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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全篇 星期四的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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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四的早晨,天气阴沉沉的。城镇在来往车辆和人群的喧杂声中慢慢醒来。大雾弥漫着大街小巷,大大小小的车灯在一片氤氲雾气中明灭,好像一双双惺忪的睡眼。
七点半整,闹铃尖锐的叫声从街巷尽头一间小公寓中传来。“嘀嘀嘀,嘀嘀嘀……”没响两声,便戛然而止,伴随而来的是一阵窸簌的声音。
赵炳堂翻身坐了起来,穿好衣服,踢拉着拖鞋去卫生间洗漱。作为一个不大不小的贸易公司的一名小职员,赵炳堂过着规律的朝九晚六的生活。每日七点半起床,八点出门,走到新桥口正好可以搭乘八点十三分的列车,八点四十二分下车,步行十三分钟,乘坐电梯到写字楼八楼,刷卡进门,径直走到自己的位子上坐下,不多不少恰恰好九点整。每日如此。
这样的规律给赵炳堂安全感。这份工作不多不少已做有八年,轻车熟路,从文员一直做到高级文员,对公司各式文件资料内容熟悉、如数家珍。赵炳堂保留着老式的习惯,各类会议、要事均记录在一个黄皮的笔记本中,一丝不苟,工工整整。在工作的头几年,赵炳堂的认真和谨慎得到了老板的肯定。
生活简单,月有结余。赵炳堂对一切感到知足,一眨眼就可以过一辈子。
就在年初时,家里人给赵炳堂介绍了一个女孩子,姓方,名柔,在一家超市收银,皮肤白皙,性格活泼,相貌并不出众,但口舌伶俐,脸上总是笑意盈盈。赵炳堂没有喜欢,也没有不喜欢,方柔笑嘻嘻的说“我们处处试试吧”,赵炳堂便“哦”了一下。赵炳堂从来不会选择做什么事情,事情主动发生在他的身上。
两个人一个住在城东,一个住在城南,每周见上一面。赵炳堂像是提线木偶般,任由方柔安排着每周的活动,看电影、吃饭、见朋友……似乎也没什么不对,只是看电影的时候会想着吃饭,吃饭的时候会想着回家,总是有一些心不在焉。在方柔看来,赵炳堂有些木讷,不过这样最好,老实巴交的,让人安心。
最近,政府突然开始对新桥口一带进行路面施工维修。这一天,赵炳堂洗漱完毕,和往常一样,走到新桥口,进了火车站,却发现自己每日都要乘坐的3804次列车的站台被竖起了临时围栏,显示牌上显示这趟列车被取消了,要到一个月之后才恢复,只能到其他站台乘坐其他的班次。
赵炳堂感到焦虑,好好的怎么说取消就取消了。清晨的行人形色匆匆,看到显示牌都立马转身去找其他站台。不一会,空荡荡的站台只余下赵炳堂一人。
赵炳堂不甘心,趴着栏杆兀自张望着,嘴里仍然嘟囔着那句:“好好的怎么能说取消就取消了呢。”
低头看表,八点十二分,如果现在去11号站台,也许可以乘坐十分钟后的列车。赵炳堂叹口气,准备赶往11号站台。
恰在此时,赵炳堂听见轰隆隆的声音,抬头望去,3804次列车缓缓进站。
赵炳堂喜出望外,跨过临时围栏,上了车去。列车并未停留太久,赵炳堂刚刚坐下,车门便合上,又轰隆隆地开走了去。
赵炳堂长舒一口气,摘下衣帽围巾。
这才发现对座是一位年轻少女,白色针织衫,灰色贝雷帽,正在埋头读一本红色封皮的什么小说。见赵炳堂坐下,对他微笑了一下。
