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生的守望》澜影

3、第 3 章

　　笑春风
　　引子
　　炎热漫长的夏天总是令人昏昏欲睡，纵然是夏末了暑气依旧逼人。小丫头们扇出的风都绵软得恹恹无力，树上的蝉也停止了徒劳的歌唱，京城的午后安静得委顿，只有小丫头为了讨主子欢心随口讲的笑话声低低回响着。
　　“啪！”清脆的破碎之声突兀地出现，京城萧氏老宅中响起了少女不甘和愤怒的声音，“给我把萧芷兰叫过来！”一个眉眼明丽的红衣少女恶狠狠地道，“我要嫁人了？我自己怎么不知道？”
　　小丫头吓了一跳，不料自己随口的贺喜竟惹出这样的事端，扇子一收便连忙告了罪一溜烟地跑了。萧明夜才把盛水果的冰碗摔了，此刻伺候自己的丫头又跑了，只觉得越发闷热，却又不好意思把丫头叫回来。想着自己竟莫名其妙被姐姐萧芷兰许了人家，就更加烦躁起来。
　　不多时，一个灰袍的妇人便悄无声息幽灵一样出现在了门口，淡淡道，“明夜小姐有何吩咐？”
　　萧明夜抬头一看，来的是白莹。白莹却不是寻常仆妇，她伺候过萧家老太爷，又伺候着如今萧家主人萧芷兰萧夫人，是有身份的人。白莹办事又是极妥当的，虽然名为奴仆，却很得萧夫人信任，隐隐然是个大管家。
　　萧二小姐终于看见了个人，气冲冲地挑起了眉道，“萧芷兰呢？”
　　白莹欠了欠身，依旧板着脸道，“二小姐，夫人有客。夫人向来诸事繁杂，小姐有何吩咐，婢子可代为转达。”
　　“啊，你的意思是她没有时间见我？”萧明夜讥诮地笑了一声，前进一步上下打量着白莹，“萧芷兰能做什么？无非是算计人！我萧家几时这样落魄了，她都算计到自己妹子头上来了！哼。什么安远王府？聘礼倒是很够她笑的吧？”
　　白莹一步不退，冷冷道，“二小姐，安远王妃已过身，安远王爷和夫人又是故交，小姐嫁给安远小王爷是在是一门好亲事，安稳妥当之至的。”
　　“安稳妥当？这样就好了么？”萧明夜高傲地扬起头，“你去告诉萧芷兰，什么安远小王爷，我才不嫁！我有心上人了，他是程府程轩的公子——程朗！”
　　白莹看着骄傲的少女，皱着眉头忍不住叹了口气，只觉得和她无理可讲，道，“二小姐也是及笄的年纪了，芷兰小姐这个时候已经是萧家的当家了，二小姐还望以后多思量……婢子告退。”她出了门，吩咐着门外的小丫头道，“再给二小姐拿个冰碗来。”
　　“谁要你假好心！”萧明夜在屋内大声道，看着拿来的冰碗半晌还是没能再砸下手。夏天真的很热。

　　引子•断章
　　从萧明夜住的兰香坊沿着幽深的小路转几转，就是萧氏族长的居所正德堂了。萧老太爷广纳姬妾，十余年间却只得了长女萧芷兰一个，虽然也动过选个远方亲戚的儿子过继来继承家业的念头，萧家这一代却都是人丁凋零，有儿子的旁系已经是极远的了，最后只能计较着让萧芷兰继承了家业，只盼着将来再招个能干的上门女婿。萧芷兰及笄的时候继承家业时萧老太爷又添了一女名唤明夜，因是老来得女，膝下又寂寞，老太爷真个是把这幼女当成掌上明珠一样疼爱，也养出了这样一个骄纵的性子。
　　白莹在毒辣的日头下走了片刻已经发了些汗，一踏进正德堂还是从心底升起了一股冷气。正德堂清凉而幽深，本来是历代家主消暑的去处，后来渐渐就夏日都在此地处理事务了。
　　“芷兰小姐，”在粗细事项一一汇报了之后，白莹想起来道，“明夜小姐知道了婚约了，她很生气……明夜小姐一直要见芷兰小姐，说是自己有心上人了。”
　　珠帘后传来的声音清淡而无喜无怒“是吗。明夜生气是自然的，她说她有心上人了？她平日也不过乔装打扮跑出去玩，你们惯着她只当不知道，她知道什么。安远王爷那边……是非嫁不可的。”
　　白莹怔了怔，迟疑着应到，“明夜小姐说……是程轩少爷的公子。”
　　“程轩？”萧芷兰的声音顿了一顿，“他有儿子……？罢了，白莹你去查查。还有，给我把明夜关起来，不管她耍什么花招，不要让她出去。”她最后一句话说得既轻且柔，却无端透出危险的味道。

　　起
　　萧明夜近来的日子过得很不顺心，只为白莹带了一群丫头仆妇来说是伺候自己的。
　　伺候？哪个主子还赶不走身边的丫头了？分明是监视！萧二小姐烦心得很，她想去正德堂找萧芷兰理论，可是那些下人总是拦住她说萧芷兰在处理事务。
　　忙，忙，忙！倒像只有她一个闲的一样，萧二小姐想到这里，看着身后一群木头似的丫鬟，心头火起，拿着一个茶杯就朝地上摔。
　　一个仆妇看在眼里，行了一礼面无表情地道，“二小姐少待，奴婢马上收拾了。小姐千金之躯，伤了些儿就罪过了。”
　　萧明夜听着怔了怔，嘴角却浮起一丝笑，她眸光一转飞快地抓了一片碎片抵着脖子，冷冷地道，“把萧芷兰叫过来。”
　　一炷香的时间白莹就来了，看着满屋的狼籍眉毛也没有动一根，她瞟了一眼明夜手上的瓷片，对丫头们淡淡地道，“都怎么做事的，还不收拾去？”
　　丫头们不敢出声，迅速收拾了，萧明夜失望道，“怎么是你。”
　　“夫人进宫了。”白莹像是懒得和萧明夜多说一句话，道，“二小姐这个样子是有何吩咐？”
　　……算了，好歹是个说得上话的，萧明夜想着。几日里她的火气都给磨差不多了，现在也没有生气的力气，她看着白莹干脆直接问道，“为什么关着我？”
　　白莹本来抿着唇想着自家二小姐这个架势定然又是一场大骂开头的，结果萧明夜只是问了一句，她有些惊讶，口气却忍不住温和了些，“明夜小姐，夫人说小姐再过半个月就要嫁做王妃的了，再不适合到街上抛头露面的。不日宫里便会派来教养嬷嬷伺候小姐……”
　　萧明夜听见教养二字便头痛，没好气道，“是吗？萧芷兰这样着急，为什么她自己不嫁？多少岁了……哼，倒是日□□着我！”
　　白莹一直垂手侍立一旁，此刻她骤然抬头，目光如炬，似笑非笑轻声道，“二小姐，夫人之事下属不敢妄自猜测。明日教养嬷嬷便来了，还请小姐……规矩些。”
　　萧明夜一惊，想起从前听下人说过萧芷兰也是有过婚约的，只是不知为何自己退了，这事成了萧家的禁忌。只是她也不愿意承认失言，扭过了头不愿意说话。
　　白莹也没有期待萧明夜会说什么，只是吩咐看紧她就走了。

　　起•断章
　　“夏天要过去了。萧妹妹多年不见，风姿不减啊。”御花园中母仪天下的皇后娘娘啜了一口龙井，看着满园娇嫩的花，笑着道，“这花开得越好，就越是早凋零了……唉，花无百日红啊。倒是萧妹妹还是当年模样。”
　　萧芷兰脸上笼着层面纱，也看不清表情，只有声音还是清清淡淡的。“娘娘谬赞了。娘娘国色天香，才是真正动人。”
　　“呵呵。”皇后掩口轻笑，眼波流转，“哪里有小姑娘青春少艾的好……萧妹妹家的明夜想来正当年华，安远家的小子好福气。”
　　萧芷兰略略默然，才望着满园繁花慢慢道，“明夜……不过是野丫头一个，家里从小惯着，怕是会冲撞了小王爷。”
　　“萧妹妹太谦了。”皇后眯起眼笑，看不清她的神色，“萧家的女儿定然是好的。依我看，也不必计较什么繁文缛节的，安远王妃三年孝期已过，正好热闹热闹。本宫派个教养嬷嬷跟着萧妹妹走便是了。”
　　萧芷兰本来打算以孝期推脱，此刻皇后这样一说，倒是半晌无话，只能长叹谢恩。萧家的女儿……呵。如今朝廷上萧家和程家都是大族，举足轻重，朝廷是不会放任萧家的……如果不嫁个人过去，皇上又怎么能相信萧家没有二心……
　　“说起来，”皇后见萧芷兰不说话，又笑着道，“程轩侯爷家竟藏了那么个俊俏的小子，今上几日前见过，他一表人才很得皇上心的。皇上是要指个郡主下嫁了，今年真是喜气洋洋得很。”
　　“……”明夜知道了会怎么样呢？她心心念念的情郎也要娶亲了。天家做事，真正滴水不漏。萧芷兰微微苦笑，朝廷还是不放心萧程二族啊，明夜才要嫁去王府，便指个郡主给程家。如果萧程二家联姻……
　　她恍惚想起很久以前白莹跪在自己面前说，小姐，如果您和程轩公子完婚……萧家和程家都会被朝廷猜忌。为了萧家……请您不要再和程轩少爷往来了。
　　家中老仆的话是简单而一针见血的，让当时只有十六岁的她惊呆了。她不明白只是喜欢上一个人，何以这样复杂。当年的她是如此，而今她的妹妹长大了，程轩也有儿子了，世事依旧如是。
　　时光流转，又回到原点。
　　萧芷兰回过神告退了，轿子徐徐回了萧府。明夜……你是不知道的，那些风光旖旎，你侬我侬之下掩藏着如何的无声暗流。

　　承
　　“白姑姑，”萧明夜乖巧地朝白莹行了个标准的礼，身后宫中来的教养嬷嬷笑得颇为自得。白莹不禁吃了一惊。芷兰小姐也不过几日前把这教养嬷嬷带回来教导明夜小姐，这教养嬷嬷当真这样厉害，萧家几十年的小魔头一夕之间这样服帖了？饶是白莹经多了风浪也不禁福了一福推脱着，“婢子不敢，问小姐安。”
　　萧明夜观察着白莹脸色，浅浅一笑把仆妇喝退了道，“白姑姑是家里的老人儿了，看着小夜长大的，叫声姑姑是应该的。小夜先前不懂事冲撞了姑姑，还望姑姑莫生气。”
　　白莹坐着，不知萧明夜打的什么主意，浑身不自在，一句话却也不知如何回应，只是支吾着看着萧明夜。
　　萧明夜看白莹不说话，便怯怯上前了几步，拉着白莹的袖子软声央求道，“姑姑，小夜这几日气闷得很，姑姑不如让小夜出去走走，小夜一定乖乖地不惹事……”说着，偷偷看着白莹的脸色。
　　白莹听见这话，不由得好气又好笑，陪着笑只是道，“二小姐，这个婢子却做主不得，不如婢子请示夫人……待到小姐嫁去安远王府便自然无拘无束了。奴婢告退。”说着她走出兰香坊，走了几步偏着头凝神听了听，白莹又慎重地回头吩咐了小丫头一句，“告诉二小姐屋里的，把那些易碎玩物都收起来。”

　　“明夜真是长进了，居然懂得放下身段求人了。”萧芷兰的声音里带着淡淡的笑意，“可是到底识人不清……你怎么会帮她，呵呵。”她虽然是笑着，却没有什么笑的意思。
　　“……”白莹只能沉默。一切为了萧家是这名忠心老仆的唯一信念，她当年劝说萧芷兰放弃婚事的时候并未迟疑，现在……她向窗外望去，程府和萧府只是一街之隔，遥遥可见。
　　数十年来，这两座府邸都是冷漠地隔街相望，一条街道隔断了所有的爱恨纠葛，只留下利益冲突。当年的芷兰小姐和程轩少爷是如此，而今程轩少爷有了儿子，他的儿子却又和明夜小姐……
　　白莹有些恍惚，萧芷兰却没有停顿继续道，“明夜不是要见我吗？让她过来。她还玩什么花招你看着，都告诉我。”
　　白莹微怔。萧家的女族长日理万机，她原没有想到萧芷兰当真会过问这样的事。萧二小姐本来掀不起多大的波澜，这样的小事芷兰小姐居然会过问……虽然过了这样多年，芷兰小姐的心早已冷却，她还是关心这个唯一的妹妹的吧？她想着。
　　萧芷兰却有些恍惚，半晌才有些疲倦地道，“你看着。什么……都不要管。也不要理她。”

