看画，嘴里喋喋不休。

　　她什么时候这么不怕生了？

　　“妈妈！”见王逸娟回来，安盈丢下詹予，高兴地扑了上去。结实的小胳膊抱住妈妈的腿，手上还拿着刚才的那幅画。

　　“王老师。”詹予站起身子，尴尬地笑了笑。神情一秒从放松回到局促。

　　“妈妈你看，我画了飞船。”安盈还在自顾自地说，“这是房子，还有水、西瓜、肉……”

　　“噢，盈盈画了很多呢。”王逸娟蹲下身子，声音温柔又耐心。

　　“这是爸爸妈妈，这是我，”安盈指着火柴人们，随后又指了指詹予，“这是她，这是她女朋友。”

　　脑子里轰地一声，詹予血液都快要凝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