赵炳堂只觉眼前少女光彩夺人,霎时间感到局促起来,并不大敢直视那亮如星子的双眸,只含含糊糊地点了一下头,一颗心不知是不是尚未从赶上车的狂喜中恢复过来,兀自地跳个不停。
赵炳堂不喜欢不确定性,不喜欢意外,他喜欢每天睁开眼睛都会知道今天会发生什么。遇见这个女孩是个意外,这个女孩还对自己笑了一下,真的让他十分苦恼了。
窗外天空阴阴的,似乎快要下雨。赵炳堂一会看看手机,一会看看窗外,忍住没有去偷看女孩子。
不多久火车到站,赵炳堂下了车来,每次自己乘坐3804次列车都会坐在8车厢,这样到站时下车,走到出站口要比其他车厢都近一些。赵炳堂对自己日积月累总结出来的生活小智慧感到沾沾自喜。
走到办公室坐下,邻座的王姐侧头看了赵炳堂一眼,”小赵啊,今天怎么这么晚。“
赵炳堂看看手表,已经接近十点钟,内心也不由得嘀咕起来,嘴上却说,“火车站这个月施工,班次都受到影响了。”
好在公司规模不大,也未实行打卡制度,赵炳堂这一天紧赶慢赶,六点前差不多做完工作,终于长舒一口气,收好东西回了家。
扭开电视,恰好方柔电话打来,赵炳堂一边在电话那端连珠炮般的话语中找准断句的节点插入一些“嗯”“啊”之类的回应,一边紧紧盯着电视屏幕中的有关火车站的报道。
报道非常的简要,说是火车站的施工预计会持续两个星期,却也没有提为什么施工,似乎是涉及到地下的什么工程。
回过神来,才发觉那厢方柔已不知何时挂断了电话。
赵炳堂不再多想,再怎么着太阳照常升起,晚上照样睡得香沉。
星期五,阴天。赵炳堂在闹铃尖锐的叫声中起来。
接近八点十分到达新桥口3804号列车的站台,站台依旧立着临时的围栏,显示牌上显示着这班列车已经取消。
赵炳堂内心有两股声音,一个声音告诉自己换乘站台,另一个声音却告诉自己继续等待,两股力量在相互拉扯。
犹疑间,3804次列车来了。赵炳堂不再多想,上了车来,8车厢,一抬眼又看到灰色贝雷帽的女孩,依旧是昨天的白色针织衫,不知女孩有多少件白色针织衫,颜色雪白、一尘不染,让人心生好感。
赵炳堂鬼使神差地走过去,再次坐在了女孩的对面。
女孩手中还抱着那本红色封皮的小说,抬起头看到赵炳堂,对他笑了一下。这次赵炳堂扯扯嘴角,也挤出一个生硬的笑容来。
赵炳堂竟然莫名其妙地觉得心跳加快,想要找点什么话题和女孩来说,却不知道说些什么,枉费了半天的力气之后,终于放弃寻找话题,说也奇怪,心跳这才慢慢恢复到正常的频率。
车子缓缓行驶起来,赵炳堂想起昨天的蹊跷事来,于是盯着自己的手表看,八点十三分。接下来,每隔几分钟,赵炳堂都会低头看一眼手表,似乎一会不看,时间便会自己偷偷快跑几步溜走似的。赵炳堂每次看表都没看出异常来,时间变得特别乖,一分一秒地不急不缓地走着。
不多久,八点四十二分,火车到站,赵炳堂下了车来,走到办公室坐下,趁开机的功夫瞥了一眼手表。这不看不打紧,一看吓了一跳:九点五十九分。赵炳堂头上有点冒汗。
就在刚刚那一小段路上,时间给自己开了一个大大的玩笑。
赵炳堂拿出手机,按亮了屏幕,依旧是九点五十九分。
隔壁座的王姐见赵炳堂坐下,指指他桌上的几份资料,“老板刚拿给你的,你怎么今天又这么晚,耽误了开会可怎么办。”赵炳堂看着电脑邮箱中陆续出现的几封邮件,一时间觉得脑子一片空白。
有那么一刹那,赵炳堂想抓住王姐的胳膊把这两天的蹊跷事告诉她,问问她这是怎么回事。事情太过奇怪,赵炳堂内心有一点害怕。可是只是那么一瞬间的冲动。耳畔是王姐劈里啪啦的打字声,还有前后座不远处同事的打电话的声音,赵炳堂在这些熟悉的声音中慢慢平静了下来。
晚上回到家,见方柔已经在厨房里做饭。前几周自己把备份的钥匙给了方柔,方便她周末过来。方柔此刻见到赵炳堂回来,又开始叽叽喳喳地讲起话来,一会指挥赵炳堂把桌子收拾干净,一会让他帮自己把电饭煲中的饭盛好。