　　承·断章
　　萧明夜过来得很快，教养嬷嬷多日的教导事实上并没有让她学会那含笑三步颠的优雅步法。她一路跟着白莹小跑过来，轿子也不要，直接气喘吁吁地跑进了正德堂。
　　萧芷兰在珠帘后抬了抬头，没有说话，又低下头继续看着手里的卷宗。倒是萧明夜呆了一瞬间便走了过去拨开珠帘，“芷兰，为什么你突然要把我嫁人？我有心上人了！”这话她说得怒火中烧里又带了几分的委屈，只是可怜兮兮地望着萧芷兰。
　　“放肆。”萧芷兰终于抬起头，打量了萧明夜一眼，皱着眉头冷冷道，“几时你这样没有礼貌了？关了你几天，你依旧是……不长进。”
　　萧明夜看着萧芷兰，她觉得好像从自己知晓人事起萧芷兰就天天把自己关在这座华丽却幽深阴暗的房子里面，时间是凝固的，器物是永恒的，萧芷兰……好像也是不变的。很多时候她觉得自己的姐姐就像一个和家族融为一体的符号，可怕，强势，阴暗。她忍不住后退了一步，不由自主放低了音量，“你为什么要把我关起来？……我不喜欢那个什么王爷……”
　　“那是一门好亲事，很合适萧家的女儿。”
　　“合适？合适就好吗？！”萧明夜怔怔地看着萧芷兰，下意识地冷笑，“反正你这样的人是不会懂的！”
　　“很好，可是有什么用呢？”萧芷兰冷漠地眯起眼睛，“明夜，你的情郎是程家的公子，皇上就要指一个公主给程朗了。”她微微勾起嘴角，眼里有嘲讽的光，“萧家和程家本来就势大，皇上是不会允许唯一的继承人联姻的……你的婚事，本来也是皇上的意思。”她似笑非笑，“你以为世上有这样好的事，你生下来便是锦衣玉食随心所欲？生在萧家，自然也有你的不得已之处。皇上要他们娶的本来也不是你这样一个野丫头，只是你这个野丫头正好是萧二小姐。”
　　萧明夜听着，咬着牙冷汗涔涔却坚持道，“生在萧家是我自己想要的吗？又不是我的错！”
　　“哼。”萧芷兰嗤笑，“你以为为什么你的情郎会喜欢你？你的学识你的教养是谁赋予你的？不要太天真了。没有错的人很多。”
　　“你什么都不明白，只会天天闹着逃跑。你以为就算你跑了你就能嫁给你的小情郎？……你的情郎现在被程轩关着，等到你成婚。谁都不会让你们这样的小孩子一时的任性毁掉一切。”萧芷兰看着脸色惨白的萧明夜，毫不留情的话语却在继续吐出， “你什么都不明白。”萧芷兰冷笑了一声，“回去好好想想，等着嫁过去吧。你让我很失望。我以为你该懂事些了的。”她不再理会她。“白莹，把二小姐送回去。”
　　萧明夜怔怔地跟着白莹走了出去，一时竟没有想到反驳萧芷兰。那是一个和她的世界截然不同的世界，她从来不知道，也从来没有人告诉她。
　　世间远不是才子佳人的浪漫话本。
　　她也不知道萧芷兰没有处理卷宗，只是站起身看着她的背影渐渐远去，眼里有着复杂的光。

　　转
　　被萧芷兰狠狠训了一顿之后萧明夜眼看着安分了许多，常常就只在兰香坊里跟着教养嬷嬷学着规矩，哪里也不去了。白莹省心不少，也不由得长长出了一口气。
　　不料这一下却惹出了祸事。萧明夜突然失踪了。
　　兰香坊是乱成一团了，白莹从六神无主的丫鬟们口里问了几遍才颠三倒四地大概弄清楚了事情的原委，正值午膳时一个小丫头敲开了门，却发现屋里一片狼籍，教养嬷嬷倒在地上，明夜不知所终。
　　白莹皱着眉头看着明夜房间里唯一完好的书案上留了一张纸条，字迹歪歪扭扭，大意说自己是小王爷的仇人云云，故此要劫了明夜破坏安远王爷的婚礼。白莹忍不住叹了口气，安远小王爷早年曾经闯荡江湖，是京师不少少女的心中理想情人，惹了许多风流债，如今竟然是来了这样一出。若是寻常强人索要酬金也就罢了，这样子……分明是不肯善罢甘休了。
　　“莹姑娘。”那宫里的教养嬷嬷已经醒了，看见白莹，眼珠子转了一转凑上来涎着脸笑道，“老身正与萧二姑娘坐着，不想萧二姑娘忽地说头晕，就昏了过去，老身回头一看，不知是那个小贼居然点起那不入流的迷烟！老身想叫人，谁知眼前一黑……唉！这可如何和皇上皇后娘娘交待啊！……老身实在是，实在是……！”
　　白莹看着满屋子丫头慌乱的样子本就不耐烦，又听着这嬷嬷遮遮掩掩地给自己脱罪，话里话外软中带硬又扯着皇后说，不由得更加烦躁却也不能说什么，只是微微冷笑不答话。那嬷嬷也有些无趣，便讷讷坐下来嘴里仍然是絮叨着。
　　“嬷嬷受惊了。”一个轻柔的声音忽然响起，不大，却让全场一时安定了下来。白莹长吁了一口气，看着萧芷兰的轿子。
　　萧芷兰一向不愿意在世人面前露面，平时一般都是乘着轿子出门脸上还有着纱帽，故她此时下了轿子走过来教养嬷嬷已经是受宠若惊了，听着萧芷兰和她的闲话不由得满面堆笑，也就没有发现自己不知不觉被萧芷兰打发出外厅喝茶去了。
　　场面终于清净了下来，萧芷兰转头看着白莹，“你已经去报了京兆尹了罢？这张留言的纸条给我看看。”
　　看了半晌，萧芷兰的嘴角勾起意义不明的笑，“白莹你去给安远王爷府上递个帖子，就说我明日去拜会王爷。”

　　转·断章
　　夏末熏风细细，蜿蜒成了无限的风情。萧芷兰带着面纱坐在安远王府里看着对边吊儿郎当的安远王爷，面无表情道，“总是你家儿子惹出来的风流债，你倒是说如何是好？我只有这一个妹妹。”
　　“芷兰。”安远王爷笑着道，“你竟然这样来算计我？我太伤心了。”他手里有着一枝招摇的荷花，他坐在椅子上腿却极不规矩地随意晃着，“哪里是我家小子的问题？分明是你家那个和你一样古灵精怪的鬼丫头的主意！骗骗宫里那些傻得什么都分不清的嬷嬷就算了，你当我看不出是你妹妹弄晕了那个嬷嬷？还会栽赃……你也居然真的来找我问罪？我倒是信不是你把你妹妹弄走的，若是你，恐怕我也看不出来……只是没有你纵容她能跑？芷兰，我比当年聪明多了！”
　　“……”萧芷兰看着和当年一般无二的友人，皱眉数落道，“明面上总是要走一趟的……只是安远你儿子都要成亲了，怎么还没有个正经样子？”
　　“你还说？”安远王爷好笑道，“就要成亲，你还说成亲？托你的福不是成不成了吗？”他盯着萧芷兰，“哼哼，你总算是有个表情了……自从当年……你知道吗？我和程轩那个混帐打赌，如果你表情还会有变化，他就输我一千两白银啊哈哈。”
　　“……”萧芷兰只能无语，她本来是不愿意听见和那个人一切相关的东西，只是安远的态度这样的随意自然，计较起来倒像她自己小气又念念不忘一样。她只能狠狠剜了安远王爷一眼，“我倒是很值钱的。”
　　“你值钱，你妹妹也值钱。”安远王爷笑着道，“所以芷兰快点把你妹妹抓回来吧。”
　　“……”萧芷兰只是沉默。
　　安远王爷叹了口气，有些焦躁。他们曾经是把酒论交无话不说的知己，而今却多年不见，重逢的唯一理由是利益。无论是程轩萧芷兰或者他自己都不约而同选择了把过去默默掩埋，若无其事踏上征途。
　　他们不需要自我。
　　昔日倾倒京华的芷兰变成了冷漠孤僻的一族之长，而程轩也已经偷偷他娶。他知道程轩娶了人的消息还是因为明夜的事情，那些小儿女家们的亲事后面是无形而巨大的关系网，明夜和程轩儿子的恋情其实对谁都不是秘密。想来程轩为了掩饰这个儿子的存在也是很费了一番功夫的，只是不料这样讽刺地被芷兰知道了。
　　但是他们都没有选择。时光在给予人东西的时候总是取走了某些。
　　他看着面前的萧芷兰，“芷兰，我就直说了罢。这婚事本来就是宫里那位的意思，不是你我可以决定的。你这样放走了明夜，今上可是要猜忌你萧家是否有不臣之心的，你家又只有明夜一个嫡系了，还有什么办法？”他丢开了手上的花，负着手站起来，脸上虽然还有残留的笑眼里却殊无笑意，“我们这样的人家谁又能自己做自己的主？芷兰你一直是明白人，不然也不会退了程轩的婚……程轩不也早就娶妻生子了——”
　　“够了。”萧芷兰咬着牙打断了他，“我嫁给你。”
　　“啊？”安远王爷不由得一惊，立刻毫不犹豫滔滔不绝地劝说，“芷兰，程轩他那个儿子算算也是在你退了他婚之后他才又偷偷另外娶了一个的，我看……怨不得他啊。他是独子，总是要延续血脉的，他瞒了这么多年，也很不容易，算是有心了……你别赌气了，这玩笑可大了。”他摇摇头嘀咕着，“才说是明白人，怎么就犯浑了？唉。”
　　回忆总是这样讨厌又不识趣的东西，在师傅考自己功课的时候安远分明什么都记不起来，可是这些逝去的曾经却历历在目，鲜明得好像明天程轩还会带着那个阴险的笑容来敲开安远王府的门。
　　“才一句你就歪出这许多理。”萧芷兰没好气道，“和……和那个人没有关系……萧家总是要嫁个人过去的。你正室也故去了，反正你是要娶一个填房的，难道你嫌弃我？”
　　“哪里哪里。”安远王爷下意识赔着笑，“芷兰你还是风华绝代的，那些青楼里面的花魁比你差远了……嘿嘿，嘿嘿……”
　　“你成日家去些什么地方，还拿这些不三不四的和我比？”萧芷兰被气得笑了起来，“你也说了，我们这些人家，有谁是可以随心所欲的。婚嫁这种事情……安远，你娶我吧，这是最好的选择。”
　　她的眸子里也殊无笑意，“你也说了，我没有选择……明夜是我唯一的妹妹，我怎么忍心看她和我一样？一个我，够了。”

　　合
　　“白莹，我要去桃影馆。今日的事情你多担待些。”一路默默无言回了萧府，萧芷兰走进门有些疲倦地吩咐。
　　“是。”白莹有些担忧地望了一眼萧芷兰……桃影馆，多么遥远的名字，那里曾经是一切的开始和结束，那是芷兰小姐少女时代的居所，自从她继承萧家与程轩公子退婚后就让人封了那个园子。
　　那都是很久很久以前了。那些遥远的曾经模糊得几近不真实，可是白莹记得芷兰小姐曾经是爱笑的，昔年的京华第一美人容色无双，笑容灿烂得压过所有春光。一直到——是了，直到芷兰小姐继承家业，她跪着恳求芷兰小姐毁去和程公子的婚约。
　　程家是大族，功高震主。萧老太爷撒手人寰，明夜小姐尚在襁褓之中，萧家的泼天富贵引得不少旁系蠢蠢欲动……这时若是芷兰小姐嫁了程公子，皇上有了一丝不高兴，只怕芷兰小姐便守不住这份家业。
　　她如何能眼睁睁看着萧家衰败……于是在一个春寒料峭的夜，她去桃影馆前苦苦哀求芷兰小姐和程轩少爷断了往来。她一条条向她陈情利害，彼时年少气盛的芷兰小姐顿时大怒，沉着脸把她赶了出去。她不愿放弃，直挺挺跪在庭院中。
　　桃影馆里一盏孤灯亮了一夜，白莹也跪了一夜。第二天萧芷兰推开了门，脸色苍白憔悴，只有一双眸子亮若星火。她走到白莹身前扶她起身，脸上有着惨淡的笑，“你说得对。”
　　那是白莹最后一次看见萧芷兰笑。她受了寒，养好了身子时才知道芷兰小姐去退了婚，宫里下了旨意封芷兰小姐为郡主，也算是承认了芷兰小姐。而萧芷兰搬进了正德堂，日渐沉默。
　　沉默，也许是因为无话可说，又或者是因为无处可诉。
　　“白莹。”萧芷兰打断了白莹的沉思，“……明夜该出关了吧？”她恍惚地偏着头，一时正德堂中两人都是满腹心事，只有萧芷兰的自言自语空空荡荡地回响，“走了……多好。以前我也是这样，无忧无虑，天真得很，无知得很。多好啊。”她低低地笑了起来。“是吧，白莹？”
　　白莹一惊，终于回过神来，萧芷兰却也没等着她说什么，“……一个我，也够了。”
　　每个人心底里总会有些隐秘的期望，像无人处独自绽放的空谷幽兰，美好盛大得令人羡慕。只是不是所有花朵都是盛开的刹那，也不是所有美梦都有成真的时刻。

　　合·断章
　　桃影馆荒废多年，只有凝碧的水上飘着支离的落叶，萧芷兰坐在光秃秃的桃树下想着夏天也过去了。
　　她忽然想起自己在桃树下埋过一坛叫笑春风的酒，那是很遥远的时候了，她颇好品评杯中物，兴之所至便酿了一坛酒取名叫笑春风——半是为了这桃花酒香气浓郁，半却也有自矜容色的意思——去找程轩共饮。不料程轩啜了一口一本正经地道，“夏日炎炎，本来不宜喝这样带着热毒的酒，只是秋季肃杀又该佐以温和醇正的女儿红，至于冬时，要么是烧刀子这样的烈酒冲破冬日，要么是用红泥小火炉温着江南绵软悠长的黄酒磨着漫漫雪天。”
　　“这样细论起来，”程轩又喝了一口，眉梢眼角都是殷殷的笑意，“酒是好久，只是生不逢时，又太轻浮了些，少点沉淀，总是再埋几年的好。”
　　她当时便恼了，一把抢回酒杯冷笑一声，“程少爷嫌弃，大可不喝。”
　　程轩哈哈一笑，“没人要，我也就只好勉为其难了，芷兰你说是也不是？”
　　她本来气冲冲地抱着坛子转过了身，此刻又忍不住回头，“没人要？哼！”也不知在说自己或是这酒，只是她回去之后却记着把它埋到了桃树下。
　　后来，就是她继承家业，退婚，他娶妻生子……
　　他们相逢陌路，再也没有在桃树下笑谈对酌，一杯一杯复一杯的机会。
　　萧芷兰自树下挖出那坛酒，微微叹息……这些年来，也只有这坛子是不变的了罢。拍开封泥，清冽的香气在刹那间逸散开来，宛如一场盛大花事。酒总是陈的好，只是人未必是旧的妙——安远答应了她，进宫去请婚旨去了……过几日，旨意恐怕就下来了。
　　萧芷兰小口小口啜着，等桃花的香气散了，酒就有些寡淡。程轩当年说的究竟不错，这酒轻浮了些，少点沉淀。
　　只是年少轻浮，本也无罪。有那么一场清香醉人，倒也不枉此生了。
　　“芷兰。”她听见有人叫自己——是谁？……很多年，已经很多年没有人这样叫了。她转过头，看见程轩一袭青衫站在孤零零的桃树下。
　　“……呃，程——程轩？”她抱着酒坛子傻笑，自己果然醉了。“你怎么来了？”
　　程轩走近了道，“陪你喝酒的。”
　　“……啊？”她茫然地望着他，下意识地反驳，“……不对吧？你骗人的吧？哪里是陪，你明明是来抢我的酒的！”
　　“……”程轩似乎沉默了，半晌他苦笑着道，“你说的不错，我是骗你的。对不住。”
　　“哼。”她得意地哼了一声，大度地倒了一杯酒给程轩，想了想道，“……你干嘛要道歉？你做错什么了？”
　　“我没错。”程轩望着她，笑了笑，喃喃自语着。
　　“什么？”她没有听清。
　　“不说了，喝酒！”他却不愿再说。
　　……后来？后来萧芷兰不是很记得清了，她只记得他们就这样坐在荒凉的园子里，赴一场当年的品酒之约。他们似乎说了很多，又似乎什么都没有说。
　　那天她醉了，却挣扎着回到了正德堂。案上需要处理的东西依然那么多，清油的灯芯摇曳着投下不定的光影。明天再说吧，她想。这些事儿，多得永远处理不清，就这样悄无声息地埋没人的一生。
　　她其实听见他说什么的。程轩说，如果他们还年少，是否会像明夜和程朗一样不顾一切地逃离这个华丽的京都？
　　不会的。因为她是萧芷兰，萧家的族长萧芷兰。这是她知道，他也知道的回答。

　　后记
　　无边的草原上吹起一阵微风，便翻动了层层叠叠的绿浪。这一直是萧明夜梦想中的场景，她松开手上缰绳让坐骑自由走动，对着身旁的黑衣少年怔怔道，“程朗……这几日我总是在想，我逃跑，是不是姐姐早就知道是我自己放的迷烟迷晕了那个老婆子……她这样聪明的人，我们一路这样顺利……”
　　程朗看着眉眼明丽的少女，只觉得她变了不少。初见时她是一个刁蛮的女子，他却被她那样无暇的灵魂说吸引——只是天真总是伤人的，她从来不会去想他人。而今她变了许多，他实在很感激萧芷兰。
　　“姐姐居然嫁给了安远王爷……”萧明夜皱着眉，“……其实我听说，她以前是有婚约的……”
　　在他们游历四方的日子里，过往的客商讲起京中见闻总是不离萧家的族长和安远王爷。从圣上亲自指婚和宫中赏赐的珍宝之多，讲到安远王爷聘礼何等丰厚，大婚场面如何风光……萧明夜听着，只是心里升起难以言明的不真实感。
　　“……”程朗只是沉默。他很早就知道萧芷兰，他的母亲总是怨恨地重复着这个名字。但是他很感谢她。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是确实是萧芷兰救他出了程家，又默许他帮助明夜逃跑。
　　“我不会帮助你们。”在救他出来之后那个女子冷漠地说，“但我也不会出手。明夜能不能依靠她自己逃出来是她的事情。如果她连这样的愿望和力量都没有……那么她就该去联姻。”
　　他不知道上一辈的恩怨，也无意于此。那些往事都已随风飘散，只有身旁的人才是真实的。程朗微微笑了起来，萧明夜扭头看着他，也笑了起来。春天已经到了，草原上遍地花开，夕阳下他们的身影重叠在一起，无限完满。

　　萧夫人和安远王爷的那场婚事在很多年后仍然是京城人们热衷的谈资。人们记得萧家的女族长是如何的风华绝代，也记得安远王爷的眼神是多么温柔似水，他们想安远王爷和萧夫人在年少时定然有一场无望的热恋，却被生生分离，而今终成眷属。于是文人墨客写了无数传奇话本在坊间流传，风行一时。大凡人总是爱听欢欢喜喜的团圆故事。
　　他们也只知道这些。
　　他们不知道程府和萧府依旧隔着一条街冷漠地相望。
　　相知相望不相亲，天为谁春？
　　他们不知道桃影馆的桃花依然自顾自地开着，那些绚烂和美好都不再有人赞叹，曾在桃花下流动的一场清香已然无踪。
　　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
　　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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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现在仔细地又看了一遍，我觉得最大的问题还是在情节，不够吸引人啊啊啊。到底该怎么改好啊啊啊

　　写这篇文的时候感觉很辛苦而且很不愉快。在我列的大纲里面其实这是一个复杂的故事，多线并行，明线是萧明夜的逃跑计划，暗线是萧芷兰的纵容推动，又带出两条分支——安远王爷和皇室之间的复杂关系，萧芷兰的往事。而萧芷兰之所以愿意放走萧明夜，是因为她在自己妹妹的身上看见了自己。而我想表达的主题是梦想的脆弱和现实的冷酷，人往往不得不屈从于梦想，但是我们心中仍然是保留着美好愿望的。就像萧芷兰虽然屈服了，但是当她在妹妹身上看见当年的自己的时候，她在试图创造另一种可能。
　　但是笔力所限，我完全没有办法把这样的故事说清楚，自己看见文的时候也觉得很挫败，因为故事分支多，人物也多，出场的感觉很混乱，而且故事节奏的把握也不够，以致于本来在桃树下的对饮应该是高潮，可是我写到那里的时候已经没有力气只是草草带过了，感觉很失落。
　　关于人物……我其实真正想描述的主角是萧芷兰，但是我本来的设想是由萧明夜的出场暗暗带出萧芷兰，一直到合章萧芷兰才出现以营造神秘气氛的……很显然这个也失败了。感觉这里面的人物还是有点性格模糊，脸谱化，细节性格没有设定好= =

　　笑春风
　　引子
　　炎热漫长的夏天总是令人昏昏欲睡，纵然是夏末了暑气依旧逼人。小丫头们扇出的风都绵软得恹恹无力，树上的蝉也停止了徒劳的歌唱，京城的午后安静得委顿，只有小丫头为了讨主子欢心随口讲的笑话声低低回响着。
　　“啪！”清脆的破碎之声突兀地出现，京城萧氏老宅中响起了少女不甘和愤怒的声音，“给我把萧芷兰叫过来！”一个眉眼明丽的红衣少女恶狠狠地道，“我要嫁人了？我自己怎么不知道？”
　　小丫头吓了一跳，不料自己随口的贺喜竟惹出这样的事端，扇子一收便连忙告了罪一溜烟地跑了。萧明夜才把盛水果的冰碗摔了，此刻伺候自己的丫头又跑了，只觉得越发闷热，却又不好意思把丫头叫回来。想着自己竟莫名其妙被姐姐萧芷兰许了人家，就更加烦躁起来。
　　不多时，一个灰袍的妇人便悄无声息幽灵一样出现在了门口，淡淡道，“明夜小姐有何吩咐？”
　　萧明夜抬头一看，来的是白莹。白莹却不是寻常仆妇，她伺候过萧家老太爷，又伺候着如今萧家主人萧芷兰萧夫人，是有身份的人。白莹办事又是极妥当的，虽然名为奴仆，却很得萧夫人信任，隐隐然是个大管家。
　　萧二小姐终于看见了个人，气冲冲地挑起了眉道，“萧芷兰呢？”
　　白莹欠了欠身，依旧板着脸道，“二小姐，夫人有客。夫人向来诸事繁杂，小姐有何吩咐，婢子可代为转达。”
　　“啊，你的意思是她没有时间见我？”萧明夜讥诮地笑了一声，前进一步上下打量着白莹，“萧芷兰能做什么？无非是算计人！我萧家几时这样落魄了，她都算计到自己妹子头上来了！哼。什么安远王府？聘礼倒是很够她笑的吧？”
　　白莹一步不退，冷冷道，“二小姐，安远王妃已过身，安远王爷和夫人又是故交，小姐嫁给安远小王爷是在是一门好亲事，安稳妥当之至的。”
　　“安稳妥当？这样就好了么？”萧明夜高傲地扬起头，“你去告诉萧芷兰，什么安远小王爷，我才不嫁！我有心上人了，他是程府程轩的公子——程朗！”
　　白莹看着骄傲的少女，皱着眉头忍不住叹了口气，只觉得和她无理可讲，道，“二小姐也是及笄的年纪了，芷兰小姐这个时候已经是萧家的当家了，二小姐还望以后多思量……婢子告退。”她出了门，吩咐着门外的小丫头道，“再给二小姐拿个冰碗来。”
　　“谁要你假好心！”萧明夜在屋内大声道，看着拿来的冰碗半晌还是没能再砸下手。夏天真的很热。

　　引子•断章
　　从萧明夜住的兰香坊沿着幽深的小路转几转，就是萧氏族长的居所正德堂了。萧老太爷广纳姬妾，十余年间却只得了长女萧芷兰一个，虽然也动过选个远方亲戚的儿子过继来继承家业的念头，萧家这一代却都是人丁凋零，有儿子的旁系已经是极远的了，最后只能计较着让萧芷兰继承了家业，只盼着将来再招个能干的上门女婿。萧芷兰及笄的时候继承家业时萧老太爷又添了一女名唤明夜，因是老来得女，膝下又寂寞，老太爷真个是把这幼女当成掌上明珠一样疼爱，也养出了这样一个骄纵的性子。
　　白莹在毒辣的日头下走了片刻已经发了些汗，一踏进正德堂还是从心底升起了一股冷气。正德堂清凉而幽深，本来是历代家主消暑的去处，后来渐渐就夏日都在此地处理事务了。
　　“芷兰小姐，”在粗细事项一一汇报了之后，白莹想起来道，“明夜小姐知道了婚约了，她很生气……明夜小姐一直要见芷兰小姐，说是自己有心上人了。”
　　珠帘后传来的声音清淡而无喜无怒“是吗。明夜生气是自然的，她说她有心上人了？她平日也不过乔装打扮跑出去玩，你们惯着她只当不知道，她知道什么。安远王爷那边……是非嫁不可的。”
　　白莹怔了怔，迟疑着应到，“明夜小姐说……是程轩少爷的公子。”
　　“程轩？”萧芷兰的声音顿了一顿，“他有儿子……？罢了，白莹你去查查。还有，给我把明夜关起来，不管她耍什么花招，不要让她出去。”她最后一句话说得既轻且柔，却无端透出危险的味道。