赵炳堂仿佛迷失的船只在大海中重新看到灯塔,厨房里葱蒜的气味和方柔的唠叨,都像是尘世里值得信赖的依靠。
盛好饭,方柔刚巧把菜盛入盘中,赵炳堂帮方柔解开围裙,忍不住轻轻抱了抱她,鼻子埋进方柔的长发中,像一个无助的孩子。
方柔颇为意外,说道,“你这是干嘛。”一边笑嘻嘻的扭头,捏了一下赵炳堂的脸颊。
赵炳堂下意识地闪了一下,略有些尴尬,并不直视方柔的眼睛。
方柔用大嗓门嚷道,“哎哟,大老爷们,瞧把你臊的。”说罢端了菜出了厨房,衣衫下摆本来掖在棉单裤中,不知何时跑了出来,皱巴巴地飘荡着,上面还沾着一两根脱落的长发,衣衫飘荡之处,露出一小段腰部的褶肉来。棉质单裤也皱巴巴的,残留着在沙发上颓废过的痕迹。赵炳堂默默凝视着方柔褶皱的衣衫,并未说话。
那个贝雷帽白色针织衫的女孩,还对我笑了来着。赵炳堂不知怎么无端端地想到这里。
周末的两天像是长着翅膀似的,不知不觉间飞过。
又是周一。赵炳堂在闹铃尖锐的叫声中醒来。
走到新桥口火车站,赵炳堂想起上周连着两天发生的稀罕事,心想这次干脆去11号站台搭乘十分钟后的列车好了。但走上通往11号站台的天桥没几步,又鬼使神差地折返回来,此时3804号列车恰好进站,赵炳堂上了车来,走进八号车厢,下意识抬眼望向窗边的位置。果然,再次看到了贝雷帽女孩,赵炳堂大踏步走向前,顺理成章地坐在了她对面。
女孩抬起头,微笑了一下。这一次,赵炳堂才终于将女孩的容貌看清楚,娟秀而精怪,一双大眼睛尤其传神。
赵炳堂搓了搓手,鼓足勇气,对女孩说道,“你也是每天搭乘这班列车?”
女孩似乎对赵炳堂无头无脑的问话感到新奇,微一错愕,但转而就笑答道,“是的。”
“你可发现这班列车有什么奇怪的地方?“
女孩显然不懂赵炳堂在说什么,一双大眼睛扑闪扑闪。
赵炳堂抓抓后脑勺,一边想着怎么解释,“就是最近你下车的时候,有没有觉得这班列车的到达时间比平时要晚许多。“
女孩咯咯的笑起来,摇了摇头,显然不明白赵炳堂在说什么。
或许是女孩的轻松感化解了赵炳堂的焦虑,赵炳堂咧开嘴,跟着笑了起来,也不再纠结原先的问题。
“你是在读什么书?“也许是女孩的笑容给自己增添了一点勇气,赵炳堂胆子大了一些,问道。
女孩合上书皮,将书名展示给赵炳堂看,红色封皮上赫然印着“百年孤独”几个大字。
“哦。”赵炳堂不知道说什么,自己没有读过这本书。
女孩微笑着,重新翻开书来读,赵炳堂一眼瞥见书页里的标题中“第八章”这几个大字。
这个时候再继续攀聊就显得不太识趣了,赵炳堂不再说话,开始看窗外的风景。
第八车厢里人来人往,赵炳堂并未多做留意。
到站后,赵炳堂纠结着是不是要跟女孩说再见。女孩头专心看书,并未抬头,这仿佛给赵炳堂省掉了纠结的麻烦。赵炳堂小步挪着,慢慢下车,一看手表,八点四十二分。
等到出站时再看眼手表,已然变成九点四十九分。
好了,问题就出现在这个火车站里。赵炳堂喃喃自语道。怎么会呢,这种事情也太蹊跷了。
王姐对赵炳堂的迟到已经见怪不怪。好在这几天上午都没有会议,不然,有的是让他手忙脚乱。
这宗怪事着实打乱了赵炳堂生活的节奏。晚上,赵炳堂盯着电视机的新闻频道,想找出一丝关于火车站异常现象的线索,可是所有的新闻都没有提到新桥口火车站的异常。
“滴里里……”是方柔的电话。赵炳堂点击接听,开始听方柔讲起今天谁家的老丈人最近住院了,谁家的小姑子又来向老公讨零花钱,都是家长里短的闲话,方柔似乎有一种天赋,对人物姓名和人物关系记得分毫不差。
“上次跟你说的那个供电局的小张,你还记得不?”