　　起
　　萧明夜近来的日子过得很不顺心，只为白莹带了一群丫头仆妇来说是伺候自己的。
　　伺候？哪个主子还赶不走身边的丫头了？分明是监视！萧二小姐烦心得很，她想去正德堂找萧芷兰理论，可是那些下人总是拦住她说萧芷兰在处理事务。
　　忙，忙，忙！倒像只有她一个闲的一样，萧二小姐想到这里，看着身后一群木头似的丫鬟，心头火起，拿着一个茶杯就朝地上摔。
　　一个仆妇看在眼里，行了一礼面无表情地道，“二小姐少待，奴婢马上收拾了。小姐千金之躯，伤了些儿就罪过了。”
　　萧明夜听着怔了怔，嘴角却浮起一丝笑，她眸光一转飞快地抓了一片碎片抵着脖子，冷冷地道，“把萧芷兰叫过来。”
　　一炷香的时间白莹就来了，看着满屋的狼籍眉毛也没有动一根，她瞟了一眼明夜手上的瓷片，对丫头们淡淡地道，“都怎么做事的，还不收拾去？”
　　丫头们不敢出声，迅速收拾了，萧明夜失望道，“怎么是你。”
　　“夫人进宫了。”白莹像是懒得和萧明夜多说一句话，道，“二小姐这个样子是有何吩咐？”
　　……算了，好歹是个说得上话的，萧明夜想着。几日里她的火气都给磨差不多了，现在也没有生气的力气，她看着白莹干脆直接问道，“为什么关着我？”
　　白莹本来抿着唇想着自家二小姐这个架势定然又是一场大骂开头的，结果萧明夜只是问了一句，她有些惊讶，口气却忍不住温和了些，“明夜小姐，夫人说小姐再过半个月就要嫁做王妃的了，再不适合到街上抛头露面的。不日宫里便会派来教养嬷嬷伺候小姐……”
　　萧明夜听见教养二字便头痛，没好气道，“是吗？萧芷兰这样着急，为什么她自己不嫁？多少岁了……哼，倒是日□□着我！”
　　白莹一直垂手侍立一旁，此刻她骤然抬头，目光如炬，似笑非笑轻声道，“二小姐，夫人之事下属不敢妄自猜测。明日教养嬷嬷便来了，还请小姐……规矩些。”
　　萧明夜一惊，想起从前听下人说过萧芷兰也是有过婚约的，只是不知为何自己退了，这事成了萧家的禁忌。只是她也不愿意承认失言，扭过了头不愿意说话。
　　白莹也没有期待萧明夜会说什么，只是吩咐看紧她就走了。

　　起•断章
　　“夏天要过去了。萧妹妹多年不见，风姿不减啊。”御花园中母仪天下的皇后娘娘啜了一口龙井，看着满园娇嫩的花，笑着道，“这花开得越好，就越是早凋零了……唉，花无百日红啊。倒是萧妹妹还是当年模样。”
　　萧芷兰脸上笼着层面纱，也看不清表情，只有声音还是清清淡淡的。“娘娘谬赞了。娘娘国色天香，才是真正动人。”
　　“呵呵。”皇后掩口轻笑，眼波流转，“哪里有小姑娘青春少艾的好……萧妹妹家的明夜想来正当年华，安远家的小子好福气。”
　　萧芷兰略略默然，才望着满园繁花慢慢道，“明夜……不过是野丫头一个，家里从小惯着，怕是会冲撞了小王爷。”
　　“萧妹妹太谦了。”皇后眯起眼笑，看不清她的神色，“萧家的女儿定然是好的。依我看，也不必计较什么繁文缛节的，安远王妃三年孝期已过，正好热闹热闹。本宫派个教养嬷嬷跟着萧妹妹走便是了。”
　　萧芷兰本来打算以孝期推脱，此刻皇后这样一说，倒是半晌无话，只能长叹谢恩。萧家的女儿……呵。如今朝廷上萧家和程家都是大族，举足轻重，朝廷是不会放任萧家的……如果不嫁个人过去，皇上又怎么能相信萧家没有二心……
　　“说起来，”皇后见萧芷兰不说话，又笑着道，“程轩侯爷家竟藏了那么个俊俏的小子，今上几日前见过，他一表人才很得皇上心的。皇上是要指个郡主下嫁了，今年真是喜气洋洋得很。”
　　“……”明夜知道了会怎么样呢？她心心念念的情郎也要娶亲了。天家做事，真正滴水不漏。萧芷兰微微苦笑，朝廷还是不放心萧程二族啊，明夜才要嫁去王府，便指个郡主给程家。如果萧程二家联姻……
　　她恍惚想起很久以前白莹跪在自己面前说，小姐，如果您和程轩公子完婚……萧家和程家都会被朝廷猜忌。为了萧家……请您不要再和程轩少爷往来了。
　　家中老仆的话是简单而一针见血的，让当时只有十六岁的她惊呆了。她不明白只是喜欢上一个人，何以这样复杂。当年的她是如此，而今她的妹妹长大了，程轩也有儿子了，世事依旧如是。
　　时光流转，又回到原点。
　　萧芷兰回过神告退了，轿子徐徐回了萧府。明夜……你是不知道的，那些风光旖旎，你侬我侬之下掩藏着如何的无声暗流。

　　承
　　“白姑姑，”萧明夜乖巧地朝白莹行了个标准的礼，身后宫中来的教养嬷嬷笑得颇为自得。白莹不禁吃了一惊。芷兰小姐也不过几日前把这教养嬷嬷带回来教导明夜小姐，这教养嬷嬷当真这样厉害，萧家几十年的小魔头一夕之间这样服帖了？饶是白莹经多了风浪也不禁福了一福推脱着，“婢子不敢，问小姐安。”
　　萧明夜观察着白莹脸色，浅浅一笑把仆妇喝退了道，“白姑姑是家里的老人儿了，看着小夜长大的，叫声姑姑是应该的。小夜先前不懂事冲撞了姑姑，还望姑姑莫生气。”
　　白莹坐着，不知萧明夜打的什么主意，浑身不自在，一句话却也不知如何回应，只是支吾着看着萧明夜。
　　萧明夜看白莹不说话，便怯怯上前了几步，拉着白莹的袖子软声央求道，“姑姑，小夜这几日气闷得很，姑姑不如让小夜出去走走，小夜一定乖乖地不惹事……”说着，偷偷看着白莹的脸色。
　　白莹听见这话，不由得好气又好笑，陪着笑只是道，“二小姐，这个婢子却做主不得，不如婢子请示夫人……待到小姐嫁去安远王府便自然无拘无束了。奴婢告退。”说着她走出兰香坊，走了几步偏着头凝神听了听，白莹又慎重地回头吩咐了小丫头一句，“告诉二小姐屋里的，把那些易碎玩物都收起来。”

　　“明夜真是长进了，居然懂得放下身段求人了。”萧芷兰的声音里带着淡淡的笑意，“可是到底识人不清……你怎么会帮她，呵呵。”她虽然是笑着，却没有什么笑的意思。
　　“……”白莹只能沉默。一切为了萧家是这名忠心老仆的唯一信念，她当年劝说萧芷兰放弃婚事的时候并未迟疑，现在……她向窗外望去，程府和萧府只是一街之隔，遥遥可见。
　　数十年来，这两座府邸都是冷漠地隔街相望，一条街道隔断了所有的爱恨纠葛，只留下利益冲突。当年的芷兰小姐和程轩少爷是如此，而今程轩少爷有了儿子，他的儿子却又和明夜小姐……
　　白莹有些恍惚，萧芷兰却没有停顿继续道，“明夜不是要见我吗？让她过来。她还玩什么花招你看着，都告诉我。”
　　白莹微怔。萧家的女族长日理万机，她原没有想到萧芷兰当真会过问这样的事。萧二小姐本来掀不起多大的波澜，这样的小事芷兰小姐居然会过问……虽然过了这样多年，芷兰小姐的心早已冷却，她还是关心这个唯一的妹妹的吧？她想着。
　　萧芷兰却有些恍惚，半晌才有些疲倦地道，“你看着。什么……都不要管。也不要理她。”

　　承·断章
　　萧明夜过来得很快，教养嬷嬷多日的教导事实上并没有让她学会那含笑三步颠的优雅步法。她一路跟着白莹小跑过来，轿子也不要，直接气喘吁吁地跑进了正德堂。
　　萧芷兰在珠帘后抬了抬头，没有说话，又低下头继续看着手里的卷宗。倒是萧明夜呆了一瞬间便走了过去拨开珠帘，“芷兰，为什么你突然要把我嫁人？我有心上人了！”这话她说得怒火中烧里又带了几分的委屈，只是可怜兮兮地望着萧芷兰。
　　“放肆。”萧芷兰终于抬起头，打量了萧明夜一眼，皱着眉头冷冷道，“几时你这样没有礼貌了？关了你几天，你依旧是……不长进。”
　　萧明夜看着萧芷兰，她觉得好像从自己知晓人事起萧芷兰就天天把自己关在这座华丽却幽深阴暗的房子里面，时间是凝固的，器物是永恒的，萧芷兰……好像也是不变的。很多时候她觉得自己的姐姐就像一个和家族融为一体的符号，可怕，强势，阴暗。她忍不住后退了一步，不由自主放低了音量，“你为什么要把我关起来？……我不喜欢那个什么王爷……”
　　“那是一门好亲事，很合适萧家的女儿。”
　　“合适？合适就好吗？！”萧明夜怔怔地看着萧芷兰，下意识地冷笑，“反正你这样的人是不会懂的！”
　　“很好，可是有什么用呢？”萧芷兰冷漠地眯起眼睛，“明夜，你的情郎是程家的公子，皇上就要指一个公主给程朗了。”她微微勾起嘴角，眼里有嘲讽的光，“萧家和程家本来就势大，皇上是不会允许唯一的继承人联姻的……你的婚事，本来也是皇上的意思。”她似笑非笑，“你以为世上有这样好的事，你生下来便是锦衣玉食随心所欲？生在萧家，自然也有你的不得已之处。皇上要他们娶的本来也不是你这样一个野丫头，只是你这个野丫头正好是萧二小姐。”
　　萧明夜听着，咬着牙冷汗涔涔却坚持道，“生在萧家是我自己想要的吗？又不是我的错！”
　　“哼。”萧芷兰嗤笑，“你以为为什么你的情郎会喜欢你？你的学识你的教养是谁赋予你的？不要太天真了。没有错的人很多。”
　　“你什么都不明白，只会天天闹着逃跑。你以为就算你跑了你就能嫁给你的小情郎？……你的情郎现在被程轩关着，等到你成婚。谁都不会让你们这样的小孩子一时的任性毁掉一切。”萧芷兰看着脸色惨白的萧明夜，毫不留情的话语却在继续吐出， “你什么都不明白。”萧芷兰冷笑了一声，“回去好好想想，等着嫁过去吧。你让我很失望。我以为你该懂事些了的。”她不再理会她。“白莹，把二小姐送回去。”
　　萧明夜怔怔地跟着白莹走了出去，一时竟没有想到反驳萧芷兰。那是一个和她的世界截然不同的世界，她从来不知道，也从来没有人告诉她。
　　世间远不是才子佳人的浪漫话本。
　　她也不知道萧芷兰没有处理卷宗，只是站起身看着她的背影渐渐远去，眼里有着复杂的光。