“谁?”赵炳堂从新闻频道中回过神来。
“哎,就是那个黑黑的,个儿不高,你见过的。我和他老婆是同一个超市的。”方柔对赵炳堂没有拥有同一款天赋显然有一些恨铁不成钢。
“哦……”赵炳堂不确定自己真的想了起来,也并不是真的关心这个人姓张姓李。一边说一边起身,手机开了免提,拿起一点葡萄,打开水龙头,方柔的声音断断续续淹没在哗哗的水声中。
洗毕,赵炳堂重新拿起手机,“然后呢?“
方柔那边兴致不减,“还什么然后,他老婆为这事气都快气死啦!唉!你说这叫什么事啊!”方柔怀着针砭时事的热血,义愤填膺地说道。赵炳堂却从语气中听到了一丝兴奋来。方柔不是幸灾乐祸,她的兴奋就好比鲨鱼闻到鲜血气息的兴奋。有一类人离开八卦的供给是不能活的,方柔恰恰是这种人。赵炳堂一瞬间感觉有些不耐烦。
“都几点了,你早点睡吧,明天还要早起,改天再聊。”赵炳堂道,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
方柔显然有些意犹未尽,不过依然道了晚安挂下了电话。
夜突然清净了下来,赵炳堂关掉电视,吃着洗完的葡萄,一边在想,明天要不要继续搭乘3804?
星期二,阴天,赵炳堂在闹铃尖锐的叫声中起来。
到了新桥口火车站,赵炳堂环顾四周,找到一个车站的工作人员。
“请问,3804次列车最近……”
工作人员似乎已经不止一次听到这样的问题,不等赵炳堂把话说完,立马不耐烦的说道,“去11号站台,2901号,十分钟后发车,赶紧了。3804这两周取消了,不开。”
赵炳堂放弃继续询问下去,看上去工作人员并不知道3804仍然在诡异地运行这事。
赵炳堂决心去乘3804,大步流星地向3804号列车的站台走去。
刚走到站台,3804号就缓缓驶来。赵炳堂熟门熟路直奔八号车厢,果不其然,贝雷帽女孩依然坐在老位子上,手中在看那本红皮的百年孤独。
赵炳堂觉得开心起来,昨日的烦躁一扫而空,一边走路一边轻声地清了一下喉咙,待快走到女生身边,才装出来最自然的样子说道“早啊。”一边说一边摘掉自己的围巾大衣,掩饰自己的不自在。
女孩抬头,先是一愣,然后一个微笑在脸上缓缓绽放出来,轻声说道,“早。“
赵炳堂那一刻觉得上班晚到一个小时也没什么,一切都是值得的。
“今天的天气不太好,怕是晚一会要下雨来。”赵炳堂已经把大衣和围巾都放在旁边的空位上,这时空出两手来不知放在哪里去,又开始习惯性的搓搓手,像是一副不胜寒冷的样子。“你带伞了吗?”
女孩脸上闪现出复杂的表情来,过了一下,才微笑地说道,“啊,好像没有带呢,只能希望不要下雨。”说罢朝窗外看了几眼。
“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来着?每天都可以碰见你,觉得我们挺有缘分的。”赵炳堂鼓足勇气说道。
女孩惊奇地睁大了眼睛,似乎有些犹疑,“啊……是吗。我叫季凡。四季的季,平凡的凡。”
“季凡,好名字!我叫赵炳堂,谐音冰糖,但是不是那个吃的冰糖,炳是火字旁一个丙,堂就是那个厅堂的堂。”赵炳堂一边说着一边用手在桌面上划拉着。然后低头瞥见自己食指上长着一根未来及修剪的倒刺,默默地拳起手来。
女孩专注着看着,并未察觉其中乾坤,笑了笑,“嗯。”
“你也是在这条线上上班吗,有空我们可以一起吃饭。我在下一站的地方上班呢。”赵炳堂说完心里扑通扑通直跳,害怕下一刻收到女孩的拒绝。
“好啊,我在宇东小学教书。”季凡礼貌地笑着。
赵炳堂笑了起来,心里想着要不要趁机直接问对方这个周末有没有空,一边又想,今天已经有很大的进度了,反正知道她在哪里上班,以后还是能见的。犹疑间,季凡已经低头重新开始看小说了。
赵炳堂放弃询问。不多久,火车到站,下车,走进办公室,又是十点,赵炳堂习以为常,这一天赵炳堂处理工作格外迅速,心情也好到不行。宇东小学赵炳堂之前去过,离公司不算很远。中午吃饭的时候,赵炳堂莫名地想到,小学老师挺好,有寒暑假,以后还能辅导孩子的功课。
这一天晚上,方柔没有打来电话,赵炳堂看了一会电视,早早地洗漱睡觉。
星期三,晴天,赵炳堂在闹铃的尖锐叫声中醒来。
想到贝雷帽女孩,赵炳堂心里甜甜的,嘴里哼着小曲,飞快地洗漱完毕。
竟然比平时还早了两分钟到达车站。
偌大地车站只有赵炳堂一个人在等待,不多久,3804次列车缓缓进站。
赵炳堂飞快上车,到达八号车厢,早早看到贝雷帽女孩,衣白胜雪。
“早啊,季凡。”赵炳堂大步流星地走过去,一边跟女孩打招呼。
女孩抬起头,一脸惊讶,“早啊。”一边仔细地打量着赵炳堂。待赵炳堂坐下,女孩抱歉着微笑说,“真是不好意思,我好像忘记了你的名字。我们是在哪里见过?”