　　转
　　被萧芷兰狠狠训了一顿之后萧明夜眼看着安分了许多，常常就只在兰香坊里跟着教养嬷嬷学着规矩，哪里也不去了。白莹省心不少，也不由得长长出了一口气。
　　不料这一下却惹出了祸事。萧明夜突然失踪了。
　　兰香坊是乱成一团了，白莹从六神无主的丫鬟们口里问了几遍才颠三倒四地大概弄清楚了事情的原委，正值午膳时一个小丫头敲开了门，却发现屋里一片狼籍，教养嬷嬷倒在地上，明夜不知所终。
　　白莹皱着眉头看着明夜房间里唯一完好的书案上留了一张纸条，字迹歪歪扭扭，大意说自己是小王爷的仇人云云，故此要劫了明夜破坏安远王爷的婚礼。白莹忍不住叹了口气，安远小王爷早年曾经闯荡江湖，是京师不少少女的心中理想情人，惹了许多风流债，如今竟然是来了这样一出。若是寻常强人索要酬金也就罢了，这样子……分明是不肯善罢甘休了。
　　“莹姑娘。”那宫里的教养嬷嬷已经醒了，看见白莹，眼珠子转了一转凑上来涎着脸笑道，“老身正与萧二姑娘坐着，不想萧二姑娘忽地说头晕，就昏了过去，老身回头一看，不知是那个小贼居然点起那不入流的迷烟！老身想叫人，谁知眼前一黑……唉！这可如何和皇上皇后娘娘交待啊！……老身实在是，实在是……！”
　　白莹看着满屋子丫头慌乱的样子本就不耐烦，又听着这嬷嬷遮遮掩掩地给自己脱罪，话里话外软中带硬又扯着皇后说，不由得更加烦躁却也不能说什么，只是微微冷笑不答话。那嬷嬷也有些无趣，便讷讷坐下来嘴里仍然是絮叨着。
　　“嬷嬷受惊了。”一个轻柔的声音忽然响起，不大，却让全场一时安定了下来。白莹长吁了一口气，看着萧芷兰的轿子。
　　萧芷兰一向不愿意在世人面前露面，平时一般都是乘着轿子出门脸上还有着纱帽，故她此时下了轿子走过来教养嬷嬷已经是受宠若惊了，听着萧芷兰和她的闲话不由得满面堆笑，也就没有发现自己不知不觉被萧芷兰打发出外厅喝茶去了。
　　场面终于清净了下来，萧芷兰转头看着白莹，“你已经去报了京兆尹了罢？这张留言的纸条给我看看。”
　　看了半晌，萧芷兰的嘴角勾起意义不明的笑，“白莹你去给安远王爷府上递个帖子，就说我明日去拜会王爷。”

　　转·断章
　　夏末熏风细细，蜿蜒成了无限的风情。萧芷兰带着面纱坐在安远王府里看着对边吊儿郎当的安远王爷，面无表情道，“总是你家儿子惹出来的风流债，你倒是说如何是好？我只有这一个妹妹。”
　　“芷兰。”安远王爷笑着道，“你竟然这样来算计我？我太伤心了。”他手里有着一枝招摇的荷花，他坐在椅子上腿却极不规矩地随意晃着，“哪里是我家小子的问题？分明是你家那个和你一样古灵精怪的鬼丫头的主意！骗骗宫里那些傻得什么都分不清的嬷嬷就算了，你当我看不出是你妹妹弄晕了那个嬷嬷？还会栽赃……你也居然真的来找我问罪？我倒是信不是你把你妹妹弄走的，若是你，恐怕我也看不出来……只是没有你纵容她能跑？芷兰，我比当年聪明多了！”
　　“……”萧芷兰看着和当年一般无二的友人，皱眉数落道，“明面上总是要走一趟的……只是安远你儿子都要成亲了，怎么还没有个正经样子？”
　　“你还说？”安远王爷好笑道，“就要成亲，你还说成亲？托你的福不是成不成了吗？”他盯着萧芷兰，“哼哼，你总算是有个表情了……自从当年……你知道吗？我和程轩那个混帐打赌，如果你表情还会有变化，他就输我一千两白银啊哈哈。”
　　“……”萧芷兰只能无语，她本来是不愿意听见和那个人一切相关的东西，只是安远的态度这样的随意自然，计较起来倒像她自己小气又念念不忘一样。她只能狠狠剜了安远王爷一眼，“我倒是很值钱的。”
　　“你值钱，你妹妹也值钱。”安远王爷笑着道，“所以芷兰快点把你妹妹抓回来吧。”
　　“……”萧芷兰只是沉默。
　　安远王爷叹了口气，有些焦躁。他们曾经是把酒论交无话不说的知己，而今却多年不见，重逢的唯一理由是利益。无论是程轩萧芷兰或者他自己都不约而同选择了把过去默默掩埋，若无其事踏上征途。
　　他们不需要自我。
　　昔日倾倒京华的芷兰变成了冷漠孤僻的一族之长，而程轩也已经偷偷他娶。他知道程轩娶了人的消息还是因为明夜的事情，那些小儿女家们的亲事后面是无形而巨大的关系网，明夜和程轩儿子的恋情其实对谁都不是秘密。想来程轩为了掩饰这个儿子的存在也是很费了一番功夫的，只是不料这样讽刺地被芷兰知道了。
　　但是他们都没有选择。时光在给予人东西的时候总是取走了某些。
　　他看着面前的萧芷兰，“芷兰，我就直说了罢。这婚事本来就是宫里那位的意思，不是你我可以决定的。你这样放走了明夜，今上可是要猜忌你萧家是否有不臣之心的，你家又只有明夜一个嫡系了，还有什么办法？”他丢开了手上的花，负着手站起来，脸上虽然还有残留的笑眼里却殊无笑意，“我们这样的人家谁又能自己做自己的主？芷兰你一直是明白人，不然也不会退了程轩的婚……程轩不也早就娶妻生子了——”
　　“够了。”萧芷兰咬着牙打断了他，“我嫁给你。”
　　“啊？”安远王爷不由得一惊，立刻毫不犹豫滔滔不绝地劝说，“芷兰，程轩他那个儿子算算也是在你退了他婚之后他才又偷偷另外娶了一个的，我看……怨不得他啊。他是独子，总是要延续血脉的，他瞒了这么多年，也很不容易，算是有心了……你别赌气了，这玩笑可大了。”他摇摇头嘀咕着，“才说是明白人，怎么就犯浑了？唉。”
　　回忆总是这样讨厌又不识趣的东西，在师傅考自己功课的时候安远分明什么都记不起来，可是这些逝去的曾经却历历在目，鲜明得好像明天程轩还会带着那个阴险的笑容来敲开安远王府的门。
　　“才一句你就歪出这许多理。”萧芷兰没好气道，“和……和那个人没有关系……萧家总是要嫁个人过去的。你正室也故去了，反正你是要娶一个填房的，难道你嫌弃我？”
　　“哪里哪里。”安远王爷下意识赔着笑，“芷兰你还是风华绝代的，那些青楼里面的花魁比你差远了……嘿嘿，嘿嘿……”
　　“你成日家去些什么地方，还拿这些不三不四的和我比？”萧芷兰被气得笑了起来，“你也说了，我们这些人家，有谁是可以随心所欲的。婚嫁这种事情……安远，你娶我吧，这是最好的选择。”
　　她的眸子里也殊无笑意，“你也说了，我没有选择……明夜是我唯一的妹妹，我怎么忍心看她和我一样？一个我，够了。”

　　合
　　“白莹，我要去桃影馆。今日的事情你多担待些。”一路默默无言回了萧府，萧芷兰走进门有些疲倦地吩咐。
　　“是。”白莹有些担忧地望了一眼萧芷兰……桃影馆，多么遥远的名字，那里曾经是一切的开始和结束，那是芷兰小姐少女时代的居所，自从她继承萧家与程轩公子退婚后就让人封了那个园子。
　　那都是很久很久以前了。那些遥远的曾经模糊得几近不真实，可是白莹记得芷兰小姐曾经是爱笑的，昔年的京华第一美人容色无双，笑容灿烂得压过所有春光。一直到——是了，直到芷兰小姐继承家业，她跪着恳求芷兰小姐毁去和程公子的婚约。
　　程家是大族，功高震主。萧老太爷撒手人寰，明夜小姐尚在襁褓之中，萧家的泼天富贵引得不少旁系蠢蠢欲动……这时若是芷兰小姐嫁了程公子，皇上有了一丝不高兴，只怕芷兰小姐便守不住这份家业。
　　她如何能眼睁睁看着萧家衰败……于是在一个春寒料峭的夜，她去桃影馆前苦苦哀求芷兰小姐和程轩少爷断了往来。她一条条向她陈情利害，彼时年少气盛的芷兰小姐顿时大怒，沉着脸把她赶了出去。她不愿放弃，直挺挺跪在庭院中。
　　桃影馆里一盏孤灯亮了一夜，白莹也跪了一夜。第二天萧芷兰推开了门，脸色苍白憔悴，只有一双眸子亮若星火。她走到白莹身前扶她起身，脸上有着惨淡的笑，“你说得对。”
　　那是白莹最后一次看见萧芷兰笑。她受了寒，养好了身子时才知道芷兰小姐去退了婚，宫里下了旨意封芷兰小姐为郡主，也算是承认了芷兰小姐。而萧芷兰搬进了正德堂，日渐沉默。
　　沉默，也许是因为无话可说，又或者是因为无处可诉。
　　“白莹。”萧芷兰打断了白莹的沉思，“……明夜该出关了吧？”她恍惚地偏着头，一时正德堂中两人都是满腹心事，只有萧芷兰的自言自语空空荡荡地回响，“走了……多好。以前我也是这样，无忧无虑，天真得很，无知得很。多好啊。”她低低地笑了起来。“是吧，白莹？”
　　白莹一惊，终于回过神来，萧芷兰却也没等着她说什么，“……一个我，也够了。”
　　每个人心底里总会有些隐秘的期望，像无人处独自绽放的空谷幽兰，美好盛大得令人羡慕。只是不是所有花朵都是盛开的刹那，也不是所有美梦都有成真的时刻。

　　合·断章
　　桃影馆荒废多年，只有凝碧的水上飘着支离的落叶，萧芷兰坐在光秃秃的桃树下想着夏天也过去了。
　　她忽然想起自己在桃树下埋过一坛叫笑春风的酒，那是很遥远的时候了，她颇好品评杯中物，兴之所至便酿了一坛酒取名叫笑春风——半是为了这桃花酒香气浓郁，半却也有自矜容色的意思——去找程轩共饮。不料程轩啜了一口一本正经地道，“夏日炎炎，本来不宜喝这样带着热毒的酒，只是秋季肃杀又该佐以温和醇正的女儿红，至于冬时，要么是烧刀子这样的烈酒冲破冬日，要么是用红泥小火炉温着江南绵软悠长的黄酒磨着漫漫雪天。”
　　“这样细论起来，”程轩又喝了一口，眉梢眼角都是殷殷的笑意，“酒是好久，只是生不逢时，又太轻浮了些，少点沉淀，总是再埋几年的好。”
　　她当时便恼了，一把抢回酒杯冷笑一声，“程少爷嫌弃，大可不喝。”
　　程轩哈哈一笑，“没人要，我也就只好勉为其难了，芷兰你说是也不是？”
　　她本来气冲冲地抱着坛子转过了身，此刻又忍不住回头，“没人要？哼！”也不知在说自己或是这酒，只是她回去之后却记着把它埋到了桃树下。
　　后来，就是她继承家业，退婚，他娶妻生子……
　　他们相逢陌路，再也没有在桃树下笑谈对酌，一杯一杯复一杯的机会。
　　萧芷兰自树下挖出那坛酒，微微叹息……这些年来，也只有这坛子是不变的了罢。拍开封泥，清冽的香气在刹那间逸散开来，宛如一场盛大花事。酒总是陈的好，只是人未必是旧的妙——安远答应了她，进宫去请婚旨去了……过几日，旨意恐怕就下来了。
　　萧芷兰小口小口啜着，等桃花的香气散了，酒就有些寡淡。程轩当年说的究竟不错，这酒轻浮了些，少点沉淀。
　　只是年少轻浮，本也无罪。有那么一场清香醉人，倒也不枉此生了。
　　“芷兰。”她听见有人叫自己——是谁？……很多年，已经很多年没有人这样叫了。她转过头，看见程轩一袭青衫站在孤零零的桃树下。
　　“……呃，程——程轩？”她抱着酒坛子傻笑，自己果然醉了。“你怎么来了？”
　　程轩走近了道，“陪你喝酒的。”
　　“……啊？”她茫然地望着他，下意识地反驳，“……不对吧？你骗人的吧？哪里是陪，你明明是来抢我的酒的！”
　　“……”程轩似乎沉默了，半晌他苦笑着道，“你说的不错，我是骗你的。对不住。”
　　“哼。”她得意地哼了一声，大度地倒了一杯酒给程轩，想了想道，“……你干嘛要道歉？你做错什么了？”
　　“我没错。”程轩望着她，笑了笑，喃喃自语着。
　　“什么？”她没有听清。
　　“不说了，喝酒！”他却不愿再说。
　　……后来？后来萧芷兰不是很记得清了，她只记得他们就这样坐在荒凉的园子里，赴一场当年的品酒之约。他们似乎说了很多，又似乎什么都没有说。
　　那天她醉了，却挣扎着回到了正德堂。案上需要处理的东西依然那么多，清油的灯芯摇曳着投下不定的光影。明天再说吧，她想。这些事儿，多得永远处理不清，就这样悄无声息地埋没人的一生。
　　她其实听见他说什么的。程轩说，如果他们还年少，是否会像明夜和程朗一样不顾一切地逃离这个华丽的京都？
　　不会的。因为她是萧芷兰，萧家的族长萧芷兰。这是她知道，他也知道的回答。