赵炳堂心一沉,可见女孩对自己的一切完全不曾留意过。
“我们在这班列车上经常见的,昨天你跟我说你叫季凡,在宇东小学教书。”
“啊,实在不好意思,完全不记得了。”季凡脸上一片狐疑,但抱歉亦是一片真诚,完全没有伪装。
赵炳堂准备坐下,这个角度俯视下去,恰巧看到女孩手中的书掀开的那一页,“第八章”三个大字赫然显示在眼前。
赵炳堂这下子终于确定有哪里不对劲了,这么多天过去,怎么还在读第八章?细想起来怪瘆人的。
问题一定出现在这个列车上。赵炳堂环顾四周,只觉得这个列车内饰略老旧,其他未见不同。
时间,时间也有问题,为什么下车到达公司后时间会平白无故的少了一个小时
赵炳堂只觉得头晕目眩。“今天是星期几?是几号?“赵炳堂声音微微颤抖,感到自己有些窒息。车上稀稀拉拉坐着一些人,赵炳堂前些天完全没有留意过,此刻只觉得似乎有些面熟。
女孩显然对这个问题感到惊奇,不过还是答道,“12月15日,星期五。“
“是哪一年?“赵炳堂声音开始颤抖。
“2017年。”
“什么!”赵炳堂脱口而出。如果女孩不是在开玩笑的话,上帝就是跟自己开了一个大玩笑。赵炳堂闭上了眼睛,靠在了座椅靠背上,是了,这就是问题所在。这班列车是两年前的列车!
赵炳堂对季凡有了一丝警戒,不由自主抱起双臂来。车子慢慢停了下来,赵炳堂踉踉跄跄地移向车门口,迫不及待地想要逃离。
白天上班,晚上看电视,这样的生活他很知足,好端端的出来一趟两年前的列车来,这,这算是哪门子邪乎事!
这一天赵炳堂颇有些心神不宁,在办公室给自己冲了好大一杯咖啡,却越喝感觉心跳越快,无法安宁。要找的资料似乎都找不到,盯着电脑屏幕密密麻麻的字,却觉得什么也没看进去。
赵炳堂瘫坐在座椅上,思路慢慢清晰起来。自己每次乘坐3804次列车,都能看到女孩穿着同样的衣服、戴着同样的帽子,看着同一本书的同一页,那么,很可能自己每次回去见到她的,都是同一天!
突然间,赵炳堂想到,两年了,她现在还在宇东小学吗?她现在是什么样子?
赵炳堂决定下班去一趟宇东小学。
没多久,赵炳堂便搭乘公车到达小学。正值放学期间,校门外围着一群家长,在一群叽叽喳喳的小朋友中寻找各自的孩子。
赵炳堂快步走到门口传达室,问道,“请问,这里是否有一位名叫季凡的老师?”
传达室里是两位年轻的小伙子,其中一个问道,“教几年级的?”
“这个,并不大清楚,很年轻,女教师,哦对了,有时候她喜欢戴一顶帽子,是那种样式的。”赵炳堂比划着,可这样的描述并没有起到什么帮助。
“不记得。我们这里年轻教师很多。”小伙子道。
赵炳堂难掩心中的失望,转过身来,决心在校门外等候。一群群小朋友们叽叽喳喳的走出来,偶尔有几个年轻教师们的身影,可就是怎么也没有看到季凡。
应该至少问下她教什么的,几年级。赵炳堂对自己说道,为自己的不够缜密而懊恼。
天色渐暗,出校门的人逐渐变得零稀。
一位年纪较大的女教师走出校门,赵炳堂上前问道,“请问,你是否认识一位叫季凡的老师?”
那女教师满脸惊奇,一边忍不住打量赵炳堂,一边道,“你找季凡?你是?”
赵炳堂觉得这事总算有点谱了,脸上露出了笑容,说道,“我是她的一位朋友。”
女教师不露声色的后退了一小步,满脸警惕,又不禁打量了一番赵炳堂,这才叹气道,“季老师已经不在了,你恐怕好久没有跟她联系了。”
“不在了,去了哪里?”赵炳堂惊奇。
“她出了车祸,两年前就去世了。”女教师道。
“什么?”赵炳堂只觉得脑子中轰的一生,顿时一片混沌。
女教师本来不欲多言,可看到赵炳堂的面色土黄,神情不定,有些不忍心。“就是早上来上班的时候出了车祸,在校门口。唉,怪可惜的,年纪轻轻,没能救回来。“女教师似乎回想起来遥远的事,眼睛看着远方,轻轻地摇了摇头,无限惋惜。
赵炳堂忘记了自己接下来说了什么,也不记得自己怎样回的家,只觉得脑子一直嗡嗡的。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季凡不在了。”
回到家里,赵炳堂打开电脑,开始搜索两年前宇东小学校门口发生的车祸。
车祸发生在2017年12月15日,就是赵炳堂在火车上遇到女孩的那一天。
也就是说,在和女孩分别后,那一天,女孩在上班的路上,发生了车祸。想到女孩在车上读书时神情是那样恬静,赵炳堂更感到心痛,那时的她怎么会知道接下来等待她的是什么?
突然间,赵炳堂心又剧烈的跳了起来,每天都能遇到她,自己是不是有机会阻止车祸的发生?
“滴里里……”赵炳堂吓得差点从椅子中跳起来,定睛一看,是方柔的电话。
“喂。”赵炳堂接起电话。
“怎么,我不找你你也不找我啊。”方柔嗔道,似乎对赵炳堂颇为不满。
“啊,不是,有点忙。”赵炳堂简短的说道。
“今天好累啊,一整天没闲着,腰酸背痛。”方柔在电话那头叫嚷着。
赵炳堂揉了揉太阳穴,深吸一口气。“累你就早点洗洗睡吧,我这边也还有点东西要查。”
电话那头似乎沉默了几秒,“那你也别忙太晚了。”方柔道,然后挂掉电话。
赵炳堂一晚辗转难眠,脑子中想着怎么才能阻止这个车祸的发生,一个又一个的方案被自己否决掉。赵炳堂觉得自己好似突然变成一个勇武的骑士,要去解救一个被施了魔咒的公主。
星期四,晴天,赵炳堂在闹铃的尖锐叫声中疲惫地醒来。
快速洗漱完毕,赵炳堂从抽屉中拿出一个信封,写好地址、粘贴好邮票,大步流星地出了门。
八点十一分,到达车站,不久列车缓缓驶来,赵炳堂上了车,直奔八号车厢坐下,贝雷帽女孩抬起头看到赵炳堂,微笑了一下。
赵炳堂早已经查过,宇东小学距离最近的邮筒要走路十分钟,如果季凡去反方向行走帮自己寄信,再去上班,一定会在时间上避开那辆造成车祸的汽车。
赵炳堂坐下,拿出信封来,紧锁着眉头,思忖着如何开口。
“你好,你的围巾掉地上了。”季凡一边说道,一边用手指指地上。
赵炳堂如梦初醒,”啊,谢谢了。“赵炳堂弯身捡起围巾,拍打了一番,刹那间内心已有定夺,成败在此一举了。
“请问一下,你知道这附近哪里有邮筒吗?”
“你是在哪一站下车?宇东小学站的话,我知道车站附近就有,走路也就几分钟。”
“这样子啊,我在前面一站下车。”赵炳堂抓抓脑袋,显出十分为难的样子。“你是在宇东小学下车吗?”
季凡点点头。
“不知道你去邮筒那边顺不顺路?顺路的话能不能帮我去寄?“
季凡犹豫了一下,说道,“我帮你寄吧,如果你相信我的话。“说罢,莞尔一笑。
赵炳堂大喜过望,把信递了过去,“我相信你,可真是太麻烦你了。“
季凡伸手去接信。
赵炳堂抓住信封不放,盯住季凡,又补充道,“可以麻烦你到站后就帮忙寄出吗?有一点紧急。实在不好意思,也不知道会不会耽误你上班?“
季凡笑着摇了摇头,“可以的,赶得急。“
赵炳堂内心舒了一口气,整个人变得轻松了起来。
到了公司,赵炳堂一坐下来便拿出手机查起2017年宇东小学门口的车祸来。令人吃惊的是,新闻标题十分刺眼,仔细查看起来,时间,地点,车牌号,和上一次查询的结果分毫不差。
赵炳堂感到了慌乱。难道季凡没有帮自己寄信吗?