　　后记
　　无边的草原上吹起一阵微风，便翻动了层层叠叠的绿浪。这一直是萧明夜梦想中的场景，她松开手上缰绳让坐骑自由走动，对着身旁的黑衣少年怔怔道，“程朗……这几日我总是在想，我逃跑，是不是姐姐早就知道是我自己放的迷烟迷晕了那个老婆子……她这样聪明的人，我们一路这样顺利……”
　　程朗看着眉眼明丽的少女，只觉得她变了不少。初见时她是一个刁蛮的女子，他却被她那样无暇的灵魂说吸引——只是天真总是伤人的，她从来不会去想他人。而今她变了许多，他实在很感激萧芷兰。
　　“姐姐居然嫁给了安远王爷……”萧明夜皱着眉，“……其实我听说，她以前是有婚约的……”
　　在他们游历四方的日子里，过往的客商讲起京中见闻总是不离萧家的族长和安远王爷。从圣上亲自指婚和宫中赏赐的珍宝之多，讲到安远王爷聘礼何等丰厚，大婚场面如何风光……萧明夜听着，只是心里升起难以言明的不真实感。
　　“……”程朗只是沉默。他很早就知道萧芷兰，他的母亲总是怨恨地重复着这个名字。但是他很感谢她。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是确实是萧芷兰救他出了程家，又默许他帮助明夜逃跑。
　　“我不会帮助你们。”在救他出来之后那个女子冷漠地说，“但我也不会出手。明夜能不能依靠她自己逃出来是她的事情。如果她连这样的愿望和力量都没有……那么她就该去联姻。”
　　他不知道上一辈的恩怨，也无意于此。那些往事都已随风飘散，只有身旁的人才是真实的。程朗微微笑了起来，萧明夜扭头看着他，也笑了起来。春天已经到了，草原上遍地花开，夕阳下他们的身影重叠在一起，无限完满。

　　萧夫人和安远王爷的那场婚事在很多年后仍然是京城人们热衷的谈资。人们记得萧家的女族长是如何的风华绝代，也记得安远王爷的眼神是多么温柔似水，他们想安远王爷和萧夫人在年少时定然有一场无望的热恋，却被生生分离，而今终成眷属。于是文人墨客写了无数传奇话本在坊间流传，风行一时。大凡人总是爱听欢欢喜喜的团圆故事。
　　他们也只知道这些。
　　他们不知道程府和萧府依旧隔着一条街冷漠地相望。
　　相知相望不相亲，天为谁春？
　　他们不知道桃影馆的桃花依然自顾自地开着，那些绚烂和美好都不再有人赞叹，曾在桃花下流动的一场清香已然无踪。
　　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
　　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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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现在仔细地又看了一遍，我觉得最大的问题还是在情节，不够吸引人啊啊啊。到底该怎么改好啊啊啊

　　写这篇文的时候感觉很辛苦而且很不愉快。在我列的大纲里面其实这是一个复杂的故事，多线并行，明线是萧明夜的逃跑计划，暗线是萧芷兰的纵容推动，又带出两条分支——安远王爷和皇室之间的复杂关系，萧芷兰的往事。而萧芷兰之所以愿意放走萧明夜，是因为她在自己妹妹的身上看见了自己。而我想表达的主题是梦想的脆弱和现实的冷酷，人往往不得不屈从于梦想，但是我们心中仍然是保留着美好愿望的。就像萧芷兰虽然屈服了，但是当她在妹妹身上看见当年的自己的时候，她在试图创造另一种可能。
　　但是笔力所限，我完全没有办法把这样的故事说清楚，自己看见文的时候也觉得很挫败，因为故事分支多，人物也多，出场的感觉很混乱，而且故事节奏的把握也不够，以致于本来在桃树下的对饮应该是高潮，可是我写到那里的时候已经没有力气只是草草带过了，感觉很失落。
　　关于人物……我其实真正想描述的主角是萧芷兰，但是我本来的设想是由萧明夜的出场暗暗带出萧芷兰，一直到合章萧芷兰才出现以营造神秘气氛的……很显然这个也失败了。感觉这里面的人物还是有点性格模糊，脸谱化，细节性格没有设定好= =

　　笑春风
　　引子
　　炎热漫长的夏天总是令人昏昏欲睡，纵然是夏末了暑气依旧逼人。小丫头们扇出的风都绵软得恹恹无力，树上的蝉也停止了徒劳的歌唱，京城的午后安静得委顿，只有小丫头为了讨主子欢心随口讲的笑话声低低回响着。
　　“啪！”清脆的破碎之声突兀地出现，京城萧氏老宅中响起了少女不甘和愤怒的声音，“给我把萧芷兰叫过来！”一个眉眼明丽的红衣少女恶狠狠地道，“我要嫁人了？我自己怎么不知道？”
　　小丫头吓了一跳，不料自己随口的贺喜竟惹出这样的事端，扇子一收便连忙告了罪一溜烟地跑了。萧明夜才把盛水果的冰碗摔了，此刻伺候自己的丫头又跑了，只觉得越发闷热，却又不好意思把丫头叫回来。想着自己竟莫名其妙被姐姐萧芷兰许了人家，就更加烦躁起来。
　　不多时，一个灰袍的妇人便悄无声息幽灵一样出现在了门口，淡淡道，“明夜小姐有何吩咐？”
　　萧明夜抬头一看，来的是白莹。白莹却不是寻常仆妇，她伺候过萧家老太爷，又伺候着如今萧家主人萧芷兰萧夫人，是有身份的人。白莹办事又是极妥当的，虽然名为奴仆，却很得萧夫人信任，隐隐然是个大管家。
　　萧二小姐终于看见了个人，气冲冲地挑起了眉道，“萧芷兰呢？”
　　白莹欠了欠身，依旧板着脸道，“二小姐，夫人有客。夫人向来诸事繁杂，小姐有何吩咐，婢子可代为转达。”
　　“啊，你的意思是她没有时间见我？”萧明夜讥诮地笑了一声，前进一步上下打量着白莹，“萧芷兰能做什么？无非是算计人！我萧家几时这样落魄了，她都算计到自己妹子头上来了！哼。什么安远王府？聘礼倒是很够她笑的吧？”
　　白莹一步不退，冷冷道，“二小姐，安远王妃已过身，安远王爷和夫人又是故交，小姐嫁给安远小王爷是在是一门好亲事，安稳妥当之至的。”
　　“安稳妥当？这样就好了么？”萧明夜高傲地扬起头，“你去告诉萧芷兰，什么安远小王爷，我才不嫁！我有心上人了，他是程府程轩的公子——程朗！”
　　白莹看着骄傲的少女，皱着眉头忍不住叹了口气，只觉得和她无理可讲，道，“二小姐也是及笄的年纪了，芷兰小姐这个时候已经是萧家的当家了，二小姐还望以后多思量……婢子告退。”她出了门，吩咐着门外的小丫头道，“再给二小姐拿个冰碗来。”
　　“谁要你假好心！”萧明夜在屋内大声道，看着拿来的冰碗半晌还是没能再砸下手。夏天真的很热。

　　引子•断章
　　从萧明夜住的兰香坊沿着幽深的小路转几转，就是萧氏族长的居所正德堂了。萧老太爷广纳姬妾，十余年间却只得了长女萧芷兰一个，虽然也动过选个远方亲戚的儿子过继来继承家业的念头，萧家这一代却都是人丁凋零，有儿子的旁系已经是极远的了，最后只能计较着让萧芷兰继承了家业，只盼着将来再招个能干的上门女婿。萧芷兰及笄的时候继承家业时萧老太爷又添了一女名唤明夜，因是老来得女，膝下又寂寞，老太爷真个是把这幼女当成掌上明珠一样疼爱，也养出了这样一个骄纵的性子。
　　白莹在毒辣的日头下走了片刻已经发了些汗，一踏进正德堂还是从心底升起了一股冷气。正德堂清凉而幽深，本来是历代家主消暑的去处，后来渐渐就夏日都在此地处理事务了。
　　“芷兰小姐，”在粗细事项一一汇报了之后，白莹想起来道，“明夜小姐知道了婚约了，她很生气……明夜小姐一直要见芷兰小姐，说是自己有心上人了。”
　　珠帘后传来的声音清淡而无喜无怒“是吗。明夜生气是自然的，她说她有心上人了？她平日也不过乔装打扮跑出去玩，你们惯着她只当不知道，她知道什么。安远王爷那边……是非嫁不可的。”
　　白莹怔了怔，迟疑着应到，“明夜小姐说……是程轩少爷的公子。”
　　“程轩？”萧芷兰的声音顿了一顿，“他有儿子……？罢了，白莹你去查查。还有，给我把明夜关起来，不管她耍什么花招，不要让她出去。”她最后一句话说得既轻且柔，却无端透出危险的味道。

　　起
　　萧明夜近来的日子过得很不顺心，只为白莹带了一群丫头仆妇来说是伺候自己的。
　　伺候？哪个主子还赶不走身边的丫头了？分明是监视！萧二小姐烦心得很，她想去正德堂找萧芷兰理论，可是那些下人总是拦住她说萧芷兰在处理事务。
　　忙，忙，忙！倒像只有她一个闲的一样，萧二小姐想到这里，看着身后一群木头似的丫鬟，心头火起，拿着一个茶杯就朝地上摔。
　　一个仆妇看在眼里，行了一礼面无表情地道，“二小姐少待，奴婢马上收拾了。小姐千金之躯，伤了些儿就罪过了。”
　　萧明夜听着怔了怔，嘴角却浮起一丝笑，她眸光一转飞快地抓了一片碎片抵着脖子，冷冷地道，“把萧芷兰叫过来。”
　　一炷香的时间白莹就来了，看着满屋的狼籍眉毛也没有动一根，她瞟了一眼明夜手上的瓷片，对丫头们淡淡地道，“都怎么做事的，还不收拾去？”
　　丫头们不敢出声，迅速收拾了，萧明夜失望道，“怎么是你。”
　　“夫人进宫了。”白莹像是懒得和萧明夜多说一句话，道，“二小姐这个样子是有何吩咐？”
　　……算了，好歹是个说得上话的，萧明夜想着。几日里她的火气都给磨差不多了，现在也没有生气的力气，她看着白莹干脆直接问道，“为什么关着我？”
　　白莹本来抿着唇想着自家二小姐这个架势定然又是一场大骂开头的，结果萧明夜只是问了一句，她有些惊讶，口气却忍不住温和了些，“明夜小姐，夫人说小姐再过半个月就要嫁做王妃的了，再不适合到街上抛头露面的。不日宫里便会派来教养嬷嬷伺候小姐……”
　　萧明夜听见教养二字便头痛，没好气道，“是吗？萧芷兰这样着急，为什么她自己不嫁？多少岁了……哼，倒是日□□着我！”
　　白莹一直垂手侍立一旁，此刻她骤然抬头，目光如炬，似笑非笑轻声道，“二小姐，夫人之事下属不敢妄自猜测。明日教养嬷嬷便来了，还请小姐……规矩些。”
　　萧明夜一惊，想起从前听下人说过萧芷兰也是有过婚约的，只是不知为何自己退了，这事成了萧家的禁忌。只是她也不愿意承认失言，扭过了头不愿意说话。
　　白莹也没有期待萧明夜会说什么，只是吩咐看紧她就走了。

　　起•断章
　　“夏天要过去了。萧妹妹多年不见，风姿不减啊。”御花园中母仪天下的皇后娘娘啜了一口龙井，看着满园娇嫩的花，笑着道，“这花开得越好，就越是早凋零了……唉，花无百日红啊。倒是萧妹妹还是当年模样。”
　　萧芷兰脸上笼着层面纱，也看不清表情，只有声音还是清清淡淡的。“娘娘谬赞了。娘娘国色天香，才是真正动人。”
　　“呵呵。”皇后掩口轻笑，眼波流转，“哪里有小姑娘青春少艾的好……萧妹妹家的明夜想来正当年华，安远家的小子好福气。”
　　萧芷兰略略默然，才望着满园繁花慢慢道，“明夜……不过是野丫头一个，家里从小惯着，怕是会冲撞了小王爷。”
　　“萧妹妹太谦了。”皇后眯起眼笑，看不清她的神色，“萧家的女儿定然是好的。依我看，也不必计较什么繁文缛节的，安远王妃三年孝期已过，正好热闹热闹。本宫派个教养嬷嬷跟着萧妹妹走便是了。”
　　萧芷兰本来打算以孝期推脱，此刻皇后这样一说，倒是半晌无话，只能长叹谢恩。萧家的女儿……呵。如今朝廷上萧家和程家都是大族，举足轻重，朝廷是不会放任萧家的……如果不嫁个人过去，皇上又怎么能相信萧家没有二心……
　　“说起来，”皇后见萧芷兰不说话，又笑着道，“程轩侯爷家竟藏了那么个俊俏的小子，今上几日前见过，他一表人才很得皇上心的。皇上是要指个郡主下嫁了，今年真是喜气洋洋得很。”
　　“……”明夜知道了会怎么样呢？她心心念念的情郎也要娶亲了。天家做事，真正滴水不漏。萧芷兰微微苦笑，朝廷还是不放心萧程二族啊，明夜才要嫁去王府，便指个郡主给程家。如果萧程二家联姻……
　　她恍惚想起很久以前白莹跪在自己面前说，小姐，如果您和程轩公子完婚……萧家和程家都会被朝廷猜忌。为了萧家……请您不要再和程轩少爷往来了。
　　家中老仆的话是简单而一针见血的，让当时只有十六岁的她惊呆了。她不明白只是喜欢上一个人，何以这样复杂。当年的她是如此，而今她的妹妹长大了，程轩也有儿子了，世事依旧如是。
　　时光流转，又回到原点。
　　萧芷兰回过神告退了，轿子徐徐回了萧府。明夜……你是不知道的，那些风光旖旎，你侬我侬之下掩藏着如何的无声暗流。

　　承
　　“白姑姑，”萧明夜乖巧地朝白莹行了个标准的礼，身后宫中来的教养嬷嬷笑得颇为自得。白莹不禁吃了一惊。芷兰小姐也不过几日前把这教养嬷嬷带回来教导明夜小姐，这教养嬷嬷当真这样厉害，萧家几十年的小魔头一夕之间这样服帖了？饶是白莹经多了风浪也不禁福了一福推脱着，“婢子不敢，问小姐安。”
　　萧明夜观察着白莹脸色，浅浅一笑把仆妇喝退了道，“白姑姑是家里的老人儿了，看着小夜长大的，叫声姑姑是应该的。小夜先前不懂事冲撞了姑姑，还望姑姑莫生气。”
　　白莹坐着，不知萧明夜打的什么主意，浑身不自在，一句话却也不知如何回应，只是支吾着看着萧明夜。
　　萧明夜看白莹不说话，便怯怯上前了几步，拉着白莹的袖子软声央求道，“姑姑，小夜这几日气闷得很，姑姑不如让小夜出去走走，小夜一定乖乖地不惹事……”说着，偷偷看着白莹的脸色。
　　白莹听见这话，不由得好气又好笑，陪着笑只是道，“二小姐，这个婢子却做主不得，不如婢子请示夫人……待到小姐嫁去安远王府便自然无拘无束了。奴婢告退。”说着她走出兰香坊，走了几步偏着头凝神听了听，白莹又慎重地回头吩咐了小丫头一句，“告诉二小姐屋里的，把那些易碎玩物都收起来。”

　　“明夜真是长进了，居然懂得放下身段求人了。”萧芷兰的声音里带着淡淡的笑意，“可是到底识人不清……你怎么会帮她，呵呵。”她虽然是笑着，却没有什么笑的意思。
　　“……”白莹只能沉默。一切为了萧家是这名忠心老仆的唯一信念，她当年劝说萧芷兰放弃婚事的时候并未迟疑，现在……她向窗外望去，程府和萧府只是一街之隔，遥遥可见。
　　数十年来，这两座府邸都是冷漠地隔街相望，一条街道隔断了所有的爱恨纠葛，只留下利益冲突。当年的芷兰小姐和程轩少爷是如此，而今程轩少爷有了儿子，他的儿子却又和明夜小姐……
　　白莹有些恍惚，萧芷兰却没有停顿继续道，“明夜不是要见我吗？让她过来。她还玩什么花招你看着，都告诉我。”
　　白莹微怔。萧家的女族长日理万机，她原没有想到萧芷兰当真会过问这样的事。萧二小姐本来掀不起多大的波澜，这样的小事芷兰小姐居然会过问……虽然过了这样多年，芷兰小姐的心早已冷却，她还是关心这个唯一的妹妹的吧？她想着。
　　萧芷兰却有些恍惚，半晌才有些疲倦地道，“你看着。什么……都不要管。也不要理她。”

　　承·断章
　　萧明夜过来得很快，教养嬷嬷多日的教导事实上并没有让她学会那含笑三步颠的优雅步法。她一路跟着白莹小跑过来，轿子也不要，直接气喘吁吁地跑进了正德堂。
　　萧芷兰在珠帘后抬了抬头，没有说话，又低下头继续看着手里的卷宗。倒是萧明夜呆了一瞬间便走了过去拨开珠帘，“芷兰，为什么你突然要把我嫁人？我有心上人了！”这话她说得怒火中烧里又带了几分的委屈，只是可怜兮兮地望着萧芷兰。
　　“放肆。”萧芷兰终于抬起头，打量了萧明夜一眼，皱着眉头冷冷道，“几时你这样没有礼貌了？关了你几天，你依旧是……不长进。”
　　萧明夜看着萧芷兰，她觉得好像从自己知晓人事起萧芷兰就天天把自己关在这座华丽却幽深阴暗的房子里面，时间是凝固的，器物是永恒的，萧芷兰……好像也是不变的。很多时候她觉得自己的姐姐就像一个和家族融为一体的符号，可怕，强势，阴暗。她忍不住后退了一步，不由自主放低了音量，“你为什么要把我关起来？……我不喜欢那个什么王爷……”
　　“那是一门好亲事，很合适萧家的女儿。”
　　“合适？合适就好吗？！”萧明夜怔怔地看着萧芷兰，下意识地冷笑，“反正你这样的人是不会懂的！”
　　“很好，可是有什么用呢？”萧芷兰冷漠地眯起眼睛，“明夜，你的情郎是程家的公子，皇上就要指一个公主给程朗了。”她微微勾起嘴角，眼里有嘲讽的光，“萧家和程家本来就势大，皇上是不会允许唯一的继承人联姻的……你的婚事，本来也是皇上的意思。”她似笑非笑，“你以为世上有这样好的事，你生下来便是锦衣玉食随心所欲？生在萧家，自然也有你的不得已之处。皇上要他们娶的本来也不是你这样一个野丫头，只是你这个野丫头正好是萧二小姐。”
　　萧明夜听着，咬着牙冷汗涔涔却坚持道，“生在萧家是我自己想要的吗？又不是我的错！”
　　“哼。”萧芷兰嗤笑，“你以为为什么你的情郎会喜欢你？你的学识你的教养是谁赋予你的？不要太天真了。没有错的人很多。”
　　“你什么都不明白，只会天天闹着逃跑。你以为就算你跑了你就能嫁给你的小情郎？……你的情郎现在被程轩关着，等到你成婚。谁都不会让你们这样的小孩子一时的任性毁掉一切。”萧芷兰看着脸色惨白的萧明夜，毫不留情的话语却在继续吐出， “你什么都不明白。”萧芷兰冷笑了一声，“回去好好想想，等着嫁过去吧。你让我很失望。我以为你该懂事些了的。”她不再理会她。“白莹，把二小姐送回去。”
　　萧明夜怔怔地跟着白莹走了出去，一时竟没有想到反驳萧芷兰。那是一个和她的世界截然不同的世界，她从来不知道，也从来没有人告诉她。
　　世间远不是才子佳人的浪漫话本。
　　她也不知道萧芷兰没有处理卷宗，只是站起身看着她的背影渐渐远去，眼里有着复杂的光。

　　转
　　被萧芷兰狠狠训了一顿之后萧明夜眼看着安分了许多，常常就只在兰香坊里跟着教养嬷嬷学着规矩，哪里也不去了。白莹省心不少，也不由得长长出了一口气。
　　不料这一下却惹出了祸事。萧明夜突然失踪了。
　　兰香坊是乱成一团了，白莹从六神无主的丫鬟们口里问了几遍才颠三倒四地大概弄清楚了事情的原委，正值午膳时一个小丫头敲开了门，却发现屋里一片狼籍，教养嬷嬷倒在地上，明夜不知所终。
　　白莹皱着眉头看着明夜房间里唯一完好的书案上留了一张纸条，字迹歪歪扭扭，大意说自己是小王爷的仇人云云，故此要劫了明夜破坏安远王爷的婚礼。白莹忍不住叹了口气，安远小王爷早年曾经闯荡江湖，是京师不少少女的心中理想情人，惹了许多风流债，如今竟然是来了这样一出。若是寻常强人索要酬金也就罢了，这样子……分明是不肯善罢甘休了。
　　“莹姑娘。”那宫里的教养嬷嬷已经醒了，看见白莹，眼珠子转了一转凑上来涎着脸笑道，“老身正与萧二姑娘坐着，不想萧二姑娘忽地说头晕，就昏了过去，老身回头一看，不知是那个小贼居然点起那不入流的迷烟！老身想叫人，谁知眼前一黑……唉！这可如何和皇上皇后娘娘交待啊！……老身实在是，实在是……！”
　　白莹看着满屋子丫头慌乱的样子本就不耐烦，又听着这嬷嬷遮遮掩掩地给自己脱罪，话里话外软中带硬又扯着皇后说，不由得更加烦躁却也不能说什么，只是微微冷笑不答话。那嬷嬷也有些无趣，便讷讷坐下来嘴里仍然是絮叨着。
　　“嬷嬷受惊了。”一个轻柔的声音忽然响起，不大，却让全场一时安定了下来。白莹长吁了一口气，看着萧芷兰的轿子。
　　萧芷兰一向不愿意在世人面前露面，平时一般都是乘着轿子出门脸上还有着纱帽，故她此时下了轿子走过来教养嬷嬷已经是受宠若惊了，听着萧芷兰和她的闲话不由得满面堆笑，也就没有发现自己不知不觉被萧芷兰打发出外厅喝茶去了。
　　场面终于清净了下来，萧芷兰转头看着白莹，“你已经去报了京兆尹了罢？这张留言的纸条给我看看。”
　　看了半晌，萧芷兰的嘴角勾起意义不明的笑，“白莹你去给安远王爷府上递个帖子，就说我明日去拜会王爷。”

　　转·断章
　　夏末熏风细细，蜿蜒成了无限的风情。萧芷兰带着面纱坐在安远王府里看着对边吊儿郎当的安远王爷，面无表情道，“总是你家儿子惹出来的风流债，你倒是说如何是好？我只有这一个妹妹。”
　　“芷兰。”安远王爷笑着道，“你竟然这样来算计我？我太伤心了。”他手里有着一枝招摇的荷花，他坐在椅子上腿却极不规矩地随意晃着，“哪里是我家小子的问题？分明是你家那个和你一样古灵精怪的鬼丫头的主意！骗骗宫里那些傻得什么都分不清的嬷嬷就算了，你当我看不出是你妹妹弄晕了那个嬷嬷？还会栽赃……你也居然真的来找我问罪？我倒是信不是你把你妹妹弄走的，若是你，恐怕我也看不出来……只是没有你纵容她能跑？芷兰，我比当年聪明多了！”
　　“……”萧芷兰看着和当年一般无二的友人，皱眉数落道，“明面上总是要走一趟的……只是安远你儿子都要成亲了，怎么还没有个正经样子？”
　　“你还说？”安远王爷好笑道，“就要成亲，你还说成亲？托你的福不是成不成了吗？”他盯着萧芷兰，“哼哼，你总算是有个表情了……自从当年……你知道吗？我和程轩那个混帐打赌，如果你表情还会有变化，他就输我一千两白银啊哈哈。”
　　“……”萧芷兰只能无语，她本来是不愿意听见和那个人一切相关的东西，只是安远的态度这样的随意自然，计较起来倒像她自己小气又念念不忘一样。她只能狠狠剜了安远王爷一眼，“我倒是很值钱的。”
　　“你值钱，你妹妹也值钱。”安远王爷笑着道，“所以芷兰快点把你妹妹抓回来吧。”
　　“……”萧芷兰只是沉默。
　　安远王爷叹了口气，有些焦躁。他们曾经是把酒论交无话不说的知己，而今却多年不见，重逢的唯一理由是利益。无论是程轩萧芷兰或者他自己都不约而同选择了把过去默默掩埋，若无其事踏上征途。
　　他们不需要自我。
　　昔日倾倒京华的芷兰变成了冷漠孤僻的一族之长，而程轩也已经偷偷他娶。他知道程轩娶了人的消息还是因为明夜的事情，那些小儿女家们的亲事后面是无形而巨大的关系网，明夜和程轩儿子的恋情其实对谁都不是秘密。想来程轩为了掩饰这个儿子的存在也是很费了一番功夫的，只是不料这样讽刺地被芷兰知道了。
　　但是他们都没有选择。时光在给予人东西的时候总是取走了某些。
　　他看着面前的萧芷兰，“芷兰，我就直说了罢。这婚事本来就是宫里那位的意思，不是你我可以决定的。你这样放走了明夜，今上可是要猜忌你萧家是否有不臣之心的，你家又只有明夜一个嫡系了，还有什么办法？”他丢开了手上的花，负着手站起来，脸上虽然还有残留的笑眼里却殊无笑意，“我们这样的人家谁又能自己做自己的主？芷兰你一直是明白人，不然也不会退了程轩的婚……程轩不也早就娶妻生子了——”
　　“够了。”萧芷兰咬着牙打断了他，“我嫁给你。”
　　“啊？”安远王爷不由得一惊，立刻毫不犹豫滔滔不绝地劝说，“芷兰，程轩他那个儿子算算也是在你退了他婚之后他才又偷偷另外娶了一个的，我看……怨不得他啊。他是独子，总是要延续血脉的，他瞒了这么多年，也很不容易，算是有心了……你别赌气了，这玩笑可大了。”他摇摇头嘀咕着，“才说是明白人，怎么就犯浑了？唉。”
　　回忆总是这样讨厌又不识趣的东西，在师傅考自己功课的时候安远分明什么都记不起来，可是这些逝去的曾经却历历在目，鲜明得好像明天程轩还会带着那个阴险的笑容来敲开安远王府的门。
　　“才一句你就歪出这许多理。”萧芷兰没好气道，“和……和那个人没有关系……萧家总是要嫁个人过去的。你正室也故去了，反正你是要娶一个填房的，难道你嫌弃我？”
　　“哪里哪里。”安远王爷下意识赔着笑，“芷兰你还是风华绝代的，那些青楼里面的花魁比你差远了……嘿嘿，嘿嘿……”
　　“你成日家去些什么地方，还拿这些不三不四的和我比？”萧芷兰被气得笑了起来，“你也说了，我们这些人家，有谁是可以随心所欲的。婚嫁这种事情……安远，你娶我吧，这是最好的选择。”
　　她的眸子里也殊无笑意，“你也说了，我没有选择……明夜是我唯一的妹妹，我怎么忍心看她和我一样？一个我，够了。”