一时间,赵炳堂感到坐立不安。他给自己冲了一杯咖啡,强行让自己镇定下来。还有机会,明天还有机会。
晚上刚到家,便接到方柔的电话,似乎像是掐着点打过来似的。
“在干嘛,今天忙吗?“方柔说道。
赵炳堂想起前些日子对方柔的怠慢,心里有一丝愧疚。“忙的差不多了。你今天怎样,有什么新鲜事讲来听听。”
出乎意料的,电话那一段沉默了。
就当赵炳堂怀疑是不是电话信号不佳的时候,方柔的声音从话筒另一端传来。“你真的想听吗?为什么我感觉每次我在说的时候,你都不是很感兴趣。”
呵,原来方柔看上去大大咧咧,也并不是一无察觉。
赵炳堂端坐起来,“有吗,我在听。”避重就轻,太极打的臻于化境。
方柔叹了一口气,继续絮絮叨叨讲起谁家小舅子小姑子公公婆婆老丈人的各种事宜,间杂着对超市收银经理以及若干同事的吐槽与不满。
听着听着,赵炳堂不由心想,如果方柔能安安静静坐在那里看会书就好了。脑海中不禁又想起季凡的身影来。
终于,方柔将该讲的都讲完毕,两个人互道了晚安,赵炳堂半躺在沙发上发了一会呆,才去洗漱睡觉。
星期五,雨天,赵炳堂在闹铃的尖锐叫声中醒来。
想起拯救季凡的计划,他精神为之一振,三下五除二洗漱完毕,拿起伞出门,这一日的路上因有积水而略有泥泞,赵炳堂顾不上太多,大步走去,皮鞋和西裤的裤脚上全是泥点。
待走上3804次列车,到八号车厢老位子坐下,季凡照例抬起头来,对着他微笑。
赵炳堂心中酸涩,好似跋山涉水历经坎坷,终于走到你面前。你站在时光停止的刻度上,与世隔绝,纤尘不染,下一刻也许还会笑着问我是谁。
火车缓缓开出,赵炳堂坐在对面,整理好情绪,下定决心要阻止车祸的发生。
火车轰隆隆地开着,赵炳堂和季凡一个看着窗外,一个低头看着书,各不言语。
赵炳堂没有在公司那一站下车,他决定要和季凡一起去学校。
车子到达宇东小学一站,季凡站起身来,将东西整理好放进包里,起身下车,赵炳堂站起身来,跟着下车,不远不近地跟着走到出站口。
正如赵炳堂事先网上所查询的一般,车外正浠沥沥的下着小雨。
季凡颇为犹豫,显然并未带伞。
赵炳堂吸了口气,拿出自己的伞,走了过去,装作最自然的样子,说出自己早已想好的台词,“你要到哪里去,我或许可以捎你一程。”连语气都在心底排练过无数次。
季凡扭过头来,显得颇为诧异,不过立马又笑了笑,“我要到宇东小学。”
赵炳堂道,“挺巧的,我们顺路,我的伞大,可以送你到学校。”
季凡笑着说谢谢。赵炳堂撑起了伞,两个人在雨中同行。赵炳堂可以闻到季凡使用的洗发水的香味,是一种果香,非常好闻。这样的距离让赵炳堂内心感到幸福。
“你是在宇东小学教书吗?教什么科目,几年级的学生?”赵炳堂问道。
“教音乐,三年级和四年级。”季凡笑道。
赵炳堂心想,难怪,气质这么好,原来是教习音乐的。
两个人又是短暂的沉默。赵炳堂搜肠刮肚,挑选各种话题。经常是他问一句,她答一句。
到了宇东小学校门前的路口,赵炳堂低头看表,离那辆汽车的到来大概还有十几秒,他抬起头站定,发现那个车牌熟悉的汽车从远方驶来。
季凡看到绿灯,往前走去,赵炳堂拉住了她。“等一下,我的脚抽了筋。”情急之下,赵炳堂一边微微抬起左脚,像是真的抽了筋一般。
“怎样,要紧吗?” 季凡问道。
赵炳堂摇摇头,“让我缓一缓就好。”
赵炳堂悄悄抬起眼睛,看着那辆“肇事“的车辆缓缓驶过,心中舒了一口气。
“好了。伞你拿走吧,我转角就到,回头来向你拿好了。“赵炳堂笑道,内心一阵轻松。
季凡笑笑,“那太谢谢你了,我叫季凡,你来这里一问就能找到我。“
赵炳堂点点头,这个名字对他来说已经不能再熟悉,慢慢的他想到或许周末可以来找她,只是不知时隔两年她还记不记得自己。想着想着,脸上渐渐浮起淡淡的笑容来。隐隐觉得自己心中藏了一个不为人知的小秘密,看着季凡脸上一派天真,只觉得心中充满宠溺,想把最好的东西都给她。