　　合
　　“白莹，我要去桃影馆。今日的事情你多担待些。”一路默默无言回了萧府，萧芷兰走进门有些疲倦地吩咐。
　　“是。”白莹有些担忧地望了一眼萧芷兰……桃影馆，多么遥远的名字，那里曾经是一切的开始和结束，那是芷兰小姐少女时代的居所，自从她继承萧家与程轩公子退婚后就让人封了那个园子。
　　那都是很久很久以前了。那些遥远的曾经模糊得几近不真实，可是白莹记得芷兰小姐曾经是爱笑的，昔年的京华第一美人容色无双，笑容灿烂得压过所有春光。一直到——是了，直到芷兰小姐继承家业，她跪着恳求芷兰小姐毁去和程公子的婚约。
　　程家是大族，功高震主。萧老太爷撒手人寰，明夜小姐尚在襁褓之中，萧家的泼天富贵引得不少旁系蠢蠢欲动……这时若是芷兰小姐嫁了程公子，皇上有了一丝不高兴，只怕芷兰小姐便守不住这份家业。
　　她如何能眼睁睁看着萧家衰败……于是在一个春寒料峭的夜，她去桃影馆前苦苦哀求芷兰小姐和程轩少爷断了往来。她一条条向她陈情利害，彼时年少气盛的芷兰小姐顿时大怒，沉着脸把她赶了出去。她不愿放弃，直挺挺跪在庭院中。
　　桃影馆里一盏孤灯亮了一夜，白莹也跪了一夜。第二天萧芷兰推开了门，脸色苍白憔悴，只有一双眸子亮若星火。她走到白莹身前扶她起身，脸上有着惨淡的笑，“你说得对。”
　　那是白莹最后一次看见萧芷兰笑。她受了寒，养好了身子时才知道芷兰小姐去退了婚，宫里下了旨意封芷兰小姐为郡主，也算是承认了芷兰小姐。而萧芷兰搬进了正德堂，日渐沉默。
　　沉默，也许是因为无话可说，又或者是因为无处可诉。
　　“白莹。”萧芷兰打断了白莹的沉思，“……明夜该出关了吧？”她恍惚地偏着头，一时正德堂中两人都是满腹心事，只有萧芷兰的自言自语空空荡荡地回响，“走了……多好。以前我也是这样，无忧无虑，天真得很，无知得很。多好啊。”她低低地笑了起来。“是吧，白莹？”
　　白莹一惊，终于回过神来，萧芷兰却也没等着她说什么，“……一个我，也够了。”
　　每个人心底里总会有些隐秘的期望，像无人处独自绽放的空谷幽兰，美好盛大得令人羡慕。只是不是所有花朵都是盛开的刹那，也不是所有美梦都有成真的时刻。

　　合·断章
　　桃影馆荒废多年，只有凝碧的水上飘着支离的落叶，萧芷兰坐在光秃秃的桃树下想着夏天也过去了。
　　她忽然想起自己在桃树下埋过一坛叫笑春风的酒，那是很遥远的时候了，她颇好品评杯中物，兴之所至便酿了一坛酒取名叫笑春风——半是为了这桃花酒香气浓郁，半却也有自矜容色的意思——去找程轩共饮。不料程轩啜了一口一本正经地道，“夏日炎炎，本来不宜喝这样带着热毒的酒，只是秋季肃杀又该佐以温和醇正的女儿红，至于冬时，要么是烧刀子这样的烈酒冲破冬日，要么是用红泥小火炉温着江南绵软悠长的黄酒磨着漫漫雪天。”
　　“这样细论起来，”程轩又喝了一口，眉梢眼角都是殷殷的笑意，“酒是好久，只是生不逢时，又太轻浮了些，少点沉淀，总是再埋几年的好。”
　　她当时便恼了，一把抢回酒杯冷笑一声，“程少爷嫌弃，大可不喝。”
　　程轩哈哈一笑，“没人要，我也就只好勉为其难了，芷兰你说是也不是？”
　　她本来气冲冲地抱着坛子转过了身，此刻又忍不住回头，“没人要？哼！”也不知在说自己或是这酒，只是她回去之后却记着把它埋到了桃树下。
　　后来，就是她继承家业，退婚，他娶妻生子……
　　他们相逢陌路，再也没有在桃树下笑谈对酌，一杯一杯复一杯的机会。
　　萧芷兰自树下挖出那坛酒，微微叹息……这些年来，也只有这坛子是不变的了罢。拍开封泥，清冽的香气在刹那间逸散开来，宛如一场盛大花事。酒总是陈的好，只是人未必是旧的妙——安远答应了她，进宫去请婚旨去了……过几日，旨意恐怕就下来了。
　　萧芷兰小口小口啜着，等桃花的香气散了，酒就有些寡淡。程轩当年说的究竟不错，这酒轻浮了些，少点沉淀。
　　只是年少轻浮，本也无罪。有那么一场清香醉人，倒也不枉此生了。
　　“芷兰。”她听见有人叫自己——是谁？……很多年，已经很多年没有人这样叫了。她转过头，看见程轩一袭青衫站在孤零零的桃树下。
　　“……呃，程——程轩？”她抱着酒坛子傻笑，自己果然醉了。“你怎么来了？”
　　程轩走近了道，“陪你喝酒的。”
　　“……啊？”她茫然地望着他，下意识地反驳，“……不对吧？你骗人的吧？哪里是陪，你明明是来抢我的酒的！”
　　“……”程轩似乎沉默了，半晌他苦笑着道，“你说的不错，我是骗你的。对不住。”
　　“哼。”她得意地哼了一声，大度地倒了一杯酒给程轩，想了想道，“……你干嘛要道歉？你做错什么了？”
　　“我没错。”程轩望着她，笑了笑，喃喃自语着。
　　“什么？”她没有听清。
　　“不说了，喝酒！”他却不愿再说。
　　……后来？后来萧芷兰不是很记得清了，她只记得他们就这样坐在荒凉的园子里，赴一场当年的品酒之约。他们似乎说了很多，又似乎什么都没有说。
　　那天她醉了，却挣扎着回到了正德堂。案上需要处理的东西依然那么多，清油的灯芯摇曳着投下不定的光影。明天再说吧，她想。这些事儿，多得永远处理不清，就这样悄无声息地埋没人的一生。
　　她其实听见他说什么的。程轩说，如果他们还年少，是否会像明夜和程朗一样不顾一切地逃离这个华丽的京都？
　　不会的。因为她是萧芷兰，萧家的族长萧芷兰。这是她知道，他也知道的回答。

　　后记
　　无边的草原上吹起一阵微风，便翻动了层层叠叠的绿浪。这一直是萧明夜梦想中的场景，她松开手上缰绳让坐骑自由走动，对着身旁的黑衣少年怔怔道，“程朗……这几日我总是在想，我逃跑，是不是姐姐早就知道是我自己放的迷烟迷晕了那个老婆子……她这样聪明的人，我们一路这样顺利……”
　　程朗看着眉眼明丽的少女，只觉得她变了不少。初见时她是一个刁蛮的女子，他却被她那样无暇的灵魂说吸引——只是天真总是伤人的，她从来不会去想他人。而今她变了许多，他实在很感激萧芷兰。
　　“姐姐居然嫁给了安远王爷……”萧明夜皱着眉，“……其实我听说，她以前是有婚约的……”
　　在他们游历四方的日子里，过往的客商讲起京中见闻总是不离萧家的族长和安远王爷。从圣上亲自指婚和宫中赏赐的珍宝之多，讲到安远王爷聘礼何等丰厚，大婚场面如何风光……萧明夜听着，只是心里升起难以言明的不真实感。
　　“……”程朗只是沉默。他很早就知道萧芷兰，他的母亲总是怨恨地重复着这个名字。但是他很感谢她。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是确实是萧芷兰救他出了程家，又默许他帮助明夜逃跑。
　　“我不会帮助你们。”在救他出来之后那个女子冷漠地说，“但我也不会出手。明夜能不能依靠她自己逃出来是她的事情。如果她连这样的愿望和力量都没有……那么她就该去联姻。”
　　他不知道上一辈的恩怨，也无意于此。那些往事都已随风飘散，只有身旁的人才是真实的。程朗微微笑了起来，萧明夜扭头看着他，也笑了起来。春天已经到了，草原上遍地花开，夕阳下他们的身影重叠在一起，无限完满。

　　萧夫人和安远王爷的那场婚事在很多年后仍然是京城人们热衷的谈资。人们记得萧家的女族长是如何的风华绝代，也记得安远王爷的眼神是多么温柔似水，他们想安远王爷和萧夫人在年少时定然有一场无望的热恋，却被生生分离，而今终成眷属。于是文人墨客写了无数传奇话本在坊间流传，风行一时。大凡人总是爱听欢欢喜喜的团圆故事。
　　他们也只知道这些。
　　他们不知道程府和萧府依旧隔着一条街冷漠地相望。
　　相知相望不相亲，天为谁春？
　　他们不知道桃影馆的桃花依然自顾自地开着，那些绚烂和美好都不再有人赞叹，曾在桃花下流动的一场清香已然无踪。
　　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
　　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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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现在仔细地又看了一遍，我觉得最大的问题还是在情节，不够吸引人啊啊啊。到底该怎么改好啊啊啊

　　写这篇文的时候感觉很辛苦而且很不愉快。在我列的大纲里面其实这是一个复杂的故事，多线并行，明线是萧明夜的逃跑计划，暗线是萧芷兰的纵容推动，又带出两条分支——安远王爷和皇室之间的复杂关系，萧芷兰的往事。而萧芷兰之所以愿意放走萧明夜，是因为她在自己妹妹的身上看见了自己。而我想表达的主题是梦想的脆弱和现实的冷酷，人往往不得不屈从于梦想，但是我们心中仍然是保留着美好愿望的。就像萧芷兰虽然屈服了，但是当她在妹妹身上看见当年的自己的时候，她在试图创造另一种可能。
　　但是笔力所限，我完全没有办法把这样的故事说清楚，自己看见文的时候也觉得很挫败，因为故事分支多，人物也多，出场的感觉很混乱，而且故事节奏的把握也不够，以致于本来在桃树下的对饮应该是高潮，可是我写到那里的时候已经没有力气只是草草带过了，感觉很失落。
　　关于人物……我其实真正想描述的主角是萧芷兰，但是我本来的设想是由萧明夜的出场暗暗带出萧芷兰，一直到合章萧芷兰才出现以营造神秘气氛的……很显然这个也失败了。感觉这里面的人物还是有点性格模糊，脸谱化，细节性格没有设定好= =