赵炳堂将伞递给季凡,转身离去。
搭乘返回的列车,走到办公室,已经是傍晚时分。赵炳堂并没有觉得太过意外。在扭曲的时空中,时间的计算本身就不在同一个刻度。自己在另一个时空中高速运行,所经历的时间要比现在低速运行的时空慢一些。这也是为什么每次早晨下了列车,就会发现时间向前多跑了一个小时。
刚坐下来,隔壁座的王姐就说道,“你今天怎么了,打你好多电话也找不到你。“
赵炳堂低头看了下手机的未接来电,道,“我要补请一下病假了,今天不大舒服。“
“不舒服还来这里干什么,早点回家,正好连着周末好好休息一下。”
赵炳堂道,“嗯,我去系统上看一眼,马上就走。“一边打开手机,查找2017年有关宇东小学学校门口的车祸新闻。
霎时间,赵炳堂感觉自己的血液似乎凝固了,网页上分明的显示着,在同一天、同一个地点、同一个时刻,车祸依然发生了,甚至连肇事车辆的车牌号都没有变。
赵炳堂抱起了自己的脑袋,无力地趴在了桌上。
隔壁的王姐见状,赶紧上前,“怎么了,要不要把你送去医院看下。”
赵炳堂摇摇头,闷声说道,“我自己待一会。”
王姐不放心,补充道,“有事打我电话,自己可别硬扛着。”说罢拍了拍赵炳堂的肩膀,走了出去。
办公室逐渐变得空无一人,寂静地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可以听到。赵炳堂趴在桌子上,思路逐渐清晰。是了,自己虽然和季凡在同一个时空,可我是从两年后的时间穿越回去旅行,所具有的速度和她是不同的。如果以不同的自身速度去观察事件,就会造成时间的偏差,或者说时间的弯曲。在我看来先后发生的事情,恰恰对于季凡来说,是同时发生了。
难道,难道我真的没有任何办法去改变过去的这一事实了吗?赵炳堂痛苦地想到。
赵炳堂回到家中,瘫倒在沙发中,只觉得异常疲惫,费了无数心机,可是一切都是徒劳的。
这时,电视机里播出一则简讯报道,说新桥口火车站预计19号完成维修工作,可以再次正常使用。
19号,也就是下周一。
以后再也见不到季凡了。
赵炳堂将脸埋在双手中。
天色逐渐暗了下来,不知道这么待了多久。突然间,客厅的灯亮了起来,赵炳堂抬起头来,看到方柔拎着菜和肉走了进来。
“老天啊,你待在黑影里是做什么,给谁省电呢?”方柔一边走进厨房,一边嚷嚷道。不多久,赵炳堂听到厨房里传出滴里咣啷的锅碗瓢盆相碰的声音。方柔就是这样,不论走到哪里,都能造出热闹场面来。
赵炳堂缓缓站起来,眼角有些红,慢慢走到厨房,靠在厨房门口,看方柔忙来忙去。
“去,洗把脸,再来。”方柔连看都没看,就脱口说道。
赵炳堂缓缓地走去卫生间,打开水龙头,认真洗了洗脸。
不多久,方柔像变魔术似的变出一桌饭菜,四菜一汤,色香味俱全。
赵炳堂坐在餐桌前,问道,“小张和他老婆现在怎样了。”
方柔停下手中的筷子,定定的看着赵炳堂。
赵炳堂不敢直视,垂下眼睛来,突然间,内心有点紧张,都说女人的第六感最准,难道方柔知道了些什么?
正思索间,听到方柔爽朗的笑声,“嗨,你表情这么严肃,我当你要跟我讲什么事!他们呀……”
方柔絮絮叨叨讲了起来。
赵炳堂认真地听着。奇怪,现在并不觉得方柔太过吵闹,也不觉得她过于唠叨家长里短了。方柔的优点似乎全回来了。
过去的两周像是做了一场梦似的。
方柔似乎知道有一场梦,又似乎不知道有过一场梦。她神采飞扬、添油加醋地讲着各类八卦,对她来说,做不做梦似乎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醒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